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園把書合上，捂唇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也好，本姑娘這會兒困得不行，是該好好睡上一覺的。若是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就甭叫本姑娘了。”她平躺在床榻上，不等沈香把紗帳放下，便疲倦的閉上了雙眼。

這一覺睡得時間很長，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晚膳時分了。

窗外晦暗不明的，因著是陰天，光線也分外的暗。

沈香和月桂怕打擾到她休息，也沒有點蠟。沈嘉園從床榻上坐起，竟有了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錯覺感。

她眼睛輕眨了兩下，待得腦子有些清明了，才伸手拉開了紗帳。

沈香和月桂正坐在廳中的凳子上說著話，月桂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氣惱。

“三姑娘也太氣人了一些。四姑娘好心給她的東西，她還不放心，巴巴的差人找了好幾波的人來檢驗過了，結果呢，不是什麽問題都沒有嗎？她也不嫌旁人看見了笑話！”

“對了，我聽下邊的奴婢說，三姑娘這陣子似乎和二姨娘關系可好了，兩人親熱的跟什麽似的，二姨娘更是把她手上的好東西都一股腦兒的送給了三姑娘呢！”

房內有片刻的沈寂。

沈嘉園就站在內外室的隔斷處，擡眼瞧著面前的簾子，聽著兩人的話。

良久，沈香的聲音才響了起來：“聽說，三姑娘出祠堂就全賴著二姨娘的，現如今三姑娘又是要參加選秀的人，二姨娘身邊也沒有個姑娘，或許，她是把籌碼壓在了三姑娘身上呢。”

頓了頓，她又道：“畢竟，進宮當了貴人，那身份地位的可就都有了，到時候，二姨娘有她撐腰，她在府中也就能自在一些了。”

月桂的聲音驀地壓低了一度，她把手中拿著的繡花帕子扔到一旁的繡籃中，傾身，靠近了沈香一分，道：“但我聽人說，二姨娘現如今還不甘心呢，怕是要把夫人拉下馬了她才能心裏舒暢點。我還聽說，今兒個夫人在福新苑內都躺了一下午了，似是生病了，大夫都去了好幾個呢。但夫人卻不願意看病，老太君發怒了，說是要把管家之權分到兩個姨娘手中呢！”

月桂說完，又伸出手肘懟了一下沈香：“沈香，你說，四姑娘這次是不是真做過了？”

沈香瞪了她一眼：“咱們是伺候四姑娘的，一切以姑娘為主就是了。”

月桂撇了撇嘴：“我也知道，可我就是猜不透姑娘想要做什麽？她不想入宮當貴人，咱們都知道，可她不入宮就不入宮吧，卻又偏偏的幫襯著三姑娘讓她入宮。而恰巧的，現如今三姑娘又和二姨娘一道兒的，夫人和二姨娘之間的隔閡有多深，咱們又不是不知道，你說，四姑娘這是不是故意的氣夫人呢？”

“瞎說什麽呢？夫人是姑娘的嫡親娘親，她就是再對她心寒，也不可能做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的。”沈香冷聲說了月桂一句。

月桂正要張口再說些什麽，沈嘉園挑簾走了出去。月桂看著她出來，連忙緊閉了嘴巴，起身，她臉色不好的道：“姑娘睡醒了？”

沈嘉園輕嗯了一聲，吩咐沈香去把晚膳端了過來，她沈默著在桌子上用了晚膳，看著月桂忙活著收拾，她才掀了掀眼皮，問道：“母親生病了？”

月桂楞了一下，剛想要把碗筷放在托盤中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她點了點頭道：“好像是的，今兒個夫人從福東院出來便直接回了福新苑，聽說一句話沒說，連膳食都沒有用。”

沈嘉園眼皮微微耷拉了下去，擡頭望向窗外黑沈沈的天幕，她道：“等得收拾過了，陪我去一趟福新苑吧。”畢竟是她的母親，她要真生病了，她也該去看看的！明明是寒徹入骨，卻也做不到絕情以待！

沈嘉園披了一件披風，由著月桂打了燈籠走在前方。

夜裏的風有些涼，吹動著地上的落葉，遠處綽綽影影的樹木，似是在不斷的嗚咽嘶吼，沈嘉園攏攏身上的披風，擡腳走進了福新苑。

守門的小廝沒想到這個時辰了沈嘉園會過來，錯愕一會兒後便趕忙往裏通傳。沈嘉園卻微微擡手阻攔住了，解下身上的披風遞在月桂手中，她擡腳走進內室。

內室裏，趙嬤嬤正在殷勤的勸著龐氏。

“夫人，這粥都重溫了三次了，您好歹喝一口吧，身體是自個的，你便是心中痛心，也不能這般作踐自個啊。”

龐氏雙眼空洞無神的望向正上方，聞言，她卻是緩緩搖頭道：“作踐？不是我要作踐自個，是我自個的親女兒要如此作踐，嬤嬤，這府中的情況如何，我不說你也知道。原本，我是想著讓她入宮了，一切便都好起來的。可我沒想到，我卻是剃子挑頭一頭熱，她竟然，竟然……”

龐氏一口氣沒有提上來，使勁的“咳咳”了兩聲，又蒼白著臉道：“她竟然會直接去求了公主，當她的伴讀！你說說，我留著這條命還能做什麽？等著沈夢園成為貴人了，讓何婉蓉逼死我，好讓沈茂祥成為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嗎？”

她越說聲音越大，最後幾句話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吼出來似的。

剛剛想要走進內室的沈嘉園嚇了一跳，她停下腳步，抿了抿唇，隨即才又撩簾走了進去：“姨娘就是姨娘，只要將軍府在一天，她何婉蓉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位居妾室，母親又何必這般杞人憂天的拿自個的身子過不去呢？”

趙嬤嬤聽了此言，驚喜的轉身，連忙福身行了一禮，又偏頭對龐氏道：“到底是親母女，四姑娘還是擔心夫人的！”

“哼！”龐氏從鼻孔中發出一陣冷哼，扭頭，她直接翻身朝裏，看也不去看沈嘉園一眼。

沈嘉園微微嘆了一口氣，對著趙嬤嬤擺了擺手，她則坐到了龐氏的榻側：“母親，你只覺得我辜負了你的期望，可你想過沒有，嘉園或許根本就不適合後宮。母親你也是後宅主母，後宅之中，有多少的齷齪？”

“有些人表面笑意吟吟，虛以逶迤，背地裏卻恨不得拿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你的後背心！有些人則連表面的功夫都不願意做，直接冷眼橫眉的與你分庭抗爭，不死不休的做著爭鬥，做著較量。可這些，有意義嗎？”

“既然想要奪得夫君的心，何不直接找個能夠一心對你之人，而非要與眾多的女子爭搶一個男子，甚至為了此，連自個的生命都要丟了呢？”

沈嘉園微微低頭，伸手緊緊捏著了她的衣角，“嘉園今兒個跟著公主進宮了，也親眼見識了後宮某些人的面目。她們說起來也是貴妃的，是我們這些人該敬仰仰望的對象，可她們活的就痛快了嗎？她們就能夠一世盛寵，帶著雞犬升天嗎？不，不能，母親，有多大的榮寵，背後就有多大的陷阱。一朝行差走錯，莫說自身難保，便是株連九族也是可能的！”

“古往今來，有多少紅顏枉死後宮，又有多少青春年華正好的女子被拉入棺中陪葬？母親，嘉園說的這些話，或許都是謀逆之言，可嘉園也不得不說，母親總覺得是為了嘉園好，總覺得嘉園不識好歹，可你可曾真心考慮過嘉園的幸福？”

見龐氏瞪著她，神情間卻似是聽進去了的模樣，沈嘉園抿了抿幹澀的唇，又道：“至於三姐姐的事情，嘉園心裏自有主張。俗話說的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站的越高，摔得越痛。我就是要把她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才是伯府的未來，也讓她好好的張狂一陣。錦衣華服，珍貴首飾，便是母親準備好的陪嫁都給了她，又如何？我就不相信，她沈夢園還真有那個本事，入了聖眼？”

不是她沈嘉園看不起沈夢園，實在是她本身根本就沒有多少的能力，美貌不如她，才華不如她，身份不如她，她拿什麽去讓聖上矚目？

憑借著一身華服嗎？

沈嘉園冷嗤：“當今聖上最看重才識涵養，端看著玉柔公主便可知聖心，可她沈夢園會什麽？歌舞會嗎？書畫會嗎？或者是琴瑟也可？”

“她沒有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母親，不是嘉園鄙視她，沈夢園除了圓滑會說話之外，她什麽也不會。她每日裏只想著要如何壓我一頭，只想著如何除了我而後快，可她從來都沒想過要提高她自個！這樣的沈夢園，我怕什麽？她就是真入了宮，怕是也只能當了某些人的墊腳石，只能做那深宮之中寂寥而無人問津的落花！”

一大串的話酣暢淋漓的全吐露了出來，沈嘉園起身，拿起一旁桌子上的茶盞，就“咕咚，咕咚”的喝起了茶水。

渴死她了，從來都沒有這般渴過！

只希望，這樣說，母親能夠想明白過來，不再逼她，也不再逼她自個！

龐氏楞楞的看著沈嘉園，似是沒有想到，沈嘉園會這麽“劈裏啪啦”的說了這麽一大篇的話來。

而且，似乎，她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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