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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與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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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清見眾人已走,伸手拾了擱在一旁印蝶小幾上的孔雀紋毛翎羽扇,徐徐給我扇風。靜默了片刻,似在冥思苦想,忽然開口道:“太後娘娘,奴婢有一言,甚是冒昧,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端起藍底瓷杯,用手握住,卻並未啟蓋,只是用手感受那種沁涼的滋味。心念一動,我微微側過臉,柳眉一挑望向她,語氣平淡:“哦,你也發現有些地方不對勁麽?”

“是,”竹清面色凝重,聲音放低,“若是奴婢沒有猜錯的話,李順儀身邊的素眉在說謊。”

“說下去。”我來了興趣,手撫額角,連聲而問。看來在此事之上,我同她還的確是有默契,想到一處去了。

竹清在腦海中又仔細的回憶了一番素眉的說辭,確認無誤,這才篤定開口道:“素眉說李順儀想在禦花園一個人靜靜,就打發她走了。可是,若是依照宮規,她應該在禦花園外等著自家主子出來,而不是擅自回到玉清宮。從這點來看,素眉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這才迫不得已說了謊。”

分析得的確入情入理,絲絲入扣。我暗自點頭,她的想法同我不謀而合,都覺得李芳儀遭毒打一事並非表面所見那麽簡單。事情的真相只有一探玉清宮方能得知,但是若我私自前往,只怕會打草驚蛇,為李芳儀帶來滅頂之災,所以,不如——

“既是如此,竹清,你就替哀家去一趟玉清宮去探個究竟,”我不疾不徐的擱下藍底瓷杯,順帶理了理長長的鳳仙花精美護甲,臉上現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不過,自然不可現在就去,找一個無人註意的好時機再去。”

竹清手中動作未停,斂容應是。

我不知為何,心生疲憊,便隨意揮手,語氣慵懶:“你先下去罷,哀家想一個人歇歇。”

竹清聞言,便擱下羽扇,施禮告退。

窗外驕陽正烈,夏風拂動,蟬鳴陣陣,演奏著永不知疲倦的單調曲子。

我靠在榻上,眼光隨意掃過墻頭的水墨畫軸,正欲小憩片刻,忽然有熟悉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讓我的困意一下子消散的無影無蹤。勉強撐著身子坐起身來,那人已經邁步走進,面色欣然,唇角含笑。

“怎麽了?”見他愉悅,我的心情也不由自主的好轉,忍不住笑顏盈盈,啟唇相問,“說與我聽聽。”

他眸光熠熠,笑著走了過來,在我身旁翩然坐下,無限湊近,近得我幾乎可以數清他長而濃密的眼睫,也可以窺探出他眼中的狂熱深情:“燕燕,今兒個是你的生辰,我們出宮去慶祝,你以為如何?”

出宮?這兩個字似有魔力般,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深深地將我吸引進去。我原先幾乎是從來也沒想過,現在經他提出,只感覺有種莫名興奮刺激的感覺緊緊抓牢了我,讓我想也未想便不由自主的點頭答道:“若是能夠出宮,那便再好不過了。”

他聞言更是開懷,烏黑深邃的眼眸閃閃發亮,裏面隱有水光波動:“那我們就說定了。”

我心頭亦是歡悅不已,忽憶起一事來,忙扯住他的袍袖補充道:“竹清被我派往去做別的事情,落雨又要撫養蕭匹敵,不如這次就帶了安蘇一道出去罷。”

他並不反對,只是爽朗的一笑,撫了撫我的鬢發,目光柔和繾綣:“好。”

走在上京城的街道上,我心頭雀躍不已,真是恍如隔世。初夏陽光熾烈,微風拂面,正值傍晚。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步履匆匆,馬車絡繹不絕,小攤小販不計其數,正賣力的大聲吆喝。此時的我,恰逢生辰,隨意逛街,看什麽都新鮮。如今正是端午佳節,大街上處處洋溢著過節的氣氛。艾蒿遍插,馥郁清香,裹挾著一縷似有若無的草藥清芬。粽子不計其數,有紅棗粽、八寶粽、肉粽、果粽,滿目琳瑯,應有盡有。此次出宮,我身穿素色花邊對襟薄紗長裙,外罩雪色團衫,淡妝撲粉,點絳櫻唇,處處透出一種成熟的風韻。身上的首飾也盡數褪去,鬢發間插著一支質樸無華的繞絲鑲珠花簪,耳邊戴著瑩潤琥珀耳墜。安蘇隨侍在側,此時也打扮成一個普通婢女的模樣,並未過多妝飾,碧色衣裙裹住玲瓏有致的身材,膚色白皙,清秀的臉龐上閃動著靈動的色彩。

韓德讓一身藍衣,腰間懸著一塊上等如意玉佩,襯得他愈發多了些英武之氣。他雖然已過知天命之年,然而步履穩健,英氣襲人,俊朗超然,溫文爾雅。一雙秋水目脈脈含情,就那麽直直的上下瞅著我。我被他看得甚是不好意思,忙拉了拉他的袍袖,似嗔非惱的睨了他一眼,然後又急急調轉目光,結果換來了他的一聲低笑。

思緒有了片刻的恍惚,記憶仿佛回到了那年在南京街頭閑逛的片段,卻再也拼湊不出原來的形狀。如今,韓德讓依舊陪在我身邊,可是阿古驪卻不在這兒了。

“燕燕,在想什麽,這麽入神呢。” 不知何時,韓德讓已停下腳步,撐開折扇,關切的註視著我。

我立即回魂,搖搖頭,掩飾的回答道:“沒什麽,就是有點兒餓了,”不想讓他為我擔憂,我淺淺一笑,左顧右盼一番,指著那個茶湯攤兒道,“不如去吃那個罷,據說味道不錯,不過我是沒吃過。”

“好。”韓德讓一合折扇,頗為爽快的答應下來。安蘇第一次見這種攤點,臉上寫滿了好奇,忙忙地就要跟過去。自她入宮以來從未出去過,所以什麽都想嘗試一番。

賣茶湯的老漢見我們打扮不俗,儀態舉止異於常人,眼珠滴溜溜一轉,立刻熱情的迎上來:“三位客官裏面請,要點什麽?”

我聽了不由得抿嘴一笑:“這位老人家,我們當然是要喝茶湯啦,難道你這裏除了茶湯之外還有別的麽。”

韓德讓在一旁感覺有些好笑,嘴角不禁彎了一個弧度。他也沒說什麽,選擇了一處較為整潔的桌椅,袍服一展便端坐下來。

那老人家想必也是個見風使舵的主兒,輕輕一拍額頭:“呵呵,老朽年齡大了,糊塗了,切莫見怪。三位稍等,茶湯馬上就端上來。”

我走到韓德讓旁邊,略一掀起裙擺,也坐了下來。這老人家效率還真是沒的說,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香噴噴的茶湯就端上來了,我光聞味就不由得食指大動,卻也顧及身份束縛,只是拿起勺子慢悠悠攪拌一通,等到熱氣漸漸散發了點,才不疾不徐的舀一勺送入口中細細回味。韓德讓看到我的吃相,頗為讚許,覺得既顯示了莊重,卻又不失一片真性情。他自己從小亦是接受了嚴格的家教,行動坐臥處自有一派風度和教養,因此便養成了如今這種完美的形象。適可而止的笑容,欲言又止的溫柔,甚至精確到一個轉身,一個眼神,都是那麽恰到好處。於是,他將折扇放至一邊,擡手拿過勺子,風度翩然,優雅的慢慢品嘗。

安蘇卻顧不得許多,她狼吞虎咽的喝完,掏出帕子擦了唇,只覺餘香滿口,縈繞不絕。

賣茶湯的老漢見我們喝完,立刻神出鬼沒的出現在我們身邊,略帶討好的口氣欲言又止:“客官,這茶湯錢……一共三吊。”

韓德讓輕聲笑了笑,付了錢,這才領著我們二人緩步走出。

不遠處有一個雜技人群吸引了我的註意力,我顧不得去跟他們倆說,自己一人向那邊走去。雖是隔得不遠,由於人群密集,團團圍住,只能勉強看到裏面的人在走索、踏蹺、上竿、打筋鬥、過門子,踢弄的甚是精彩。我目不轉睛的望著那邊,瞅得格外起勁,不時隨著人群叫好。

韓德讓和安蘇隨即趕來,見我對這個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失笑。韓德讓悄悄地與我十指交纏相握,呼吸聲逐漸靠近,湊在我的耳蝸酥酥麻麻的:“看來,這些日子真是把你憋壞了。也罷,暫且拋開一切繁冗雜事,好好放松一天罷。”

我柔柔一笑,面色安然,心頭卻似掀起了波瀾,未見絲毫平息。

夜幕逐漸降臨,燈籠罩起,流光溢彩,一派祥和的喧鬧。月色皎潔剔透,柔然生光,靜謐寧安,“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我甜蜜的倚靠在韓德讓的身旁,目視著這路旁商鋪客棧,蕓蕓眾生,心情原本怡然;可視線一觸到遠方的一輪皎月,莫名的就有一股黯淡的情緒油然而生,不禁低低開口道:“德讓,你看那耀眼明月,縱是清輝遍灑,圓缺輪回,依舊難掩其中奔月姮娥的寂寞。你說,她到底有沒有後悔過?”

韓德讓隨著我的目光,不由得也擡起秋水眼眸,脈脈凝視片刻,方寂然開口:“李商隱《月夕》一首,內一句‘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應斷腸。’由此可見,她應該是悔的罷。”

我悵然嘆息。他同我一樣,偏愛李商隱的詩,寂寥中不失蒼涼,靈逸中還現厚重。李詩中悲姮娥的有很多,但我也是獨獨喜愛這一句。玉兔淒寒,獨而搗藥,桂魄飄香,然而此時的姮娥,卻是斷腸欲泣,日夜悔恨不已。

不死藥再重要,可後羿難道就不重要麽?

心存回憶再多,那又有什麽用呢?終究會冰冷,恍若從來都沒有存在過。正如原先的我,為了家族榮寵,為了不連累親人,曾經,狠狠地掰開了身邊之人的手……午夜夢回,回憶消散,臉頰旁還有殘餘的淚光,打濕了衾枕……

有些低落的收回目光,我暗自欷歔,眸色陰郁。韓德讓敏銳地察覺到了我情緒變化,忽地展顏一笑,努力驅散這一直盤旋在頭頂的陰霾,語氣頗為輕松地道:“天色漸晚,咱們可要抓緊時間了。不如,我領你去郊外罷,如何?”

安蘇貪玩,流連忘返,我索性叮囑她就在這邊玩不要走散,我和韓德讓去去就回。她笑嘻嘻的應了,隨即就奔向不遠處賣糖人的老漢那裏。

一路信步行來,游覽民間初夏風情,別有一番滋味縈繞在心頭。不知不覺,人跡漸渺,燈籠稀疏,周圍的茶肆商鋪也少了許多。我恍然驚覺,原來已經逐漸走到城郊了。不遠處一處較為破敗的亭臺,雖顯荒蕪卻收拾得整潔幹凈,掩映在疏林之中,格外有雅致閑趣。

我瞥見,不由得由衷讚道:“朗月清風,林間亭臺,的確有意境。”

韓德讓見我星眸氤氳,面容歡愉,不僅也來了興致,抓住我的手向那邊走去:“行了這麽久,未得休息,咱們去坐坐。”

我點頭同意,任由他親密的牽著,邁步隨上他的腳步。

月色淡蒙,傾瀉而下。亭子上頭彩繪漆跡斑駁不堪,雕花刻紋也掉了些許,畫柱似乎鐫刻上了時間的年輪,滄桑不覆初,恍若在此挺立了百年之久。內置一圓石桌,四周圈圍長石質橫椅。石桌之上,有一個巨大橢圓鐵罩,細細密密地蓋著裏面之物。

我似有所覺,倏地回頭,楞楞的瞅著他,張了張嘴:“這……是你事先精心準備的?”

他含笑頷首,算是默認。直到他將石椅上的浮塵拾掇幹凈,拉著我一道坐下之後,這才斂了神色,眸光閃動,鄭重啟唇:“我欠你一個生辰,這次,補回來。”

我心頭一顫,立即明白了他所指何事。那一年的端午,我們不歡而散,我籌備的晚膳他匆匆離開一口沒動,他送與我的玉蝶簪被我不動聲色的鎖入了妝篋盒。現在憶起,不禁覺得有些羞慚,眸光倉皇躲避,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耳邊忽地響起了幽微的笛音。先是顫意綿長,後逐漸清亮明快。他素來是不喜簫的,因為簫聲太過作悲,嗚咽幽怨,情意悲涼。所以,他一直手持的是笛。笛音清越,音調悅耳,讓人聞之,心情不知不覺大好。任何紅塵煩惱,過往喧囂,全都融化在笛音中,消逝不見。

一曲《皓月吟》,聽在耳邊,全無寂寥之態,而是清雅之音。怡人動聽,纏綿婉轉,繾綣情思逐漸鋪開在眼前——

“月下歌,美人曲,清風和;

歡聲樂,涼亭棲,引琴瑟。

長笛聲揚,卿在身側。

回眸一笑盈袖舞,奈何盛顏傾城色……”

笛音忽然一轉,恍若蒞臨血肉橫飛的疆場,心潮澎湃,壯懷激烈。

“江山刀戈,天地失色,為你厲兵秣馬;

周國來賀,綿延福澤,帶你縱游天下……”

笛音悠揚錯落,宛如天籟。聽得我一陣失魂,目光迷蒙,心思激蕩。好一會兒,才逐漸回過神來。眼見得他已經將鐵罩打開,露出了裏面之物。

我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抽氣聲響起,纖纖素手撐在石桌面上,指尖微顫。映入眼簾的是三菜一湯以及水晶蒸餃,葷素都有,搭配合理,還在冒著噴香的熱氣。黃芽炒肉、雞蛋摻韭、油燜菌類,還有一大鍋香味襲人的山藥鵝肉湯。

“這些全是出自你的手藝?”我怔忡須臾,擡眼直視他的秋水明眸。

“對,靜候你的品嘗。”他的臉上笑意轉濃,眉宇間多了一份自豪之感。

我感動得無以覆加,惶然欲泣,手指下意識的攥緊了銀筷,卻不知該從何處入口。一盤一盤,都仿佛珍貴的藝術品,讓我只想好好保存,不忍破壞。

他見狀,略一挑眉,很快就明白了我心中之想。於是自己也拿起筷子,熟練的為我夾菜置於碗內,口中柔聲道:“都嘗一些,看看我的手藝如何?”

我趕緊斂了神思,埋頭吃了起來。見他在一旁笑容滿面的註視著我,我不禁也學了他的樣子,端過他的碗,為他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山藥鵝肉湯。

他先是一怔,後又感懷不已,柔柔地伸出手來撫了撫我的鬢發,眼眸中煥發著濃烈的寵愛之意。

這,大概是我過的最幸福的一個生辰了罷,我在心內默默言道。真希望記憶永遠停留在此處,讓我可以將其保持如新,永不褪色。不由自主的擡眸,遠遠望去,月色飄渺,月圓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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