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魔吭哧吭哧爬上了墻, 在陸玖旁邊坐下，小聲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啊？”

陸玖喝了一口酒, 慢悠悠道：“老禿驢費這麽大勁把我覆活, 可不是讓我到處亂跑的。”

她閉上眼，便能感覺到小院附近有數十道氣息暗中觀察著這裏。

想要離開這裏, 沒那麽容易。

“倒是你，有機會的話能溜就溜, 和這種人走近了被雷劈的時候容易連累到你。”陸玖漫不經心地笑著，松開手, 手裏的空壇“啪”地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殘留的酒液濺了墻下人一身。

迎著墻下人的怒目而視，陸玖笑容更盛, 仿佛開心極了。

赤魔卻看見了她眼神中的落寞，含糊道：“別著急, 都會有辦法的。”

陸玖笑容不達眼底：“是嗎。”

她醒來已經兩天了, 一直沒能離開過這個小院。只要不走出這裏，和尚們對她可以說是予取予求，不管她提出什麽要求都會有人幫她去辦，但只要她流露出想要離開的想法, 就會有一群和尚擋在她面前, 並且……

陸玖看著自己的手心，生命線淺而寬闊，至三分之二處驟然斷開, 而後變得細長，閃著淡紅的光。

每次她想要試圖離開這裏，便會感到心臟一陣鈍痛, 仿佛被毒蟲啃噬，手心也一陣一陣地發燙。

她反覆檢查也沒有發現問題出在哪裏，身上並沒有中毒蠱的跡象。最後雖然確定是老禿驢在她身上動了手腳，卻發現不了問題的根本。

“半神？”陸玖仿佛想起了什麽笑話，唇角溢出一聲嗤笑，吃剩的簽子飛射而出紮在地上，幾乎齊根沒入。

她跳下墻頭，拍拍屁股走了，赤魔也趕緊跟上。

“你不相信他說的話嗎？”赤魔小聲問。

“覆活是真，利用是真，至於半神，嘖，”陸玖琢磨了一下老禿驢說話時的神情，他說的話，她半個字都沒聽進去，“哪家的神仙混得像我這麽差。”

赤魔問：“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陸玖眉眼半斂，斂去眼中鋒芒：“他說的是真是假，都改變不了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事實。”

老禿驢是個聰明人，不想白白給自己覆活一個祖宗，早早地在她身體上動了手腳，讓她現在十分被動。

但千年做賊易，千年防賊難。到底是誰更勝一籌還未見分曉。

只要不離開小院，不管陸玖去哪裏都沒有人管，只是前前後後跟了一大群人，陸玖用兩天的時間把小院翻了個遍，發現這個地方實在是幹凈，並沒有找到什麽她想要的東西。

從而也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地方也並不是他們最終的據點，不然不會放任她就這麽窺探他們的秘密。

而且……

陸玖還發現，禿驢大部分時候都不在這個小院裏，每天出現的時間極少，每次出現幾乎都是匆匆出現看她一眼，探看一下她的脈搏，然後就匆匆離開。

按照空明的說法，她就是一把貴重的鑰匙。

他似乎很緊張她，怕她跑路也怕她這具身體出了什麽問題，但這麽緊張，也沒有時刻留在這裏盯著她，說明外面的事情比她這個“鑰匙”更重要。

是什麽事比“鑰匙”還重要，而且拿到了“鑰匙”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去開門？

對空明的說法，陸玖始終心存許多疑慮，但老禿驢不在的時候小禿驢嘴也緊得很，問不出什麽要緊的信息來。

又是一晚，月明星稀，陸玖照舊坐在院墻上，也不喝酒不吃肉了。再好喝再好吃的肉也吃得厭了，這些和尚每次帶回來的東西都是一樣的，實在是乏味。

陸玖看似不羈地坐在院墻上，心法不停地運轉，周身氤氳起微光。

“施主，又見面了。”空明踏月而來，憑虛而立，站在她身前。

陸玖挑眉，掃了一眼他腳下，空空如也，看他身上的氣勢也比幾日前更加圓融了，他又變強了。

雖然不知道老禿驢在外面做了什麽勾當，但是每一次回來，都能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氣”變得更加強盛了。

“喲，大師，偷雞摸狗回來啦？”

每次見面陸玖都要不冷不熱地刺他兩句，對此空明已經習慣了，連神色都未有半分變化。

“在這裏呆得有些無聊了吧？我帶你出去看看。”空明和善一笑，仿佛一個慈祥的老者。

陸玖不信他能這麽好心，但是空明也不是在跟她商量。

他說完，袖間飛出一道流光，如蛇般纏上了陸玖，緊緊縛住。

是捆仙索。

陸玖：“咱們都相處這麽長時間了，還這麽不相信我？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多少給點信任嘛。”

“對魔女的威名多有耳聞，不得不防啊。”空明一笑，不忘化出一條白綢縛住陸玖的雙眼。

尋常一條白綢並不影響修士視物，但明顯這條白綢並不普通，上面施了遮光的法術，也屏蔽了修士的神識。現在陸玖算是真的成了一個瞎子了。

陸玖氣悶，這和尚還真是把小心謹慎運用到了極致。

和尚沒有用飛行法寶，也不過兩個時辰便到了目的地，當腳再一次落在實地上，陸玖估算了一下距離，約莫不算太遠。

只是一落地，陸玖便打了個哆嗦。

這也不知道是哪裏，體表並感覺不到寒冷，但是卻有一股涼氣要往骨頭裏鉆，骨頭仿佛都被寒氣鉆透了，從裏面透著涼意。

空明解開陸玖眼上的白綢，笑道：“歡迎來到幽冥之門。”

陸玖睜開眼，身上仍然被捆仙索縛著，但到底是能看見了。這仿佛是一個溶洞，頭頂懸著許多發光的晶石，周圍環繞著綠色的光點。

面前是一個墨池一般的寒池，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進來便感覺到的森冷寒意約莫便是這寒池帶來的。

“這是門？”陸玖看著面前的寒池，嘴角微抽。如果這是門的話，那麽和尚所言非虛，別管是人類還是修士，只要跳進去，保證能去見閻王。

空明望著眼前的寒池，表情似在懷念：“一千年前，修士也不僅僅有道修魔修，還有妖修和鬼修，三界互通有無，那時候修士便是想去幽冥做生意也是可以的。”

“只是後來，幽冥之門被關閉，幽冥不再接待修士，修士靈魂也不入輪回，世上的幽冥之門都被關閉，只留下了最後一處遺跡，卻再也無法開啟。”

陸玖聽著他懷念的語氣翻了個白眼：“大師，你也就百來歲，別整的跟你好像見過千年前的景象似的。”

空明斂了神色，走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滴精血從指間滴落，落進寒池裏。

“滴答”

冒著泡的寒池仿佛靜了片刻，不多時，又繼續咕嘟咕嘟冒著泡。

仿佛早已經預見這樣的情況，空明的臉上並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看向陸玖：“你來。”

“……誰閑的沒事往池子裏滴血？”

銀光一閃而過，刺破陸玖的指尖，一滴血滴在池子裏。

空明面無表情地盯著池子，眉頭緊皺，拳頭攥緊，連陸玖都感覺到了他的緊張。

陸玖也看向池子，原本咕嘟咕嘟冒著黑氣的池子，伴隨著那一滴血落下，從落點開始變得澄明，一圈一圈的漣漪散開，由邊緣向中心蕩去，墨潭竟然如同被洗凈了顏色，空鏡如新。

空明的神色難掩激動，“成了，成了！果然如此，我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接著便是一些難懂的話，嘟嘟囔囔說了好些，陸玖也沒聽清楚到底說了些什麽。只見空明平日裏裝出來的老成持重消失不見，手舞足蹈如同孩童，滿面紅光仿佛完成了人生心願。

但是……

陸玖垂眼看去，那墨潭被洗凈顏色之後不過片刻，那墨色又從邊緣起卷土重來，速度比先前還快，轉瞬之間又重新變回如墨一般的深潭！

空明的動作頓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情況，瞪大了雙眼，滿目瘋狂：“怎麽會？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如此！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明明已經……”

他轉頭看向陸玖，從前的佛性、慈悲、淡然全然消失不見，一張臉上寫滿了瘋狂，便是跟剛走火入魔的修士也差不多了。

他快步走上前，揪住陸玖的領子，死死地盯著她：“是你，是你不行，你根本……不，不對！剛才明明已經成功了，說明是可行的，哪裏出了錯，哪裏出了問題……”

他又松開陸玖，一屁股坐在地上，渾然不在意地上的塵土和臟汙，一個人坐在地上自言自語。

陸玖看著他的模樣，眼神中竟然帶了幾分憐憫。

如果他願意，可以好好地當他的大葉山禪宗住持，被整個修真界奉為上賓，不管是真情真意也好，虛情假意也罷，只需要在和魔修對戰的時候匆忙出現一下，降下佛光佛雨，修真界便會對他們頂禮膜拜。

現在卻不知道從哪聽說了用半神之血可以重開輪回之門……且不說她自己到底是不是半神，就算是重開了輪回之門又能如何呢？

過了一遭輪回，前塵往事盡忘，你還是你嗎？

他為什麽……

這麽執著於打開幽冥之門？

陸玖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被她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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