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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音·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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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月華如練,夜深人靜,清爽無聲。白天的皇宮褪去了一身的喧囂,將自己隱在沈沈的暮色裏。偶爾有微風拂過,吹動樹葉簌簌搖動。人們也都取下了帶了一天的偽裝面具,讓身體的每個毛孔暴露在這夏日舒適的空氣裏,心也從束縛中解脫出來,自由自在的呼吸。

隆緒走在我身側,步伐沈穩,越來越有君臨天下的風範。安蘇和嵐冰悉知分寸,不敢離得太近,便有意無意的落在我們身後四五步之遙。

“母後今日約朕出來,只怕不是散步談心那麽簡單罷?”隆緒素來沈著聰穎,明白我的此舉絕非空穴來風,而是暗藏玄機。

我心下一嘆,隆緒的確是太過聰明。其實,人有時候糊塗一些,說不定會少了很多紅塵煩惱。勉強整理好思緒,我悄然啟唇,面色未現一絲起伏波瀾:“沒錯,哀家此番用意,就是希望你能陪哀家共賞一出好戲。”

“好戲?”隆緒眉梢微攏,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然之色,“不知是關於誰的?”

“待會兒就要上演了,你親自去看罷。”我淡淡轉眸,不置可否。這並不是故意賣關子,只是有些事情跟他說了,他未必會信。人,往往只會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情景。哪怕這情景,有的時候也並非就是真相。

正沿著宮墻閑閑行走,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清越的琵琶聲,錚錚樂音,欲訴還休,激烈動人。和著徐徐清風,伴著渺渺水聲,意境幽遠,情意綿長。細細聆聽,大致也能聽出此人所彈曲目為《十面埋伏》。此曲為琵琶名作,此刻經那人手中彈來,壯闊蒼涼之意未減,哀婉淒清之情徒添。

隆緒靜心聽去,面色忽地一沈,眼眸微閃,聲音壓得極低:“莫不是……賢妃?”

“後宮中工琵琶者,惟有賢妃一人而已。”我面上並未有任何詫然之色,不緊不慢的訴說道。夜風微起,拂動了我兩鬢的發絲,連帶步搖也仿佛有松動之意。我下意識的伸出素手,指尖撫過發絲,慢慢湊與眼前,果然不出意外的發現素來烏黑的發梢間隱現斑白。歲月無情,如逝水一般,去了,便再也回不來了。

當下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緩步同隆緒一道去了琵琶聲傳來之所。路過染液池,湖面平靜如初,隱有漣漪晃動。白天所見之魚兒、飛鳥此刻也不見蹤影,倒顯得這邊愈發清幽。四面透風的渺音榭上,有一位如水女子端坐於此,懷抱琵琶,手指勾弦,如詩如畫。她面色清秀,眉眼婉約,雲鬢花容,身著一襲玫紅朱緞孔雀紋曳地長裙,配合著這激蕩之曲音,更顯其恍若蒞臨戰場的颯爽佳人。

琵琶聲起,為我們展現了一幅撼動人心的楚漢之戰。先是戰前點將,排兵布陣,威武雄壯的軍隊齊齊高呼;接下來曲調轉為激烈戰場,短兵相接,劍氣橫掃,睥睨眾軍。那位女子越彈越快,一時興起,不由得將懷中之物顛倒過來,反彈琵琶。她站起身,纖影玉立,整個人恰似九天玄女飛天之勝景,讓人呼吸一窒,似乎怕驚擾了這令人心驚的美麗。

我略略收回心神,看向身旁的隆緒。他滿臉不敢置信的神色,目光怔怔的追隨著那位反彈琵琶的妙齡佳人,把呼吸都放輕了。唇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我悄然轉眸,繼續欣賞這難得一見的妙曲美景。

激烈戰場那部分曲目已經奏完,那女子纖纖手指一撥,曲調忽現深沈之意,極力渲染了西楚霸王烏江自刎的悲壯場面。那一瞬,英雄橫劍,卻不是砍向敵人的頭顱,而是劃過了自己的脖頸。那一刻,如山軀體轟然而倒,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宣布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我已經完全沈浸在這個《十面埋伏》的故事當中了,腦海裏閃過血光漫天的激烈戰場,眼前仿佛出現了好多熟悉的臉來。是他們,陪我一道浴血疆場,同我一起血拼殺敵,可是如今,韓德讓還在我身邊,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卻已經不在了……

心頭大慟,我的眼眶中,隱約可見朦朧的濕意。

千般執念,萬般悵惘,終是在我不經意間,埋葬了過往。那些已經雕落的容顏,逐漸在記憶裏泛黃。

琵琶聲原本如泣如訴,隱含嗚咽,接而驟轉,勾勒出漢軍取勝之後的凱旋而還的藍圖。我悚然一驚,驀地收回魂游天外的思緒,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劇烈,幾乎要沖出胸膛。下意識的緊咬住雙唇,我的五指猛地收攏,指甲都快陷進了肉裏,眼睛一眨不眨的緊緊盯著平靜如初的湖面,生怕出現什麽紕漏。

隆緒的目光裏逐漸現出一抹深情,他慮及已經夭折的皇長子和承受著失子之痛的那位女子,怔然朝前走了兩步,喃喃開口喚道:“蕭菩薩哥……是你麽?”

蕭菩薩哥聞言渾身一震,幾欲泣下。她將懷中琵琶輕置於一旁的案上,稍整了裙擺,疾步從渺音榭裏走出來,眸色淒迷,似乎要將所受的全部委屈一下子宣洩出來:“皇……”

那個“上”字尚未說出口,只聞得蕭菩薩哥一聲淒厲的尖叫,打破了這染液池邊醞釀的清幽氛圍。她足下的竹橋,有一塊竹板經她踩過之後赫然落入水中,濺起一陣水花。隨即,蕭菩薩哥重心不穩,應聲而落。前一刻還是反彈琵琶的曼妙佳人,不過須臾之間,就成了花容失色的落水紅顏。她的身體漸漸沈入水中,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叫聲,很快整個人就消失在了波光粼粼湖面上,重新恢覆了令人心悸的平靜。此刻,月光照耀下的染液池,失卻了以往的祥和平靜,煥發出一種吞噬人心的詭秘陰森光芒。

隆緒經此變故,面上大力一怔,未及多想,他便立即沖奔過去要去救蕭菩薩哥。我趕緊拉住他繡有龍紋的袍袖,沈聲道:“別去!哀家已經派人在水下守著,會將她救起的!”

隆緒此時根本聽不清我在說什麽,只是拼命的想要掙脫我,沖過去救人。我力勸無效,正欲厲聲喝止,忽然那湖面上有了動靜,緊接著,水下一人就托起奄奄一息的蕭菩薩哥向岸邊游來。那人水性自是極好,托著一個人還能游出如此速度,不到片刻便已沖到了岸邊。此人正是竹清。她在安蘇和嵐冰的幫助下,順利將蕭菩薩哥放置岸上,然後自己手掌一撐,便也翻身上來。我見狀,一顆心這才放下來,忍不住松了口氣。銳眸在附近周圍冷蔑的一掃,我開口沈聲喝道:“安蘇!”

安蘇領命,立即在這染液池周圍細細巡視,果然發現在池邊樹後躲著兩個人,立即高聲道:“太後娘娘,在這裏!”語畢,便略一回過頭,對著那兩個瑟瑟發抖的人冷聲道:“出來罷!”

隆緒此時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蕭菩薩哥身上,見其雲鬢散亂,雙目緊閉,連吐了幾口水後,掀起眼瞼悠悠轉醒,這才稍微放了心。他心有餘悸,又急又痛,伸臂將虛弱的蕭菩薩哥攬入懷裏,黑白分明的瞳眸對上了從樹後轉出的兩人,頓時轉為攝人的犀利:“這是怎麽回事?”

“此事的前因後果,想必孫和儀心知肚明,”我見蕭菩薩哥和竹清都無大恙,細不可察的點了下頭,接著就把視線轉移到跪在地上發抖的孫蕓歆及其貼身宮女展畫,語氣不鹹不淡,卻隱含一種壓迫之意,“還請孫和儀一一道來,好解皇上之惑。”

孫蕓歆嚇得只顧磕頭,連聲辯解:“嬪妾不知,嬪妾什麽都不知道……”她此時涕泗橫流,哭花了臉上的艷麗脂粉,讓人瞧著更是生厭。

“好一個什麽都不知道!”隆緒摟緊了懷中的蕭菩薩哥,眼眸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那為何你會鬼鬼祟祟的出現在染液池附近?”

“嬪妾不過是帶了展畫隨意出來走走而已,懇請皇上和太後娘娘明察!”孫蕓歆大概是已經緩過勁來,不在像方才那般失態至極,稍微找回了幾□為嬪妃應有的模樣。

“哦?既然是隨意散步,為何會躲在樹後呢?”我朝前邁了兩步,走到孫蕓歆面前,居高臨下,“估摸著孫和儀是特意出來看賢妃的笑話罷。”

孫蕓歆這下有些啞口無言,方欲辯解些什麽,卻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之語,正在絞盡腦汁想對策。一旁的展畫將頭壓得極低,嚇得幾乎都快要昏過去。

我卻不容她有考慮對策的時間,眸光流轉,立即厲聲開言:“哀家曾見到皇後幫賢妃在渺音榭裏練習琵琶的場景,你們應該也看到了罷,於是便生出陰謀詭計,妄圖謀害賢妃性命!”

“嬪妾沒有,”孫蕓歆兀自不肯承認,仍在困獸猶鬥,為自己贏得一線存活的生機,“嬪妾並不知曉賢妃會在此處彈奏琵琶,更沒動什麽手腳。”

躺在隆緒懷裏稍微恢覆了些力氣的蕭菩薩哥聞言,面色明顯一變,微咳了幾聲,忍不住開口指證:“怎麽會,本宮和皇後在渺音榭的時候,你明明看到了,還過來打了招呼。此事眾人都可作證。”

“那也不能說明嬪妾在竹橋上動了手腳。”孫蕓歆嘴硬至極,不撞南墻不回頭。

“哀家對你不甚放心,擔心你乘人不備伺機謀劃,於是特意派了竹清這兩日一直守在染液池邊。你果然還是賊心不死,就在今晚,你的貼身宮女展畫趁著賢妃已經通過了竹橋、順利進入渺音榭之機,偷偷潛入水下將某塊竹板鉚釘卸下,準備謀害賢妃!”說到此處,我欣賞著孫蕓歆臉色的突變,蔑然輕嗤,“不知哀家可有說錯?”

在宴席之上,竹清中途匆匆回來,所要告知於我的正是此事。她附耳輕言,說是孫和儀貼身宮女展畫已經行動了。我聞言,再三交代她要好好的隱藏水下,到時候務必將賢妃平安的救上來。她頷首應了,於是又神不知鬼不覺的返回染液池,目的正是守株待兔。

而我,約摸猜到孫蕓歆應該會躲在暗處看好戲,於是此前特意吩咐過安蘇,讓她敏銳註意周圍的異動,而她果然在染液池附近的林間發現了罪魁禍首孫蕓歆和展畫。

真相,已然大白。

不過唯一一點我不確定的是,此事從頭到尾,不知蕭耨斤是否染指。

隆緒見孫蕓歆慘白的臉色,不覺更是信了幾分。他臉色倏地一寒,揚眉怒斥:“和儀孫氏,心腸歹毒,肆意謀害賢妃!現將其褫奪封號,革除位分,打入冷宮!其貼身宮女展畫拖出去,杖斃!”

孫蕓歆渾身癱軟,面色哀戚,唇角不停的抖動,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跪在她身旁的展畫聽聞此言,駭得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掌心劃在地上,擦出些許血淋淋的傷痕。聞訊趕來的侍衛匆匆而來,將幾乎已經嚇得癡呆的展畫拖了下去。還有幾人將孫蕓歆拖入冷宮,她滿面淚痕,拼命掙紮,口中一直在狂喊:“皇上,皇上,求求您饒了嬪妾罷……”

隆緒一臉的堅持毅然,對於她的哀求置若罔聞。他沖我略一頷首之後,懷抱起蕭菩薩哥站起身來,口中沈沈的吐出三個字:“宣太醫——”

“太後娘娘,這下總算是讓孫氏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真是大快人心,”回到文化殿,竹清匆匆沐浴換衣之後,便趕過來幫我一一取下頭上的步搖佩飾,語氣裏含了一絲欣慰之意,忽地話鋒一轉,面帶隱憂道,“只是,此次沒能扳倒元妃,實在是遺憾的緊。”

“無妨,”我從容不迫的取下綠松石耳墜,看向鏡中,“元妃老謀深算,善於揣測人心。這件事哀家還不知她是否插手,暫時還無法輕舉妄動。更何況,這次一下子就除去了她的左膀右臂,想必她現在也很是忿懣。”

麗儀馬玉瑤雖然依附蕭耨斤,但是行事並不張揚,很少公開生事。和儀孫蕓歆凡事喜歡強出頭,最終還是將自己的一生斷送在寂寥冷宮中。

落寞紅顏,就這樣了此餘生。我心念及此,不由得蹙眉嘆息。

“娘娘可是在為孫氏惋惜麽?”竹清察言觀色,善解人意,“她不過是咎由自取而已,娘娘不必因此煩惱。”

“嗯,”我隨意敷衍了一聲,將最後一支釵環取下,正要起身安寢,忽然安蘇的腳步聲隱約在門外傳來,步履不穩,似乎受到了什麽刺激一般,匆忙而淩亂。我心下一凜,隱有忐忑之意,不由得出聲吩咐道,“竹清,你去看看安蘇是怎麽了。”

竹清一怔,似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娘娘怎知是安蘇?”

“她沒有練過武,腳步聲比較虛浮,”我心浮氣躁,倏地站起身來,略一側過身,就看到安蘇面色微變的奔了進來,口中不禁問道,“安蘇,發生了何事?”

安蘇扶著門框,喘息了片刻方費力的開口:“回太……太後娘娘,孫氏……死了……”

什麽?我的瞳孔急劇收縮,面色陰晴不定,心思百轉千回之間,種種念頭在腦海裏一閃而過,卻是什麽都沒抓住:“怎麽死的?”

“據說是皇後娘娘得知孫氏暗害賢妃,怒不可遏,親自趕往冷宮,不知二人在裏面說了什麽。等到皇後娘娘走了之後,孫氏就自縊而亡了……”安蘇的氣息順了之後,說話也就恢覆了流利。

“自縊?”我聞言詫然,緊接著問道,“她哪來的白綾?”

“這個奴婢不知。”安蘇回道,渾身不由得一激靈。

我略一沈吟,心裏大致也有了數,於是便從容吩咐道:“安蘇,你去看看皇上那邊的反應。竹清,你就隨哀家一道去一趟冷宮罷。”此事一出,隆緒不可能不知,他的態度成了關鍵。況且,沒有親自去探探現場,我的心裏總是有些不踏實。

“是。”她們二人齊聲應道。

夜風乍起,雖是夏日,卻仍舊吹得人有些毛骨悚然。

我走出文化殿,心思煩擾,腳步聲響起在耳畔,愈發感受到周圍漫延出一種詭譎的氛圍。身邊竹清寸步不離,緊緊地隨在我的身後,她的呼吸聲亦是有些紊亂。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幽深看不清方向。等待我們的,究竟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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