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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權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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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經過一番徹談之後,耶律賢對我是再無介心,再加上韓德讓、耶律斜軫等人的努力,我終於結束了幽禁三年的生活,得以重返朝堂。話說起來,耶律賢近來的身子愈發沈重,風癥發作次數比先前頻繁的多,讓朝中大臣頓感憂心忡忡。他卻仿佛沒事人一般,依舊早出晚歸,聆聽朝政,批閱奏折,以一股驚人的毅力在支撐。

“燕燕,這宋朝的趙匡胤還真是一路勢如破竹,橫掃南方,現在將南唐都滅了,北漢如今也是岌岌可危。他的勢力不容小覷,實乃我大遼之心腹大患啊。”不知何時,耶律賢擱下筆管,疲倦的揉了揉眉心,看向我沈聲道。

我為他沏了一杯熱茶,小心的端了過來放在書案頭,任由杯中霧氣裊裊升起,氤氳在空氣中。“沒錯,為今之計,我們只有內修國政,外結北漢,抵禦氣勢洶洶的大宋鐵騎。”我亦是心有所慮,附和著說道。

“內修國政”耶律賢很感興趣的望著我,鳳目流轉,“具體如何做?”

我娓娓道來:“我們契丹屬於外族,對於龐大豐富的漢族文化一直心向往之。當然,我不是說游牧漁獵不好,但私下裏覺得還是要將漢族中原人民的農耕技術引進來,廣而推之。在朝堂之上,大力提拔一些有作為的漢族青年才俊,委以重任,加以整頓。我們契丹民族擅長騎術打仗,在這方面需要提拔契丹臣子,對軍隊加以訓練,防勝於無。”

“嗯,”耶律賢托腮沈思,似有所悟,“一切一切都要慢慢的來。譬如軍隊,在行軍打仗之時,必須要求他們嚴守紀律,不可任意毀壞老百姓的財物,以此來贏得民心,不失為一種好方法。”

我讚許地一點頭,接口道:“這個自然得你去好好的跟將領們交代一番。除此之外,我們遼朝的體制亦有許多不健全之處。我隨意舉些例子,皇位繼承、婚姻制度、選官任官、醫藥方面、官署官職,弊端極大。”

耶律賢顯然對那個皇位繼承心有餘悸,正因為遼對此沒有明確的規定,所以皇室子弟、王公貴族,無一不覬覦那個金燦燦的皇位,釀成了許多流血沖突。他心念及此,不由開口道:“是時候該確立嫡長子繼承制了。”

我聞言,心神一動,很快便將這時情緒掩飾下去,換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他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銳眸隱忍犀利:“你放心,該是隆緒的,任何人都搶不走。”

他的意思,是讓隆緒繼承皇位麽我對他的這種有意試探,只做渾然不覺,面不改色的伸手磨墨。心內卻是湧起了一陣難言的喜悅,眼神中一閃而過欣慰的笑意。

保寧八年(976年)二月壬寅,耶律賢諭史館學士,書皇後蕭氏言亦稱“朕”暨“予”,著為定式。

我隨即被解除幽禁,可以自由出入,正式開始參與朝政大事。

此舉一出,朝廷一片嘩然,私下裏說什麽的都有。高勳和女裏自是坐不住了,接連三番冒死勸諫,言及此事,明確指出是萬萬不可的。耶律賢這次倒沒有聽從,鳳目裏時時閃過一意孤行的堅決,對於此類奏折一律駁回。

“微臣參見皇後娘娘。”老遠,就看到一臉陰鷲的高勳和女裏緩步走來,聲音冷的像是結了冰。

我慢慢轉身,看向那兩個人影,聲音顯得雲淡風輕:“原來是高愛卿和女愛卿,快快請起。”凝霧也隨著我動作站住了腳步,垂手而立。

高勳的鷹鉤鼻給他的氣質愈加添了一絲冷凝,他不動聲色起身,聲音壓低:“微臣上書所言並不是要跟皇後娘娘作對,只是為了國家社稷著想,皇後娘娘應該是不介意的罷。”

好個高勳!這一番巧舌如簧,實在是令人難以招架。他的弦外之音我已經聽出來了,無非就是讓我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心存怨忿,若是一旦采取行動,他就會立即給我扣上一頂公報私仇的大帽子,讓我難堵天下攸攸之口。

女裏比高勳矮半個頭,站在旁邊氣勢卻一點也不輸於他半分,見我一時之間並未開言,他趕緊在一旁煽風點火:“高大人所言是極是,皇後娘娘這麽賢良淑德,自然不會跟我們一般見識。”

我對他們倆給的這個下馬威一點也不介意,精致的臉上煥發出恬淡的笑意,神色自若的點了點頭:“兩位愛卿言之有理,本宮自有分寸,還請二位愛卿好自為之才是。”

高勳聽了我的話,臉色明顯一變,眉頭擰起,卻不敢再說半個字。女裏一臉忿忿,鼻孔裏細不可察的“哼”了一聲。

我裝作沒聽到,只是淡然轉身,撇下心事重重的他倆,昂首邁步而去。

回到文化殿,我照例先去看了看那對雙胞胎姐妹——姐姐耶律長壽奴,妹妹耶律延壽奴。兩姐妹此時裹在繈褓裏,睡的正香。隆慶正在百無聊賴的擺弄著隆緒曾經玩過的小弓箭,隆緒還在上學講習未歸。至於燕哥,我將她托付給了大姐蕭胡輦來撫養。或許是見大姐膝下無所出,或許是見燕哥和大姐很是投緣,於是我便放心的讓燕哥住在大姐那裏,只是時不時的過來給我請個安問個好也就罷了。

“皇後娘娘,”跟在身邊的凝霧見我已經看望完了長壽奴和延壽奴,聲音低低的在我背後響起,“這裏有宰相大人給您的一封密信,他最近太忙,無暇細說,只得托了奴婢傳信。”

“拿來。”我一聽此事有關耶律賢適,立即心頭一凜,回過頭,從她手中接過那封信。

信不長,僅僅只有幾句話,然而於我,已是足矣。我慢慢將信湊到炭火盆邊,任由它逐漸燒成灰燼。火苗撩起,我的臉上不禁露出一股令人心顫的微笑。

凝霧見了我的表情,有心想知曉那裏頭究竟寫了些什麽,卻又礙於自己宮女的身份,不敢多問,只是輕輕吐出一句:“娘娘,需要奴婢怎麽做?”

我擡起眼,端詳了她片刻,方緩聲開口道:“很好,你只須找個機會讓本宮見一下韓德讓和耶律斜軫,其餘的不用管,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中元節很快就要到了。在每年的七月十三日晚,遼代皇帝要去皇宮西面三十裏地方卓帳住宿;第二天,同行諸軍部落奏蕃樂,飲宴一天,要到日暮之時才回皇宮,稱“迎節”;十五日為中元節正日,動“漢樂”,並舉辦盛大國宴。十六日清晨,再往西方,隨行諸軍部落“大噪三”,稱“送節”。

此時正是入伏,天氣酷熱難耐,幾乎要在空氣裏點著火來,一絲風也沒有,宮內栽種的花草也都無精打采的聳搭了腦袋,看上去怏怏的。樹木的蔭涼已經無法遮擋住驕陽明晃晃的光芒,知了躲在樹上發出一陣陣破碎的鳴叫。

七月十三日,耶律賢便已準備動身前往卓帳,我亦隨行相陪。由於天氣悶熱,我便換上一條廣袖貼身流雲裙衫,淺淡的月白色,看上去不嬌不媚,舒適清雅。膚如凝脂,微微見汗;手似柔荑,佩飾銀環;雙靨僅上了淡妝,洗盡鉛華,褪盡脂粉;耳邊猶戴了耳墜,流光溢彩,色澤深遠。

凝霧隨我一道去,落雨留在文化殿,負責照顧長壽奴和延壽奴。

這身衣裳過於單薄,不宜騎馬。耶律賢又嫌坐轎子太過於麻煩累贅,索性伸手一托,將我拽上了馬背,斜著坐在他胸前。

後面的韓德讓看到了這一幕,眸色明顯一沈,那一雙清潤睿智的秋水目多了一抹凝重。他一言未發,只是從容不迫的策馬而上,身形翻成一道流暢優雅的弧線。在他身邊的耶律斜軫面色冰冷孤傲,棱角分明的臉上掛著慣有的冷峻,同樣是沈默不語。

由於七月十四日晚上還有盛大的歡宴,所以允許王公貴族攜帶家眷,徒增熱鬧與喜氣。寧王、宋王、平王、蜀王、越王等一幹王爺們紛紛帶了自己的王妃,共同赴宴。一時之間車馬轎子之聲不絕於耳,隨處可見一群內眷王妃爭奇鬥艷,嬌笑連連。

皇宮西面三十裏的地方是一片荒地,樹林盛密,百草豐茂,鳥鳴聲聲,溪澗潺潺。越往裏走,就能看到一大片空地,正好適合安營紮帳。

那些內眷們紛紛下了馬車。我無意間一側臉,正好和剛下車的李晚聲的視線相接。她先是微怔,而後便下巴一挑,投過來一抹怨毒的目光,讓我渾身不可自抑的打了個寒噤。心頭莫名的湧起一陣苦澀,她就這麽恨我麽?我得不到的,她得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她隨手可觸。可是那一雙明快靈動的丹鳳眼裏,為何還有對我滿滿的怨恨呢?

然而不管怎樣,七月十四日還是來了。

這天晚上,夜色似巨大的帷幕,緩緩拉開出一片柔和寧靜。一輪銀盤高懸,周身煥發出玲瓏剔透的色澤,並伴有淺淺光暈,渺遠生動。疏星散布,熠熠生輝,點綴其中。夜風乍起,吹散了些許白日的悶熱,送來陣陣涼爽。

耶律賢高坐於正位,身邊兩個宮女手持明月紈扇,徐徐扇風。他面色沈靜,端起面前的酒盅,並不著急飲下,只是細細端詳,捏在手裏把玩。

我坐在他身邊,目光一直不由自主的往韓德讓那邊瞧。只見他與李晚聲坐在一處,兩人卻是明顯的貌合神離。一個眸色低垂,微長的劉海兒堪堪遮住了那雙好看的遠山眉,僅僅露出斂盡風華的秋水目,微微透出一抹不為人知的落寞。他一個人默默地喝悶酒,不多時,清澈的瞳眸中便充斥著一種微醺之意。另一個端坐於氈,秀眉微挺,一雙漂亮的丹鳳眼裏含著一絲幽怨忿懣,纖弱的身影透著讓人心疼的憐惜。她只是偶爾向身邊飛快的投過一瞥,表情多了份擔憂,卻也不敢開口多勸。

我看著看著不由得出了神,這幾年,這對夫妻的相處之道究竟是怎樣的?

落花有意,誰知本無緣;流水無情,暗嘆亦非戀。

見我的視線投來,韓德讓很快察覺,他絲毫沒打算閃避,只是定定的瞅著我。那雙清潤的眸光裏有愛,有憐,有悲……種種情緒在他眼裏一閃而過,待我集中精力的探尋此間真意之時,那裏面,惟剩了一抹相思的深情。

終日凝眸處,流不盡弱水三千。然而此身此心,卻是惟系那一瓢,再無任何憾。這句話,不僅於我,而且於他,都是如此。

坐在我身邊的耶律賢,忽然輕輕的咳嗽了兩聲,不像是真咳,像是在提醒什麽。我一楞神,懵懂的回轉過頭看向他,一臉困惑不解的神色。他正在考慮如何不動聲色的告知於我,誰知韓德讓已經一展袍服,翩然而立,拱手低聲道:“微臣雕蟲小技,實在是不敢配娘娘曼妙的舞姿,唯恐失禮。”

我這才恍然驚覺,原來是不知誰提議讓我跳盈袖舞,讓韓德讓和笛演奏。於是站起來稍微欠了欠身,彬彬有禮的道:“韓大人無須過謙,倒是本宮之舞羞於見人,如此這般便承讓了。”

耶律賢一雙鳳目幾乎片刻就沒離開過我,此時見我爽快承應,不由得面部表情一緊,沈吟片刻還是略微點了點頭。

席間坐著的親王貴族不由得都好奇而大膽地擡眼瞅著我。李晚聲的丹鳳眼中寒芒乍現,雙手死死的絞著手中的繡帕,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在她不遠處,耶律斜軫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艷期待之意,眸中的冷傲也柔和了不少。蕭古驪親密的坐在他身邊,右手不經意間護住微微隆起的小腹,面色欣然,隱含激動的神采。

韓德讓沖我略一頷首,將那支古樸清雅的長笛橫在唇邊,一首《梅花曲》從笛孔間緩緩流出——

“雪影映白寒梅,驟風微起;

夜色輕耀花瓣,銀霜暗鍍。

長笛聲來,一縷幽怨,兩分淒清;

盈袖舞揚,千般纖巧,萬種風致。

簾外暮雪瀟瀟,身瘦削,影伶仃;

夜間曲檻眺望,眼淒迷,意闌珊。

芳魂難留,梅樹挺立,任憑風雪降;

花魄易散,白梅靜開,不懼獨自香……”

我和著笛聲,翩翩起舞。臂上搭了一條月白色綾絹,纖纖素手一拋,那綾登時便飛射而去,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我仿佛柔若無骨,起勢,下腰,醉臥,旋轉,月白的裙紗隨風搖擺不休,長長的綾絹翻飛隨袖亂舞。我讓自己化作翩躚梅花間一個的精靈,舞動纏綿。

“淩寒盛放,那一抹,最動人的純白;

傲雪綻開,那一樹,最震撼的繁華。

容顏未湮,引風揮劍;

踏雪輕舞,心若流年。

風起,雲散,雪盡,花開……”

笛聲清脆悅耳,婉轉悠長,音符波動,激越清亮。韓德讓迎著微風而立,發絲微微揚起,橫笛吹奏,目光繾綣溫柔。

他的手指在笛孔上跳躍,指節泛白,剛棱,淒厲;

他的眼睫微微顫動,長而濃密,銳利,深邃。

我踮起腳尖,急速旋轉,綾絹斜飛。目光堪堪的對上他的眼眸,我的心湖登時濺起一陣漣漪,唇邊的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情深眷戀。

月光色,他在吹笛,音泉流淌出難言的心事;我在獨舞,長袖輕飄送幽微的情思。

他選擇了這一《梅花曲》,我略一思索,很快便猜到了用意。梅花傲霜鬥雪,素有“花魁”之稱,艷而不妖,華而不媚,紅而不俗,白而不素,馥郁清雅,暗香悄送。它並不在姹紫嫣紅的夏日與百花爭奇鬥艷,而是在淒風寒雪的冬季獨自在枝頭綻放極妍。那一瞬,白雪蒼茫,繁華落盡,惟有寒梅,是這時最靚麗的風景。

隨著一曲終了,餘音環繞不絕,繞梁不止。我旋即停下舞步。雙靨微微透出鮮艷的顏色,額間隱約有晶瑩的汗滴。我扶胸而立,聲音微喘:“讓眾卿見笑了。”韓德讓亦是一頷首,聲音清潤的響起:“懇請各位不吝賜教。”

“好!”不知是誰帶了個頭,席間登時爆發出叫好與喝彩之聲,氣氛更見熱烈了。

耶律賢鳳目覆雜難辨,臉上雖然帶著適可而止的笑,可是那笑意無論如何都沒有滲入到他的靈魂裏去。他的目光瞬也不瞬的停留在我這邊,幽晦澀暗,神秘莫測。

李晚聲手中的繡帕幾乎都快絞斷,她笑得陰惻惻的,怎麽看怎麽都像是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

耶律斜軫面上現出一分激賞之意,然而眸間的那絲深藏的落寞遺憾,到底還是讓我捕捉到了正著。蕭古驪滿臉幸福的依偎在耶律斜軫身側,笑意盈盈的望著我,只是在目光對上韓德讓時,稍顯黯淡的轉移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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