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錦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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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鐘有禮這天深夜回了家,花園裏還亮著燈。

鐘有禮順著光摸過去,看到了蹲在花叢前的來福。

“看什麽?”

“咦!”來福嚇得一個屁股墩就坐地上了:“嚇死俺咧!恁走路咋悄咩聲的。”

“說普通話。”

“咳咳,不好意思,你走路沒聲,我以為家裏進小偷了。”來福正經說話還隱隱地有些播音腔,要不是鐘有禮認識他有段時間了,還真會以為這是哪個學播音的。

鐘有禮:“咬字記得自然一點,你這樣念臺詞大家會以為你在朗誦的。”

“真的嗎?你還懂這個?”

鐘有禮斜乜一眼來福:“我正經導演系畢業的。”

“哇!你還拍過電影?導演!我能演你的戲嗎?”

來福一下興奮起來,有些躍躍欲試:“導演,你拍過什麽?我能看看嗎?”

鐘有禮離開學校離開得很倉促,他沒有參加畢業答辯,也沒有參加畢業典禮,不過聽說畢業作品放映的時候反響很是熱烈,也有一些人事後向他表達了對影片的喜愛。但他自己其實是有點遺憾的,他只和自己小組的人一塊看過成片,雖然大家也都說好,但或多或少都參雜了一些情感因素,他還沒有面對面地和自己的觀眾交流過。

“有點長。而且只是學生作品,比不了院線電影。”

“我想看。”來福的眼睛很亮,即使是在夜裏,也讓人看得清他眼裏的真誠。

17.

電影的時間線發生在一次重大舞蹈比賽前,主角是個學習成績很好的小姑娘。

家人不希望她再吃舞蹈的苦,勸她不要再跳了,把這個當成興趣就好。

但女孩不僅熱愛舞蹈,還暗戀她的舞伴,特意為他準備了一支單人舞,打算比賽之後就表白。

電影以女孩的視角展開這個故事,漸漸地觀眾會發現影片還有一條暗線:女孩的舞伴意外得知比賽冠軍已經被內定,逐漸把重心轉移到學習上,以後也不打算跳舞了。但因為涉及利益關系,他並沒有告知女孩此事。

影片的最後一場戲是女孩在大賽的前一天終於知道事情的真相,同時父母為她安排了一次出國面試。面試和比賽在同一天。

電影基本上只有兩個場景,練功房和家裏,有大段大段的跳舞段落,大部分的情感都通過主角的肢體表達——

傍晚無人的練功房裏,夕陽透過高高的窗戶投射進來,在地面上列出一道一道的影子。空氣中跳躍著灰塵顆粒,在光的作用下,變成空氣中一根根的柱子。女孩看著鏡子,裏面有無數個她,回過頭去,另一邊也是一面鏡子,仍然有無數個她。

女孩舉起手做了一個舞蹈起勢,畫面黑屏,出字幕,導演:鐘有禮,音樂聲起。

視頻播放完畢,來福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鐘有禮忐忑地看著他的臉,問:“怎麽樣?”

來福有些疑惑:“這就沒了嗎?”

“沒了。”

“那她去面試了還是去比賽了?”

“你覺得呢?”

來福想來好一會兒,說:“去跳舞吧。”

“可是她拿不了冠軍了。”

“但是她喜歡跳舞。”

“被喜歡的人背叛,出國療傷會不會比較好?”

來福沒上過很多學,但他有些樸素的價值觀:“她在國外又不認識人,療傷當然要和朋友在一起,所以她更不應該出國了。再說了,她那麽漂亮,換一個人喜歡不就好了。”

來福說完,問:“我答得對嗎?”

可能是來福的表情過於認真,鐘有禮起了一些逗弄他的心思:“你猜。”

“咦!節有嘛好猜滴,恁是導演,恁指定曉得,她到底刻莫刻嘛!”來福平時對著鐘有禮都說普通話,因為希望自己也能夠洋氣一點,能配得上他老板,實在是被逼急了才會說方言。

鐘有禮被來福九曲十八彎的口音逗笑了:“你猜。”

“恁咋這樣?這樣不得行,恁莫要笑……咦!俺生氣了!”

來福越急,鐘有禮笑得越厲害:“你再猜猜嘛。”

來福嘴角往下一拉,走出了影音室,回自己的保姆間去了。

18.

來福打電話給幹爹:“幹爹嗚嗚嗚嗚……俺老板欺負俺莫文化……看電影還笑話俺……”

幹爹:“他笑話你,你就罵他!讓他知道你不好惹,聽我說,你一個人在外頭可別讓人欺負了!”

來福握著手機扭扭捏捏的:“俺舍不得罵他,他平時對俺挺好的,給俺買衣服、給俺報班……”來福絮絮叨叨地講了好些鐘有禮的好話。

幹爹:“那他對你那麽好,說你兩句怎麽了?有啥好哭的?”

“俺,俺不曉得……”

19.

鐘有禮覺得最近來福沈默了很多,除了還經常在早上念繞口令之外,幾乎都不怎麽和他說話了。他覺得有點奇怪。

這天鐘有禮說要吃魚,來福到後院撈了一條,給鐘有禮剁了煮了。

鐘有禮吃了一口,覺得有點奇怪,問:“這魚哪裏來的?”

來福:“池子裏撈的。”

鐘有禮警覺:“哪個池子?”

“就大蔥邊上的池子。”

鐘有禮趕緊放下筷子,把嘴巴裏的魚肉吐了出來,還猛地拍了一下來福的肚子。來福登時就把一塊魚肉咳出來了。

來福眼睛一瞪,問:“你幹嘛!”

鐘有禮氣道:“你是豬嗎?那是錦鯉!10W一條從日本空運過來的。”

來福被10W這個數字嚇到了,又被鐘有禮的態度激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對!我是豬!我沒文化!我沒錢!我什麽都沒有!你看不起我!”

來福以為自己很有氣勢,但在鐘有禮眼裏,就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孩在為自己強爭一口氣,以為自己梗著脖子很駭人,實際上發紅的眼眶已經完全出賣了他的內心。

鐘有禮一下就心軟了:“我沒有看不起你……”

“我做個魚,你打我又罵我,看個電影也笑話我嗚嗚嗚嗚嗚嗚……”

“……你別哭了,我沒……”

“嗚嗚嗚嗚嗚我就吃!我就吃怎麽了!我沒錢你把我送到警察局去好了!”

說著來福就試圖去夾桌上的魚,把肉往自己嘴裏塞。

鐘有禮去制止他:“別吃了!別吃了!”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四只手在空中飛舞著。

鐘有禮不得不大吼了一聲:“這魚打激素的!吃了會變傻!”

來福立刻停止了動作,但鐘有禮收手不及,一下撲到了來福身上。

比意識到動作不妥更先察覺到的是來福的身體一下變得僵硬——鐘有禮發現自己居然撲到了來福的襠上,而那裏正隱隱發生著變化……

鐘有禮腦海裏瞬間飛奔而過一萬個念頭,思考怎麽不動聲色地把這個事情揭過。但來福沒給他這個機會:“俺不是故意要硬的!”

鐘有禮:“?”

鐘有禮完全放棄了拯救這個局面的想法,他板著一張臉坐起來,只想拿上針線把來福的嘴巴縫上:“你別說話了,我不想聽你說話了。”

來福懊惱地看了一眼鐘有禮,然後大叫一聲,羞憤地捂著自己的襠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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