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篡位·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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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陽光慘淡稀薄,發出淺淺的光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讓人頓覺身心舒暢起來。空氣中的寒意還未褪去,微風漸起,吹起了額前的劉海兒。我身上的傷口還未痊愈,不能過多走路,只能坐在檐下,仰起臉看著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凝霧走過來,心疼的為我搭了一件披風:“娘娘,外面風大,小心身子。”

“嗯,”我隨口應了一聲,腦海裏忽然閃過一件事來,轉了臉問道,“宰相大人最近身子可好?”

凝霧面色隱隱含淒,聲音放低:“宰相大人已經幾乎臥床不起了,如今行動困難,怕是不好。”

我心頭一顫,極力把腦海中那些不祥的念頭趕走,訥訥開了口:“可惜,皇上一時半會兒也離不開他,雖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請辭,可皇上不僅沒許,還封了他為西平郡王。若有機會,本宮還是要好好勸勸皇上才是。”

“勸我什麽?”凝霧還未開言,忽然從殿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略一擡眸,就看到那道瘦削堅忍的身影緩步而入。

我正要起身,卻被他一把按住不準動。他的鳳眸愛憐的打量了一下我,輕聲開口道:“最近你的氣色好多了。”

我不置可否,只是下意識的避過了臉,繼續方才的那個話題:“我想求你,讓耶律賢適辭官養老吧。他的身子也撐不了多久了,再這樣勞累下去,只怕……”說到此處,我鼻子一酸,哽咽著住了口。

他的指腹輕柔的為我拭去淚痕,沈思了一會兒,方點頭答應:“好。”

乾亨二年(980年),北府宰相、西平郡王耶律賢適薨,年僅五十三。他的北府宰相之位,由室昉繼任。

消息傳來,我頓時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凝霧一個人靜靜的呆在墻角,失魂少魄,表情木然,唇角抽動不已。

我正無聲飲泣,她忽然清清淡淡的開了口:“娘娘,能否容奴婢去送宰相大人最後一程?”

“好,”我拭了淚,站起身來,“本宮也一道去。”

白幡懸起,隨風飄蕩,一陣陣嗚咽之聲從宰相府內傳來,聞之心傷,見之不忍。耶律賢忙於國事,見我肯主動前往吊唁,不禁大為欣慰,命我代他向耶律賢適的遺孀問安。我領著凝霧一走進府,頓時感覺快被一片白色淹沒其中,廊下有幾個耶律賢適的家眷,身穿白衣,正在慟哭。還有幾位聞訊而來的大臣,見了我之後連忙躬身行禮。

我慢步走上前,深施一禮,久久不願直起身。心中被巨大的悲慟填滿,喉間像是被什麽堵著一般,感覺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不知不覺,就濕了眼。猶記得那年初夏,高梁河邊,他閑閑垂釣,姿態超然,那一抹恬淡的笑意,隔得那麽近,又仿佛離得那麽遠……

凝霧隨著上前,“咚”的一聲屈膝跪下,俯身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隱見血跡。她發出一聲悲鳴,忽然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明晃晃的銀簪,往脖子上一刺,鮮血頓時迫不及待的湧出,一片觸目驚心的鮮艷,就這樣刺痛了我的眼。

由於這一切發生太快,眾人幾乎都沒有回過神來。我怔忡片刻,立馬飛快的跑了過去,扶起奄奄一息的她,眼淚紛紛滾落:“你這又是何苦……”

凝霧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脖子上鮮血淋漓,慘不忍睹,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努力睜大眼睛看了我片刻,頭一歪就去了。

我忍不住淚如雨下,心仿佛被什麽撕裂開來一般,冷風灌進,一片刺骨的冰冷。她最後的眼神,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裏面一閃而逝的情緒裏固然有悲痛,不舍,然而真正觸動我的,卻是那定格般的絕望。她雖然什麽都沒說,我卻全都明白。她是想和他,葬在一起……

我知道這有違禮法,有違祖制,但我願意盡我的力量,幫助達成她這最後的願望。

“娘娘,身上的傷口處又疼了麽?” 夏日炎炎,我側臥在軟榻上,手裏捧了一本唐詩細玩。誰知,由於天熱易出汗,刺激得早年留下的傷口隱隱作痛,我不禁擱下書,將細長的鳳仙花護甲取下,伸手在涼水裏浸了浸,小心地撫摸著傷痕。釋兒站在一邊,細心地發現了,不由上前一步面帶擔憂的問道。

“不妨事,這都是舊傷了。”我隨意擺擺手,重新拾起榻上之書看了起來,然而不知為何,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釋兒是新挑選上來的宮女,年紀只有十歲,雖然身量不足,形容尚小,然而舉手投足之間卻透出一股嬌媚來。不得不否認,她是一個上等的美人,五官精致,膚色白皙,眉心處一點朱砂鮮艷欲滴。我如今已經是二十九歲的半老徐娘,哪裏用得著讓一個這麽小的女孩來伺候,說到底不過是在這深宮中互相作伴罷了。自從耶律賢適和凝霧一死,我神思恍惚了好些日子才回魂,耶律賢心急如焚,不忍看我再這樣下去,於是特意在宮女堆中挑了個拔尖的放在我身邊隨侍在側。落雨一天到晚忙著照顧出生僅幾個月的皇三子耶律隆裕,根本脫不開身。隆緒、隆慶都已逐漸長大,在學堂苦讀,偶爾也出去習武;燕哥仍舊留在大姐蕭胡輦那裏,別的沒學到,倒是把大姐的豪爽倔強學了個十乘十,尚武不重文;長壽奴和延壽奴這對雙胞胎姐妹花如今也四五歲了,相貌遠觀差不離,近看還是有些不同之處。姐妹倆的性子也大相徑庭,姐姐長壽奴活潑開朗,妹妹延壽奴膽小怯懦。

“在想什麽呢,這麽入神?”不知何時,身邊忽然傳來一個戲謔的聲音,將我從熟慮中驚醒。

我將書從眼前放下,怔怔的擡眼,瞅著身邊那個熟悉的瘦削身影。不知何時,他變得越發成熟內斂,歲月在他的臉上雕刻了痕跡,雖一如初見般隱忍堅韌,冷靜自如,但還是隱約透出了一種寂寥的滄桑之感。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我蹙眉略一怔忡,頷首答道:“沒想什麽,只是覺得最近天熱,身子有些不舒服。”

“如今已是五月,天熱難忍,不如我們就去慶州避暑罷。”耶律賢略一思索,很快興致勃勃的建議道。

不忍辜負他的一番好意,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好。”

慶州避暑地,修有幾座富麗堂皇的行宮。在一處行宮內,建有一巨大的湯池,名喚“沁碧池”。裏面水溫適中,內撒花瓣,鳳頭流水,幽靜無聲。

我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恢覆好,尤其是夏天洗浴極為不便。平日裏一直是凝霧服侍,後來是釋兒接手服侍。

於是高綰雲堆鳳髻,取下耳墜釵環,換上一襲淺紫絲薄裙衫,我小心翼翼的邁入行宮內側。釋兒一步不離緊隨其後,她今日身著淡青長裙,襟邊鑲繡著一圈海棠花,走路的姿勢裊娜可人。霧氣朦朧中,她渾身透出一股青春的顏色,眉心的那點朱砂愈發嬌俏媚人。

我摘下銀簪,任憑三千青絲披肩而下,手指一一拂過綬帶蝴蝶結,轉眼間,渾身上下就只剩下一條素白肚兜。於是探身入水,全身立即被一股適宜的溫暖所包圍,我伸出手攏了攏發絲,微微閉目,逸出了一聲滿足的低吟。

釋兒不敢下池,只是靜靜的蹲□,手裏拿著一條寒梅繡巾,撩起水幫我洗背。我背靠在光滑的池邊緣,目光怔怔的盯著那鳳頭,看著從裏緩緩流瀉的溫水,不知不覺便出了神。直到敏銳的察覺出身後之人的手似乎不是釋兒的,我這才一個激靈拉回神思,猛地一轉身,正對上一雙柔情滿溢的鳳目。

我瞅著他,下意識的往水裏縮了縮身子,訥訥開口,聲音低澀:“你怎麽來了?釋兒呢?”

“我讓她下去了,”耶律賢僅著內衫,笑得有些意味深長,手裏仍然拿著那條寒梅繡巾,“那丫頭今日穿成那樣,還真是讓人眼前一亮呢,你都不知道說說她。”

“她還小,況且我也懶怠為這種小事訓斥宮女。”我眨眨眼,不動聲色的說道。

耶律賢瞪了我一眼,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麽,俯身牢牢盯著我的眼眸:“你就不怕我把持不住麽?”

我絲毫不閃避他的註視,只是將表情放緩:“你是堂堂一國之君,後宮……”

話音未落,我瞪大了眼發現他一下子鉆進了水裏,剩下的半句話頓時給噎了回去。他伸出手臂將我摟在懷裏,懲罰性的輕輕咬了咬我的耳垂,低聲笑道:“這是對你不吃醋的懲罰。”

我不是不吃醋,只是,吃的不是他的醋。

霧氣繚繞,水煙迷蒙。他見我好半天不吭聲,鳳眸中有了一閃而過的惱意,聲音不由得稍微揚高:“我在你心裏,究竟有沒有一點點的地位?”

面對他的咄咄逼問,我悵然欲泣,無語凝噎。他粗魯的擡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正對著他,眸色驀地一沈,狠狠地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有攻城掠地的意味,我拼命的抵抗,死命的想掙脫他。這個舉動,在君權至上的社會,對女人來說簡直就可以算是大逆不道。我以前一直不敢,膽怯,惶恐,可現在……我想我是瘋了!

沒想到,這個動作反倒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掌住我的後腦,舌滾燙的探進我的嘴裏,一刻也不肯放松。我氣喘籲籲,幾乎都快喘不過來氣,手腳並用,試圖將我們兩人的距離拉開。他卻不管不顧,灼熱的吻滑過我的眉梢,耳際,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的沖出眼眶,聲音沙啞的懇求:“別,別……”

然而,我畢竟低估了男人的欲望。他聽不進我究竟在講什麽,只是有些瘋狂的喃喃重覆:“燕燕,你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絕望的閉起了雙眼,眼睫劇烈的顫抖,心仿佛被利刃生生劃過,留下鮮血淋漓的傷口。

……

耶律賢不耐的將臉從水中揚起,沖門外冷哼一聲,喑啞喝道:“實魯裏,你是不想要命了麽?”

門外傳來實魯裏焦急不安的聲音:“皇上,上京有急奏!”

“何事?”耶律賢皺皺眉。

“宋王謀反!”

這四個字一經傳來,我渾身大力的一顫,下意識的咬住唇瓣。耶律喜隱,他居然又反了?這麽反來反去,到底是有什麽意思?而且他如今還在密不透風的監牢裏,不知道是怎麽反的。

耶律賢怒火難抑,“唰”的一聲從水裏站起,飛速爬上池沿。他胡亂擦幹凈了身上的水珠,從容不迫的將衣衫穿戴整齊,隨即大踏步的離開沁碧池。我不知上京那邊情形究竟如何,於是趕緊擦身束發,整衣而出,抵在門邊悄悄聽著外頭的動靜。

只聽得“嘩啦”一聲拆信的聲音,靜默了半晌,隨即耶律賢低沈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你去安排一下,朕要立即趕往上京。”

“是。”實魯裏應了一聲,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正要推門,沒想到門搶先一步被他打開。他神情覆雜的望著我,沈吟片刻,方緩聲道:“你就留在這兒吧……”

“不,我也要回上京。二姐和二姐夫出了事,我斷無作壁上觀之理。”我斂了情緒,正色開口。

他仔細凝視了我幾眼,終究還是頷首答應了我的請求:“那好,現在就出發吧。”

上京的形勢已經被控制住。耶律喜隱在入獄之前,煽動了一大幫宋朝投降將士,妄圖推翻耶律賢的統治,立自己為帝。這場漢軍暴動,聲勢雖然浩大,然而畢竟人數較少,難以成什麽氣候,一時半會也攻不下祖州。祖州城墻牢固,再加上上京留守率軍拼死抵抗,所以那些漢軍便劫持了耶律喜隱的兒子耶律留禮壽,將其立為皇帝。

耶律賢震怒不已,登時下令活捉耶律留禮壽。上京留守除室率部力戰漢軍,終將耶律留禮壽生擒之。

“你可知罪?”耶律賢高坐於龍椅之上,鳳眼微瞇,那張瘦削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耶律留禮壽跪在地上,頭深深地躬下,一言未發。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這個孩子,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就被推到謀反的風頭浪尖上。他的相貌糅合了二姐蕭不瀚的冷艷,五官俊美無儔,可他的氣質又繼承了耶律喜隱的陰鷲,渾身散發出一種孤絕的冰冷氣息。頓了一會兒,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那個俊美非凡的少年才微微擡起了頭,聲音低冷,帶著倔強的忿懣:“何罪之有?”

“造反!”耶律賢硬生生的從牙縫中逼出這幾個字,面色一凜,沈聲喝道。

“既然微臣所為是造反,那麽,”他美目一轉,直直的看向我,陰狠的道,“姨母的擅權做法,算不算是造反?”

“放肆!”耶律賢再怎麽喜怒不形於色,這次也是真的發怒了,他氣勢洶洶的站起,走了下來,徑直端立於耶律留禮壽的面前,聲音冷如冰峰,“敢說這種大逆不道之言,你是想找死麽?”

耶律留禮壽美如妖孽般的臉上現出一抹決然之意,絲毫未有任何懼怕:“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微臣從來沒有後悔過。”

“既然你如此一意孤行,那朕就成全你,來人啊——”耶律賢的鳳目沈穩內斂,想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終於下定了決心,“將耶律留禮壽拖下去,立即處斬!”

此令一下,從門外立即“呼啦啦”進來了一群侍衛。

“皇上,請三思!”我一聽再也顧不得什麽,連忙疾步走了過來,勸道,“造反的是宋王,與留禮壽無關,他只是被逼的。”

耶律賢慢慢回轉身看向我,似笑非笑:“你這麽維護他,他似乎不怎麽領你的情呢。”隨即回眸,厲聲喝道:“還楞著做什麽?拖下去!”

耶律留禮壽既不掙紮,也不咒罵,只是順遂的任由自己被人粗魯的拖了出去。他那張明顯還未褪去童稚的臉上,有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合的老成絕然。他並未說話,只是用那一雙冷如冰錐的美眸靜靜的瞅著我,看得我心頭一顫,不禁再次替他求情:“皇上,不能……”

“皇後無需多言。”耶律賢絕少用這麽正式的語言跟我說話,若是一用,就表明他現在正在氣頭上。

我卻是沒心思分析他究竟是這麽想的,盈盈下拜,眼眶濕潤:“懇請皇上看在二姐和宋王就僅此一子的情況下,饒了留禮壽吧!”

“我絕對不會為自己留下任何可能的隱患,”耶律賢慢慢踱步至崇政殿門口,略一側過臉,沈靜的鳳目中暗流湧動,“同時,也是為你。”說完,那道瘦削的明黃色身影就先行離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乾亨四年(982年),在漢軍暴動一事過了一年之後;七月,耶律賢下旨,賜宋王耶律喜隱死。

這位野心勃勃、數次謀反的宋王耶律喜隱,終於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跌宕不平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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