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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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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園撩起窗簾向外看去。

此時馬車正行駛在蘭江邊的江堤之上,堤壩旁栽種著一溜的楊樹,此時樹葉都已落光,只剩下枯枝一片,偶爾有雅雀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

午後的陽光被烏雲遮蔽,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小雪。

蘭江水奔湧滔滔,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冷風迎面吹來,夾著零星的雪花,吹的沈嘉園臉頰冰涼。

沈嘉園知道,沿著江堤一路向前,走到盡頭往右轉,穿過一個集市就能到達京城西北的德勝坊。

因為定北候府和尚武將軍府都在一條街上,所以德勝坊的中心大街又叫武將大街。

不多時,便可以到外祖父家了。

可是冷靜下來,她卻知道自己不能去。

沈嘉園嘆息了一聲,道:“大叔,勞煩您停車。”

“好嘞!”

車把式應了一聲,將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車把式是個年過五旬的老者,穿了身深藍色的棉襖,頭戴著六和帽,留著一縷稀疏的花白胡子,笑容很是慈祥:“沈小姐,您可是有什麽吩咐?”

大周朝民風開放,女子也可以出行,加之車把式是常年在這附近拉腳做活的,以前就見過這位天仙一樣的沈家小姐。而且沈嘉園從建安伯府側門上車,又聽到了她們在車上的對話,對她的身份就更加確認了。

沈嘉園笑著道:“我們就暫且到這裏,沈香。”

沈香立即會意的往懷裏一摸,隨即臉色一變,尷尬的道:“小姐,咱們出來的匆忙,我沒帶錢袋!”

月桂也連忙翻找,竟然一個大子兒都沒找到!

沈嘉園面色一下子漲紅,她的妝奩被搶走,首飾都沒了,頭上挽發的木簪又不值錢,這個月她吃藥進補,將原本攢下的一點月例銀子也用的差不多,此時她竟是捉襟見肘,沒銀子付車錢!

月桂和沈香擰著眉,就要摘耳環。

沈嘉園卻已與車把式道:“真是對不住,出來的太過匆忙,竟然忘了帶錢袋。我是尚武將軍的外孫女,要不勞您到尚武將軍府拿車錢?”

她是從沈家被趕出來的,車夫即便去沈家拿錢,怕也無果,如今竟只能讓他去外祖父家。

車把式做的是拉腳跑腿的活,只要有地兒可以取錢便可,何況他原本也是滿大街逛游找活幹的。

是以他和氣的點頭笑道:“這無妨的。只是這會子天寒地凍的,又飄了雪,姑娘要去何處,要不還是繼續乘車吧?”

“不了,我們就到這裏。”沈嘉園微笑。

那車把式看著沈嘉園白的像雪一樣的虛弱面容,想著剛才他聽到的話,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看來大戶人家的小姐,日子過的也不一定順心,這位小姐的面色還不如他們家的小孫女紅潤,瘦的像風吹就倒似的。

聽說她是被趕出來的?

車把式看到那波濤滾滾的蘭江水,心裏就咯噔一跳。有些怕她尋短見,又怕自己惹上麻煩。

車把式不再多言,上了馬車就往尚武將軍府方向趕去。

月桂替沈嘉園攏了攏披風,將兜帽為她戴好:“小姐,這會子下雪了,咱們為什麽不乘車將軍府呢?”

沈嘉園苦笑道:“去將軍府,見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又能怎麽樣?”

“將軍夫人那麽疼惜姑娘,將軍也是個公道的,咱們去了將軍府,將軍夫人必定會給您討回公道的。”月桂笑道:“您也有日子沒去將軍府了,去住幾日也好。”

沈嘉園搖頭,一面帶著月桂和沈香向前走著,一面幽幽的道:“我父母健在,祖母也活著,沈家也不是被滅了門,我雖是受盡委屈被趕出來的,但是外人看來我卻是離經叛道的,外祖母和外祖父就算為了悠悠之口也會將我送回伯府,不會收留我的。老太君的樣子你們也看到了,我母親的性子你們更知道,我若是被送回去,說不定不出兩天就能‘暴斃’。”

沈香聽到此處覺得渾身都涼了:“姑娘!您別這麽說!”

“事實就是如此,你知道的。我母親那般註重規矩,現在說不定已經認為我是她的恥辱。在她眼裏,只有世子最要緊,我算什麽?我的存在,若是成了她教導女兒失敗的證據,那麽‘暴斃’只會是我唯一的命運。”沈嘉園站在江壩上,看著翻湧的江水,聲音幾乎要被水聲淹沒。

月桂唬的臉色煞白,顫抖著嘴唇道:“那,咱們該那怎麽辦?”

是啊,她該怎麽辦?

仰頭望著都冬日裏發白的天空,楊樹幹枯的枝丫將天空化成了不規則的小塊,有雪花飄落在沈嘉園的臉上,一下子就將她的面孔沾濕了。

她忽然發現,天地之大,竟沒有她容身之處。

可是她並不後悔。

“你們回去吧。”

“不!姑娘,我跟著你!”月桂拉著沈嘉園的手臂。

沈香心下一凜,也道:“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哪裏會讓姑娘自己走?奴婢勸著姑娘,也是為了姑娘的閨譽著想。”

“我知道。”

沈嘉園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在他們手裏,早晚也是個死。命都要沒了,還在乎什麽閨譽?何況建安伯府根本就是個笑柄,伯府的姑娘又哪裏會有什麽名聲?即便我不出分毫錯誤,照樣是笑柄。”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僥幸能活下來是老天的恩賜,要我在伯府跪著活下去,還不如讓我出來站著死。我有手有腳,怎麽也能養活自己,我就不信離開了沈家我就不能活了。可你們不一樣。”

沈嘉園拍了拍月桂和沈香的臉頰,笑道:“你們無須跟著我在外頭謀生活,回伯府不成,你們也可以去別處……”

“姑娘別說了。”月桂哭了起來,一把抱住了沈嘉園,“奴婢自小和姑娘一起長大,從來都沒分開過,姑娘此番被逼到這個地步,奴婢若是只顧著自己走了,那成了什麽人了!姑娘說不回去,咱們就不回去。奴婢也是有手有腳,還會做活,咱們三個在一起,總好過姑娘自己一人。”

“是啊,奴婢是不會扔下姑娘的。”沈香摸了一把淚,嘆息道,“可奴婢們身份卑微,不怕吃苦,姑娘到底是千金小姐……”

“我還算什麽千金小姐?”沈嘉園苦笑了一聲,“只是你們這樣跟著我,只會受委屈。”

“姑娘都不怕,我們怕什麽?”沈香微笑抹掉臉上的淚。

沈嘉園展開雙臂抱住了沈香和月桂,自古患難見真情,前生今世,沈香和月桂都從未讓她失望過,可她卻一直算不得一個爭氣的主子。

但是無論如何,沈嘉園都不會再活成前世那樣了。隱忍退讓,不會換來更好的結果,只會讓她的生活越來越糟,她現在什麽都不怕,連從前最註重的閨譽也不在乎,她更在乎的,是再度讓在乎她的人萬劫不覆。

“姑娘,咱們接下來怎麽辦?”月桂袖手問。

此時正是臘月,天氣寒冷,他們三個弱女子出來的匆忙,穿的都不多,冷風夾雜著小雪,江邊的風又大,也怪不得月桂和沈香冷的縮著脖子。

“我記得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有一處土地廟,咱們先去那裏暖暖,再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我已經這樣兒了,你們兩個可千萬不要再染了風寒。”她們如今捉襟見肘,是病不起的。

沈香和月桂就只能點頭。

一想到沈嘉園堂堂一個建安伯府的嫡次女,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竟被親祖母、親哥哥和親生母親逼迫到這個地步,兩個丫頭都禁不住淚漣漣的。

“伯爺一走就是一個多月,說什麽出去做大買賣,等他回來管束世子爺黃花菜都涼了!”月桂心直口快,邊走邊罵起來,抱怨過建安伯,又抱怨龐氏。

沈嘉園卻並未細聽,她在想接下來要如何過活。

她女紅做的好,廚藝也不錯,看賬冊、管理宅院、做布匹生意,開酒樓菜館前世她都做過。可是這些買賣,也是要本錢的。前世她嫁給袁佩餘,廣恩伯府要她做買賣生財自然是有本錢和人脈的。

可今生她什麽都沒有。

她們身上的衣裳或許可以典當了換一身尋常粗布的,剩下來的一點銀子,或許能做個包子之類的出去賣?

沈嘉園搖了搖頭,雖然艱難,靠自己的雙手掙飯吃也沒什麽不好的,總好過前世那般……

剛這樣想,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錯雜的馬蹄聲。

因是雪天,距離又遠,沈嘉園只能隱約看清來的是四人四騎,高矮胖瘦卻是看不清的。

沈嘉園拉著月桂和沈香往一旁避了避。

誰知那馬上的人到了面前,竟“馭!”了一聲,勒停了馬。

“嘉表妹,是你嗎?!”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兩大步走到近前,一雙虎目滿是擔憂的上下打量了沈嘉園一遍。

“果真是你!我一聽車夫回話就知道是你了!你到底怎麽想的?既然沒去處,為何不來家裏?大冷的天,這麽冰天雪地的在大街上亂走,你就不怕出什麽危險!”

來人憤怒之下聲若洪鐘,足可見其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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