時隔不過十數日， 待秋水凝再一次見到洛夫人的時候，她幾乎沒有認出來眼前這個滄桑，衰老， 憔悴的女人， 就是當初那個氣勢淩人，高貴傲慢的洛夫人。

洛夫人如今住著的， 是一個單獨的套間，舒適的臥室，精致的客廳，還有設施齊全的盥洗室和衣帽間。按這家養老院的標準，這樣一個套間的價格絕對不低。看起來，韋夢寒和容絮暖對這位失散多年的姑姑， 還是相當盡心盡力的。

但這次他們見到的洛夫人，已經絲毫見不到當日的精神了。短短幾日，她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幾歲。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凡憔悴的老夫人， 而不是那個能將所有人玩弄於鼓掌中的陰謀家。

江雲浦見狀，略有些不忍。秋水凝卻沒有絲毫動容。在她心中，洛夫人之深沈隱忍， 比她自己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眼下這般憔悴的情形， 還不能確定她是不是刻意演來騙人的。她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就掉以輕心。

三人早已進了房間， 直至走的很近了， 洛夫人仍然沒有絲毫反應， 仍是呆呆的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看著窗戶的方向發呆。那扇窗戶明明緊緊關閉著， 還拉上了厚厚的窗簾。不可能看得到任何東西， 但洛夫人卻一直癡癡的盯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她……一直是這個樣子？”秋水凝輕聲問道。

“差不多吧。”工作人員答道，“自從韋先生和韋夫人將她送過來， 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時常看著窗戶發呆，就算那裏什麽都沒有，或者我們故意挪動了沙發的位置也沒用。她始終都是那個樣子。不過一直都很安靜，該吃飯該睡覺或者日常起居都用不著人招呼。實在是我們這裏最好照顧的老人了。我們這裏的護工，都搶著照顧她呢。所以她這點小毛病，我們也就不去管她了。”

秋水凝點了點頭，又走近了幾步，準備出聲招呼她。誰知洛夫人卻突然回過了身，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但卻用絲毫不意外的眼神看著她。接著，又隨意的掃了一眼站在她身邊的江雲浦。淡淡的沖兩人點了點頭：“秋小姐，江少爺。”

“好久不見了，洛夫人。”秋水凝也點頭致意。

“稀客。只可惜我這裏沒有什麽好招待的。”洛夫人語氣平淡的說，然而不等秋水凝兩人表態，她又接著道，“不過，我想你們二位也是不會介意的。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們二位貴客登門。找我自然是有正事要辦。那些虛禮，我想你們也不在乎吧？”

秋水凝頗為意外的看了洛夫人一眼。洛夫人果然還是當初那個洛夫人，她的呆滯與憔悴，只怕又是一種偽裝或者保護。而這個語言犀利一陣見血的模樣，才是她原本的樣子。只是，她竟然這麽快就主動揭穿了自己的偽裝，這倒是讓秋水凝覺得非常意外。

此時，帶路的工作人員識趣的離開了房間，還細心的幫他們關好房門。在這裏工作的人，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的高手。這間養老院牽扯著不少富豪之家，總有些秘密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加危險。既然能夠在這裏長期工作，那自然是早已谙熟了這裏的生存之道。

秋水凝和江雲浦也不等洛夫人招呼，徑自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反正洛夫人也說了，用不著講什麽虛禮。

“夫人您這麽睿智，不如猜猜我所來為何？”秋水凝並沒有開門見山，而是比較迂回的先提了個問題。

“呵呵，你們來找我，反而讓我猜來意？秋小姐，你還是這麽喜歡拐彎抹角的手段，不夠大氣，難怪上不了臺面。”洛夫人冷嘲熱諷道。

“上不上的了臺面也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秋水凝聞言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輕輕的笑了起來，“況且，我也不覺得上的了臺面就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要我選，我是寧可待在自己家裏哪兒也不去的。”

“那你就應該好好待著。”洛夫人道，“手伸的太長，對你沒有好處。”

“有沒有好處，那也要我自己來決定才是。您老就不必為我操心了。”秋水凝道。

“噢？若是不用我操心，那秋小姐你又何必帶著江少爺求到我這裏來？”洛夫人嘴角微微一翹，略帶諷刺的笑了起來，“還讓我自己猜？只怕這個原因不太好說出口吧？好，那我就猜猜看，你們兩位會來找我，可是為了我那孝順侄女？”

“果然是你搗的鬼！”江雲浦立即怒道。倒是秋水凝聞言沒有做聲，反而是伸手拉了拉江雲浦的衣袖，示意他不要激動。

“江少爺，你這話可不能亂說。”面對江雲浦的指責，洛夫人絲毫不為所動，反倒是一片坦然的說道，“咱們這樣的文明人，說話可是要負責任的。你們應該也看到了。我如今被關在這裏，什麽地方也去不了，什麽人也見不著。你們兩位還是我這陣子以來唯一見過的外人。便是我真的想要做些什麽，如今只怕也是有心無力的。”

“那你怎麽會一下子就猜到是夢寒和絮暖出事了？”江雲浦問道洛夫人聞言微微一笑，開口道：“江少爺，您也真是想岔了。雖然說這裏勝似監獄，但畢竟不是真正的監獄。只是不能隨意外出或者見人。其它的日常所需生活用品，只要不是太過分，總是會又工作人員為我操辦的。而我不過一介孤老婆子，想要幾份報紙來看看，也算不得什麽過分的事情吧？”

江雲浦瞬間了然，他經忽略了這一點。之前韋家出了命案，他們也無法遮掩，最終還是被報社報道了出來。雖然關於當事人的各種信息，在他們的運作之下都做了掩飾或用了化名。但作為熟悉他們的人，依然還是可以一眼認出報道中描述的人是誰。尤其是像洛夫人這般精明如斯的，更是不可能蠻的過她。

“不過我還以為，你們早該來問我的。”洛夫人又接著說道，“出了這種事情，你們第一個應該懷疑的，不就是有前科的我嗎？竟然直到現在才來，倒是也挺沈得住氣的。”

江雲浦沈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到有前科這種事，洛夫人只怕還比不上自己身邊這位秋水凝呢……所以一開始，他其實並沒有將“前科”列入懷疑因素。

“老實說，我一開始就曾懷疑過您了。”秋水凝倒是老老實實的承認了。“但您並沒有辦法出來，也沒有辦法跟外界的人接觸。我還特地雇傭了水準不錯的偵探，讓他實地嘗試一下是否能夠順利潛入這裏。不過，都失敗了。所以，我願意相信您與此事無關。”

“既然如此，那你們還來找我這個老人家做什麽呢？”洛夫人倒是有點意外秋水凝的坦白。

“因為絮暖受傷醒來之後就失憶了。”秋水凝道，“我們想知道她在出事前來見您的時候，有沒有跟您提到過一些什麽能夠成為線索的內容。”

“她失憶了？”洛夫人驚訝的挑了挑眉。她雖然知道韋家出事容絮暖受傷。但卻不知道容絮暖失憶的事情。畢竟所有的報道裏，關於這一點的消息都被韋夢寒和江雲浦壓的滴水不漏。

“對。”秋水凝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根據我們目前得到的信息，絮暖在送您來養老院之後，情緒曾經有過較大的波動。和夢寒的關系也一度有些緊張。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嗎？這段時間裏，唯一跟她有過接觸的人就只有吳媽，夢寒，以及您。我們來這裏是想聽聽您的看法。”

“我明白了。”洛夫人了然的點了點頭，“吳媽的說法跟韋經理只怕是不太一樣的。對吧？所以你們是來找我確認來了。”

“這你也知道？”江雲浦驚訝道。

“若非如此，你們又怎麽會想到要來問我？”洛夫人恨鐵不成鋼的看著他，“比起我，你當然會願意相信他們吧？如果不是實在無法定奪，你們兩個又怎麽會屈尊降貴的來看我老太婆？”

“咳咳。洛夫人，咱們還是早點談正事吧，時間不早了。”秋水凝幹咳了兩聲，帶開了話題，也化解了江雲浦的尷尬。

洛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秋水凝一眼，如她所願的開了口：“你們來問我，只怕能知道的也不多。絮暖這個侄女，對我雖然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但這幾十年來，我們畢竟從未接觸過。她對我的態度尊重倒有，但卻算不上多麽親近。就算她心裏藏著什麽話，也不會對我說的。”

“不過……”洛夫人突然畫風一轉，“我對吳媽倒還比較熟悉。當年我還在家的時候，她就跟著我嫂子嫁進了我家。算是我嫂子的陪嫁丫鬟。我還記得，雖然她那時已經算是我們容家的傭人了，但她對我嫂子依然是忠心耿耿，在我嫂子面前，我跟大哥甚至父親在她眼裏都得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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