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不聲不響的躲在這裏的，正是把他們兩人叫來這裏的罪魁禍首，蒲公英劇院的經理。江雲浦的發小——韋夢寒，管理著整間蒲公英劇院的——偉大的韋大經理。

這位經理大人如今是一點也看不出身為一個精英管理者的氣質了。他依靠披在自己身上一身黑色的大衣，完美的和整個劇院陰暗的背景融為一體。五官俊朗身材修長，鼻梁上架著一副做工考究的金絲眼鏡，為整個人增加了幾分斯文儒雅的氣質。只是如今，這份斯文儒雅卻不再像往常一般從容淡定，而是帶著幾分狼狽和為難的神色。

“噓……輕點。”韋夢寒趕緊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早就到了，只是我覺得，那邊那樣的修羅場，我還是不要參與好了，真可怕……”

不遠處的門口，楊紫陌和洛夫人仍在針鋒相對，洛夫人步步緊逼，咄咄逼人。而楊紫陌則不動聲色不亢不卑。讓洛夫人的攻擊大多數多如同落到了棉花裏。

看了看那邊的場景，江雲浦連忙扭過頭來。表示：“等她們吵完再說吧，說不定她們吵完之後，洛城東和楊紫陌就不結婚了，那就沒我們什麽事兒了。”

“我覺得沒戲。”一直關註著對面八卦進展的秋水凝做出了中肯的評價，“洛夫人這些招數太老套了，根本奈何不了紫陌，估計擺不平她的。”

“這洛夫人究竟什麽毛病？”江雲浦問道，“自己兒子結婚，她怎麽這麽不樂意啊？這楊紫陌到底哪兒不入她的眼了？我看這姑娘挺好的啊，工作認真負責，雖然名氣響，但從來沒聽說過她耍大牌，平日裏也沒什麽緋聞啊。清清白白一個大姑娘，長得又那麽漂亮，究竟哪裏配不上她家兒子的了。還有，她說的那個‘祝雲芳’到底又是誰？怎麽一提她，大家就都安靜了？”

“祝雲芳啊……這個人估計還真要問秋水凝小姐才最清楚。” 韋夢寒沈吟片刻，道，“當年她們兩個的關系是最好的。”

江雲浦立刻看向秋水凝。一臉“果然又是你”的表情。

秋水凝笑了笑，隨即爽快的說：“是啊，小雲嘛，和我最熟了。我當年就是和她一起來的上海。”

“什麽？”江雲浦完全沒想過還有這麽一出。然後他又突然想起了另一個問題：“為什麽夢寒也叫你秋水凝？”

之前秋水凝的那樁案子，後來因為種種原因，並沒有對外公布全部的真相，對外發表的結論依然是：女作家秋寒玉被自己的姐妹襲擊，後來襲擊者意外身亡。秋寒玉驚嚇過度逃離現場，後李拓飛等三人為了遺產自相殘殺……

所以，對外人來說，回來的依然是那個知名的女作家“秋寒玉”。江雲浦覺得疑惑，為什麽韋夢寒也會知道秋水凝真正的名字？

“這又有什麽奇怪的。”秋水凝斜瞟了他一眼，道：“我當年剛來上海的時候，在這裏當過一陣子的女演員，那個時候，我給自己起的藝名就叫做秋水凝，所以韋經理當然是這樣叫我的。

“你還當過演員？”江雲浦經驚訝了。他從來不知道秋水凝還有這樣的一段經歷，她竟然曾經演過戲，還是在他自己家的劇院裏。難怪，當時她扮起自己的另一個身份的時候，是那麽的游刃有餘。

“水凝小姐當年不但演過戲，而且還演的相當不錯呢。”韋夢寒笑道，“當年，她和雲芳同樣是我們劇團的臺柱，是最優秀的女演員喲！”

“我和雲芳是在來上海的路上碰到的，於是就約定一起闖蕩。” 秋水凝回憶道，“結果到了上海才知道，憑我們兩個小姑娘，想在這大上海灘站穩腳跟，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找不著工作，好幾次都差點被人騙了。因為我和小雲兩人姿色都還算不錯的關系，光是差點被拐進窯子裏都有好幾回。現在想來，每次都能逃出來還真是我們倆命大。”

“我倆一路流浪著，就到了蒲公英劇院這裏，正好外面貼著告示在招募演員。我倆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就進去了。然後就被你爹也就是江老爺子給收留了。那時候，要是江老爺子沒有收留我們，估計我們早就餓死接頭了。” 秋水凝此時雖然描述的風輕雲淡，但是不難想象，當年她們兩個女孩子獨自闖蕩上海灘的時候是何等艱辛。

“確實是你們倆命大！”韋夢寒在一旁補充道，“上海灘多少家劇院，明面兒上是劇院，私底下就是暗娼！就是江老爺這裏從來不允許搞那些烏七八糟的。換了別處，你倆早就被賣了！也是你倆運氣好，那天正好是江老爺親自面試，看到你們兩個孤苦無依，雖然你們完全不會演戲，但還是把你們收留了下來。”

“那也是我們倆長的好啊！” 秋水凝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淡漠，又有幾分得意，仿佛當年的苦難早已不值得一提，“要是我倆長著個癩痢頭，歪斜臉……那我們就算再可憐，江老爺也不會收留我們的啊！畢竟江老爺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不是嗎？”

“是是是！你倆都漂亮！最漂亮！”韋夢寒連忙拍起馬屁，同時對江雲浦解釋道，“當年那個祝雲芳，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大美人。她和水凝小姐一樣，都是非常有悟性的演員，加入劇院不久之後，就成為了嶄露頭角的新星。”

“水凝小姐記憶非凡，再難的劇本都能過目不忘，演技也是一等一的好。唯一的問題就是……她演的戲太沒激情了！水凝小姐，如果你能把對寫書的熱情挪一半給演戲，那劇院的臺柱絕對是你！。” 韋夢寒笑道。

“可問題就是我做不到啊！” 秋水凝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膀：“我對演戲又沒興趣，這對我來說，只是一份能夠讓我糊口的工作罷了。我只要對得起我自己領的這份薪水，完成我應該完成的部分就可以了。只要導演說行，過了，那我肯定不會多花什麽多餘的心思在演技上的。在對演戲的激情上，我和小雲確實不能比。”

“確實如此。”韋夢寒點了點頭，“雲芳小姐雖然天資不如水凝小姐，但是她對演戲有一種非同一般的執著。她並不算聰明，可能總是需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夠記得住臺詞，也並不是那麽容易進入角色。可是，她總是願意花比別人多一倍，甚至幾倍的時間。用在鉆研每一部劇上，水凝小姐演的戲，演技完美，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但是祝雲芳演的戲，卻帶著一種強烈的激情和感染力，能夠讓觀眾跟著她的情緒，感受劇情的波動，角色的喜怒。從這個角度上來講，她是一名和水凝小姐截然不同的天才女演員。”

“她們能夠和老爺子相識，是她們的福氣，但其實，又何嘗不是老爺子的福氣……”韋夢寒感慨的說道，“那個時候，江老爺子剛剛收購了這家劇院沒多久，剛剛休整好準備正式進軍戲劇界。劇院當時，完全可以說是千瘡百孔，百廢待興。老爺在那之前又從無經營劇院的經驗，我也是年輕的很，經不得事情。那個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老爺子的笑話。突然之間，來了兩位天才女演員，實在可以說是雪中送炭。她們主演的戲劇，一炮而紅，一下子讓蒲公英劇院打響了名號。”

“那後來，她們為什麽又都不再演戲了？”江雲浦問道。十年前，他人還在國外念書。即使是曾經名噪一時的女明星，他也不曾聽過。待到他回國之後，祝雲芳這個名字早就已經銷聲匿跡，就連秋水凝，也不再有人記得她曾經是一間小劇院的當家花旦。

“水凝小姐沒過多久就隱退了。”想到秋水凝玉的隱退，韋夢寒至今覺得惋惜。“當年她們一炮而紅的戲，其實就是水凝小姐自己寫的。江老爺子發現了她寫作的才華，便幫她引薦了出版編輯張元應。”

“張元應是我家老爹介紹的？”江雲浦皺眉，他並不知道在秋水凝和張元應的認識過程中，他家老爹還摻了一腳。這麽多年來，他也算認識張元應，但對他並沒有什麽太好的印象。如果自家老爹真的很看重秋水凝，沒道理介紹這麽個人品卑劣的家夥給她啊。

“張元應雖然貪婪自私，但好處是他只要判斷你有利可圖，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的捧你。他並不會介意你是不是有經驗，是不是有背景……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他是當時的我最適合的合夥人。” 秋水凝在一旁沈聲說道，“當然，老爺子當年就很清楚的告訴了我張元應此人的人品如何。他讓我自行判斷是否要結交這個人，或者是等自己憑借戲劇在上海灘占有一席之力之後，再考慮寫書的事情。”

“我考慮了，最後的結論是，我不想再等。” 秋水凝最後總結道。“哪怕是早一刻也好，我想要擁有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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