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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風·暗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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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究,還是過來了。”我坐在書案,手持一卷書,心不在焉的研讀。眼風兒一掃,敏銳的捕捉到竹清的身影影影綽綽而來,憶及她前來的目的,心頭湧起的滋味,不知是喜是悲。窗外朝陽初生,灑下細微的金光,籠在窗棱處,明媚得讓人莫名其妙的想流淚。

“太後娘娘真是英明,上次經受了那一番毒打,子庭果然前來私下找奴婢,說是願意給娘娘幫忙,替娘娘監視達覽阿缽和烈娜兄妹。”竹清臉上隱見喜意,激動得呼吸也有些不穩,微喘著說道。畢竟,能拉一個眼線,總比沒有的好。

我眉心顰蹙,不置一詞,心下暗暗思索。即使子庭願意投靠我,但是依舊困難重重。上次毒打事發,蕭胡輦對子庭已起了疑心,此番雖叫她依舊隨侍身邊,到底還是防備著的。子庭怕是接觸不到他們的核心機密,這個眼線並無多大用處。於是,微垂了眼睫,我不急不緩的淡然開口:“她如今已被皇太妃防備,要她監視,又有何用?”

竹清顯然是已經預料到我會作此一問,稍微斂了神色,從容不迫的回道:“奴婢也問過她,她說如今皇太妃身邊的侍女都與自己交好,到時候若是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她一定會知曉。”

果真如此麽?我卻依舊是將信將疑,不過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辦法,只得孤註一擲了。略一踟躕,我點頭吩咐道:“嗯,哀家知道了。對了,蕭丹慕的女兒就交與耿淑儀撫育罷。”

“耿淑儀?”竹清一怔,很快明白過來,頷首恭聲,“是,奴婢這就去辦。”

就目前看來,交與耿瑾瑜撫育是上上之策。她誠心拜佛,虔誠有禮,而且現在老實本分,並無任何出格之事。更為重要的是,她現在還未有孩子,相信一定會將蕭丹慕之女視若己出的。

統和二十二年(1004年),歲首。大雪紛紛揚揚的覆蓋了大地,如同飄絮一般,很是好看。與這片潔白截然不同的是,皇宮內外卻是一片明耀的紅色。宮內一切用度差不多換上了嶄新之物,大紅的燈籠高懸,平添了一份喜意。盛大的國宴之上,除了慶祝新年之外,還有兩喜。蕭菩薩哥和蕭耨斤幾乎同時懷孕,隆緒得知後大為愉悅,便重新恢覆了蕭耨斤的“元妃”封號,重華宮的風頭一時之間幾乎可以同鳳德殿並肩,成為後宮中炙手可熱的勢力。除了她們二人之外,比較得寵的要數延禧宮麗儀馬玉瑤和長信宮才人蕭泠。馬玉瑤受寵並不奇怪,她性子活潑開朗,即使投靠蕭耨斤之後,也並未為非作歹。蕭泠受寵就很讓人不解了,身份低微不說,接連誕下兩位公主之後依舊沒有進位分,旁人看了,搞不懂皇上究竟是不是喜歡蕭泠。

話說起來,長信宮的蕭泠不停的懷孕生子,但作為長信宮一宮主位的德妃蕭挽容,卻是迄今為止並未誕下一男半女。眼見得自己宮裏的人不時傳出好消息,她心下自是著忙,聽聞也是悄悄尋了太醫診治,然而一無所獲。

宴席上,看似歡聲笑語,實則波濤暗湧。德妃蕭挽容面色不豫,卻又未敢過多表露,畢竟還是要維持自己一如既往的“老好人”形象,所以只得將那絲不忿深藏心底,努力做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然而其眼角餘光不時的瞥向一邊坐在最下首的蕭泠身上,這個細微的小動作還是洩露了一絲半點她內心的隱秘。昭儀白吟霜和芳儀艾襄借著敬酒的機會,暗中勸了幾句,這才使得蕭挽容的面色稍稍緩和。

那邊,蕭菩薩哥正在和耿瑾瑜說話,不知在談些什麽,只看得出來蕭菩薩哥的面色很是凝重。大約是在問蕭丹慕之女的事情罷,我心下暗暗揣度。略一轉眼,就看到蕭耨斤一人閑閑坐在一邊,眼光有意無意的蕭菩薩哥那邊掃。我卻是瞧得悚然心驚,猛地想起蕭菩薩哥第一個早夭的皇子來……不知為何,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瞬間襲遍了我的全身,讓我指尖不禁一哆嗦,手中精致的蓮花紋酒盞一晃,裏面的酒水潑出些許,灑在我的手背上。

“母後,您怎麽了?”隆緒察言觀色,自是瞧出了我的失態,不禁關切的側過身探詢。

“無礙。”我換上得體溫和的笑意,輕聲道。隆緒日日夜夜操勞國事,切不可再為後宮之事多煩憂。而蕭耨斤在外人的面前表現得極好,我貿然說出她曾經指使之事,空口無憑,只怕無人會信。但是她實在是做的太過於滴水不漏了,任何事看似都與她無關,實則都是她在背後挑唆指使。

神思一頓,我再次擡眸看了看正與耿瑾瑜說話的蕭菩薩哥,心頭的隱憂無限制的擴大開來。斜刺裏一道視線有意無意的往我這邊望過來,目光清幽,似含有說不清的深意在裏頭。我下意識的尋找這雙眸子的主人,只見是一臉恬淡自若的李芳儀。她沖我微微地頷首,仿佛有什麽話要私下裏對我說。

我明白了她的這層意思,於是略一轉臉,對身邊一直肅立的竹清道:“若是李芳儀前來找,你直接將其帶進來即可,不必回哀家了。”

“是,” 竹清雖未明白是什麽事,聽聞我的吩咐之後,忍不住也向李芳儀那邊瞅了一眼,覆又收回目光,“奴婢謹記。”

果然,在我回到了文化殿沒多久之後,竹清就和李芳儀一道走了進來。李芳儀依舊清雅內斂,身著淡青色蓮花倚荷宮裝,脖頸處那條細細的銀鏈子只隱約露了個邊。先向我端莊有禮的請安,接著便道:“平素裏經常來看望太後娘娘,近些日子嬪妾見皇太妃在此,私心揣度恐有不便之處,所以來的便不如以往那般勤了,還請太後娘娘見諒,不要怪罪才好。”

我和顏悅色的伸手拉她坐下,面色上並無絲毫責備之意:“你能時時刻刻想著哀家,有這份孝心足矣,哀家焉能怪罪什麽?只是不知,今日在國宴之上,你究竟有何話想對哀家說?”

“太後娘娘果然明察,”李芳儀臉上現出欽佩之意,眸光一閃,頷首恭聲回答道,“嬪妾大膽冒犯,瞅見太後娘娘在看皇後娘娘和元妃娘娘,便估摸著大約是因為皇後娘娘第一個皇子早夭之事。”

“哦?你可知道這其中的秘密?”我的瞳孔驟然如針孔般縮緊,表面上雖竭力保持鎮定,內心卻如掀起了狂風巨浪一般,沒有絲毫的平靜。腦海裏飛速的閃過無數個念頭,卻是一個都抓不住。

李芳儀略一猶豫,似有些糾結的模樣,頓了頓,方繼續開口道:“論理,嬪妾不該多言,可是嬪妾實在是擔憂皇後娘娘的龍胎,不得已才決定說出來。在皇後娘娘懷第一個孩兒的時候,嬪妾曾去瞧過,還和皇後娘娘一同給還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嬪妾做了一個虎頭小帽,還未完工,皇後娘娘便說讓嬪妾拿回自己的宮裏去做,做好了再去送來也就罷了。”

“然後呢?”我心頭一緊,莫名的不安感瞬間襲遍了全身,目光牢牢地盯住李芳儀,生怕遺漏一個字。

“嬪妾拿回去之後,還未開始接著做,結果太醫來了,前來為嬪妾診治被打之後的棒瘡是否惡化。他進了玉清宮之後,無意間走到那個擱著虎頭帽的桌子旁邊,順手一拿,登時面色微變,說是裏面似乎含有麝香的味道。”李芳儀仔細思索,從容不迫的一一道來。

我渾身一震,心跳得飛快:“接下來,你是怎麽做的?”

“嬪妾大為惶恐,於是就悄悄地去通知了皇後娘娘,讓她不要再用這種布料了。皇後娘娘得知後,同樣也是心悸後怕,連忙不動聲色的將那些布料派人拿下去全部銷毀。沒想到她受麝香毒害太深,雖然千難萬險的生下了孩兒,卻還是先天荏弱,活不了多久……”

我聞言,目光一分一分的向下沈去:“你可知,那布料是誰送與皇後的?”

“嬪妾曾聽皇後娘娘提過那麽一嘴,似乎是被廢和儀孫氏送的呢。”李芳儀話語裏雖帶了“似乎”二字,然而語氣卻是異常的堅定。

孫蕓歆?又是死無對證。我的唇邊噙了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凡事都栽到死人頭上,真是……有損陰德。“這次的胎,哀家要親自幫助皇後保下,”略一沈吟,我擡眸吩咐站在一旁的竹清,“從今日起,鳳德殿一切用度均參照文化殿來……不!直接叫皇後住在哀家的文化殿,哀家要時時刻刻看著,這才放心。”

竹清面色一凝,猶疑地開口:“讓皇後娘娘住到太後娘娘的宮殿中,這於禮制不合,還請……”

“不必多說,哀家心意已決,就這麽辦。”我幹脆利落的打斷了竹清的話,面色凝重,蹙眉不再言語。

自從蕭菩薩哥住進文化殿之後,使得這裏格外熱鬧。我時常跟她一道品茶論詩,交流撫育麟兒的心得,日子倒也是過的甚是自在。李芳儀自從皇太妃離開後,也時不時的前來看我,眾人其樂融融,好不舒適悠然。只是,這樣一來,對蕭耨斤而言可就很是不利,她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李芳儀已經擺明了與她為敵,而她的得力幫手馬玉瑤並無什麽接近蕭菩薩哥的機會,所以她們這段時間倒也省心很多,沒有再興風作浪。

只是聽聞最近德妃蕭挽容那邊頗為不平靜,蕭泠的公主三天兩頭大半夜哭鬧不止,鬧得蕭泠也不知是個什麽緣故。因為位分低,況又生的是公主,所以蕭泠並不怎麽受人待見。她最後實在是無路可走,冒險去求了李芳儀,李芳儀又轉述給了我,我一聽立即就讓孟子安前去一探究竟,然後回來覆命。

“回太後娘娘,蕭才人的公主近來總是哭鬧不止,微臣仔細驗過,發現其身體並無什麽問題。”孟子安待從長信宮的憐影堂回來之後,態度從容的向我稟告。

“沒問題?”蕭菩薩哥的目光驚疑的望過來,一臉不怎麽相信的表情,“若是沒問題,為何專挑夜裏哭鬧不休?而且一連很多天了,害得蕭才人整宿整宿睡不安穩,心力交瘁,身子也愈發虛了。”

孟子安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當下聽聞蕭菩薩哥這番話也並不在意,只是淡然回道:“回皇後娘娘,這個微臣實在不知,微臣只能擔保,公主的身體並無任何問題。”

“那你先下去吧,哀家好好想想。”我一揮手,摒退了他。

“微臣告退。”孟子安不急不緩的施禮告退,轉身走出。

蕭菩薩哥見他已走,這才把目光望向我,擔憂的道:“母後,這莫不是元妃的陰謀罷?抑或者,蕭才人住在長信宮,難道是德妃幹的?”

“是不是陰謀,是誰幹的,現在還未可知,總之,小心防備些總是不錯的,”我臉色微變,思索片刻,沈聲開口吩咐道,“竹清!”

竹清立即走上前來,垂了眼道:“奴婢在。”

我盯著她,字字句句清晰地吐出:“你替哀家給長信宮的蕭才人知會一聲,說是讓她從此以後親自撫養公主,無論白天黑夜,不許再將公主丟給奶娘,一丟就是一個白天。”

“是,奴婢這就去通知。”竹清應了一聲,身影很快就不見了。

站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李芳儀聽聞此言,眼皮不覺一跳,低聲開口道:“請太後娘娘恕嬪妾多言,此舉,莫不是懷疑蕭才人身邊的奶娘有鬼?”

李芳儀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作此考慮。心思急轉,忽然憶起采雪當年的孩子就是因為身邊的奶娘品行不端,這才使得麟兒被害。於是略一點頭,我下意識的伸手將面前的一卷書翻開,長長的護甲撫過那書頁上的紋理材質,喟嘆:“不瞞你們說,的確是作此考慮,防患於未然,總比被動的被人牽著鼻子走好。”

蕭菩薩哥信服的頷首,忽又面露不忍之色:“母後真是為我們操碎了心。”

“沒什麽,”我的五指大力的收攏,連帶著那書頁發出一聲尖銳的嘶聲,“有女人的地方,註定都是不平靜的地方。”

蕭泠果然聽從了我的話,把公主抱到自己身邊撫養,不再假手他人。這麽一來,公主果然安靜了許多,晚上也不再大哭大鬧了。後來,蕭泠身邊的貼身宮女發現了奶娘與太醫院一位姓錢的太醫有染,連忙稟報了上來。

此時,那奶娘就跪在我的面前,渾身瑟瑟發抖,面無人色。

“蕭才人的公主前段日子整天晚上哭鬧不止的原因,想必你是心知肚明罷。”我的手輕輕搭在一旁的印蝶小幾上,懶得迂回曲折,直接開門見山,居高臨下的問道。

“奴婢……奴婢不知……”她滿面驚駭,結結巴巴的辯解道。想必是底氣不足,聲音細如蚊蠅,小得幾乎連離她這麽近的我都聽不到。

“不知?”我的怒意一下子被這句話撩撥得更高,眸光犀利深沈,“公主白天一直是你撫養的,你都不知,那誰知?”

那奶娘被我這突然拔高的音量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抖了幾抖方繼續道:“回……回太後娘娘,奴婢白天去見了錢太醫,根本……根本沒怎麽管過公主……”

“總算肯說實話了,不錯,”我笑得不陰不陽,冷眼視之,“想必是你無心照管公主,便將其哄睡著,讓她一睡就是一整天。晚上抱回到蕭才人那裏,公主已醒,哪裏還會睡得著,便吵鬧不休,可有此事?”

奶娘駭得聲音的調都變了,只顧一味的磕頭不絕:“奴婢該死!”

“先別提什麽該死不該死的話,哀家還有問題沒問完呢,”我湊了過去,緊緊盯著她略顯慌亂的眸子,聲音裹夾著怒意迫面而來,“這個方法是你想到的?還是別人告訴你的?”

奶娘說話愈發不利索起來,囁嚅了半晌,終究是吭出一句:“是……是奴婢……自己想的……”

“果真麽?”我見其目光飄忽躲閃,不敢直視,心頭的不信之意愈發膨脹起來,“到底是誰!”

“是……”奶娘徹底癱軟了身子,“是長信宮主位德妃娘娘……”

“胡說!”我細不可察的輕微一哂,搖了搖頭道,“德妃在宮中素來性子和善,豈會行此齷齪之事?你還不明言交代!”

奶娘估計嚇得神經都有些錯亂了,雙手撐地,嘴裏不停的念叨著:“是德妃娘娘……有人交代讓奴婢說,就是德妃娘娘……”說到此處,她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一下子掙到我面前,大力磕頭不覺,仿佛將我認作了他人,一個勁的求饒:“不要將奴婢與錢太醫事情說出去,不要!求求您了!奴婢願意為您辦事,願意就此整垮蕭才人!”

有人?我敏銳的捕捉到了前半句的這個字眼,心頭突地一沈,只覺得渾身冷得發寒,如同浸在冰窖裏一般,一絲暖意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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