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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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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到文化殿,心情還兀自低落,忽然被一抹耀眼的大紅奪取了全部視線,我不由得欣喜地喚出來:“大姐!”那人一見我,立即從繡凳上站起,沖過來就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我們姐妹倆好久都沒有見面,這一見恍如隔世,興奮異常,好半天我都感覺頭還是暈乎乎的。

我側坐於軟榻之上,含笑瞅著一臉風塵仆仆還未消褪的蕭胡輦:“大姐,你什麽時候到的?”

蕭胡輦坐在桌子旁邊,隨意瞅了一眼外面已經黑盡的天空,這才笑著答道:“剛剛才到,這一路奔波勞頓,快把我累壞了。”

我細細的從上到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一身紅色騎裝,看上去英姿颯爽,那段時間眉心處糾纏的一縷似有若無的愁怨也沒了,性子早已恢覆到了當初的爽朗大方。看來,她已經完全從齊王之死的噩耗中走出來了,我心裏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隆緒忽然從外面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小嘴裏不停地喊著:“母後!”

我高興的迎上去,一把將他抱在懷裏,只感覺手勁沈甸甸的,唇角不禁揚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隆緒,母後看來是老了,都有些抱不動你了。”

隨後趕進來的落雨聞言,不由失笑:“皇後娘娘可別這麽說,大皇子長得快,這馬上就快兩歲了,長重了也是應當的。”

蕭胡輦見到隆緒之後滿心喜悅,忙站起身走過來,伸手從我懷裏接過隆緒,輕輕摟抱著:“隆緒,快叫姨母。”

隆緒先還有些怕生,長長的睫毛眨動,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瞅著蕭胡輦。我行動有些不便,挺著大肚子走過來,捏了捏隆緒光嫩的小臉蛋,柔聲哄著:“隆緒,這是你姨母,快叫啊。”

隆緒看了看我,小嘴咧開,這才對著一臉期待的蕭胡輦笑嘻嘻的道:“姨母。”

“哎……”蕭胡輦激動的應了一聲,拉了拉隆緒的小手道,“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隨即,她將隆緒放下,揉了揉他的發頂,朗聲一笑:“去玩吧。”

隆緒卻並未出去,只是緊緊地拉著我的裙衫下擺,咬字清晰的道:“母後,坐。”

“真乖,”我順他之力重新坐在軟榻上,笑著瞅了他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一臉艷羨的蕭胡輦,親密的道,“大姐,你也坐。”

蕭胡輦約摸是有那麽一剎那間的失神,很快回過神來,將自己的衣袖整理一番,搖搖頭道:“不了,舟車勞頓,我想先去休息一下。”

我拍拍額頭,暗暗著惱自己居然忘了這一茬,於是連忙吩咐站在一旁的落雨道:“你去本宮寢殿旁邊收拾一間房出來,先讓皇太妃將就一晚,明天再另收拾文化殿的一處偏殿惜蕊軒出來,專門讓皇太妃住。”

落雨答應一聲,隨即退下去收拾去了:“皇太妃,請隨奴婢來。”

蕭胡輦沖我略一施禮,這才尾隨著落雨出去。那抹大紅很快消失在晃動的珠簾後,最終不見了。

隆緒膩過來和我坐在一起,小手好奇地撫摸著我的腹部;我被他弄得有些癢,不由得笑著將他的手拉到一邊:“隆緒,別亂摸啊。”

隆緒聞言,果然悄悄地把手撤回,那雙俏皮的大眼睛仍舊停留在我的腹部,似乎在冥思苦想著什麽。

我伸出胳膊將他摟在懷裏,忽然記起這半天好像沒有見到凝霧,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凝霧呢?”

本來也就是那麽隨口一問,沒想到隆緒搖了搖頭,又將手指向門口,清澈的聲音吐出:“她出去了。”

我下意識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結果沒看到凝霧,倒看到一個熟悉的明黃瘦削的身影走了進來。隆緒一見,立即歡悅的跳下地,向著來人飛撲過去,稚嫩的嗓音脆生生的響起:“父皇!”

耶律賢滿面都是濃濃的笑意,鳳目裏多了一抹慈愛。他伸手將隆緒一把抱在懷裏,但卻現出有些吃力的樣子,慢步朝我走來。

“隆緒,快下來,別累著你父皇。”我見耶律賢的臉色不怎麽好,忙開口勸止道。

“無妨,”他隱忍幽深的瞳眸中煥發出一種心甘情願的執著光彩,微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沙啞,“抱抱兒子,就是累也應當的。”他一邊說,一邊坐在我身邊。

隆緒乖巧的從耶律賢的懷中掙脫出來,有模有樣的趴在後面貼心的給他捶著背。耶律賢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很快便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欣慰滿足的笑意。我愛憐的摸了摸隆緒的小腦袋,若有所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開口道:“隆緒已經兩歲了,是時候該請個教書先生了,文治武功都該學學,老是這麽玩也不是辦法。”

耶律賢忍不住“撲哧”一樂,拉住了我的胳膊,湊過來道:“你現在就考慮這個,是不是太早了些?”

我嗔道:“怎麽會?早些學習總是好的。”

“好好好,”耶律賢並不與我計較,只是拿過薄毯輕輕的蓋在了我腿上,“依你之見,誰可堪此重任?”

我蹙眉沈思了一會兒,心中早已有好的人選,卻不知當講不當講,只得閉了嘴巴緘默不語。

耶律賢本來正等著我回答,等了半天見我根本就沒有想說的意思,不覺訝異,可轉瞬又換上一臉高深莫測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一挑劍眉看向我道:“若是我沒猜錯,你心中中意的人選是韓德讓吧?”

我被他一語說中了心事,倒也沒有否認,只是默默地垂了眼,仍舊不開口。

他的臉上現出一副了然的神色,略一沈吟方道:“實話告訴你,我本來也是想讓韓德讓來教隆緒的。”

“真的?”我滿心喜悅,不由得失聲道。

“自然是真的,”耶律賢看向我的目光裏隱含著幾分古怪之意,有些喟嘆的接下來道,“總不能因為私人恩怨,我就棄才不用吧。”

我的心裏泛起了柔柔感動之意,努力將這絲情緒壓下去,略一頷首:“我替隆緒謝謝你。”

他卻眉骨一挑,伸手捂住我的嘴,鳳目微凝:“燕燕,你別這麽說。我是你的夫君,是隆緒的父親,自然事事都為他著想。”

隆緒一直靜靜的呆在我們身後,小嘴兒嘟著,藕節般的小胳膊搭在耶律賢身上,大概是覺得我們只顧說話都不理他。

我捏捏他的臉,柔聲笑勸道:“隆緒,你母後和父皇還有話要說,你先去睡吧,乖。”

隆緒聽話的點點頭,立即爽快的下了榻,一邊出門一邊喚道:“落雨,落雨!”

門外清晰地響起了那個宮女的應聲,我這才放下心,轉眸看向一臉玩味笑意的耶律賢,輕聲開了口:“給你看樣東西。”不待他反應過來,我自顧自的從寬大的袍袖中掏出一管古香古色的簫,那上面的紋理已經有些陳舊了,但絲毫不影響其素雅的材質。

耶律賢面色微變,鳳目瞇起,閃動著危險的光澤:“這管簫,是雪嬪的?”

“這是她最後的心意,”我固執的將簫塞進他的手裏,直直的看向他的眼睛,“雪嬪已經在冷宮咬舌自盡了。”

耶律賢聽聞這個消息之後,並未有任何驚詫之色,顯然是早已知曉。他並不拒絕我的所作所為,只是無限悵惘的望了一眼窗外濃稠的夜色,良久,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聲音低沈:“雪嬪,的確是我負了她。”

我不知該怎麽勸慰,只是靜默的坐在他身邊,此時無聲勝有聲。

她的癡情,唯有一片月。

他的無奈,只因負了約。

忽然,耶律賢渾身不住的顫抖,他的手大力的攥緊了我的胳膊,痛得我眼淚都要逼出來了。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登時倒在了軟榻之上,癥狀比以往都要嚴重得多,口吐白沫,身軀痙攣,不省人事。我看得心頭不禁湧起了懼意,於是趕緊厲聲喚道:“太醫!太醫——”

太醫很快趕到,忙亂了一夜。我幾乎是未曾合過眼,只是勉強抑制住困意守在床邊。那幫太醫也已經忙活得疲憊不堪,我見他們一堆人擠在這裏實在是礙事,於是將他們全都打發走了。床上的耶律賢睡得極其不安穩,不停的翻身,嘴裏喃喃的說著什麽。我費力的撐著身子將耳朵湊到他嘴邊,隱約聽到他說的是:“耶律察哥,不能……不能傷害我的父皇——啊……”

我聽得心頭不禁一酸,只得上前將他的錦被仔細掖好,柔聲的哄著他。

不知是因為心理作用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耶律賢逐漸平靜下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似是已經睡熟。

然而天,已經大亮了。

我怔怔的看了會兒外面漸漸亮起來的晨光,又把目光轉向同樣在這裏守了一夜的孟子安身上,客氣的低聲探詢道:“孟大人,皇上他還要多久才能醒過來?怎麽這次這麽嚴重?”

“估計還要幾個時辰,皇上畢竟才剛剛睡踏實,”孟子安走過來仔細瞧了一眼耶律賢的氣色,這才開口篤定道;忽而面色一緊,沈聲解釋道,“這次較之於原來都要嚴重,皇上的身子已經虛弱至極,平日全是憑著一股氣力支撐的。”

“那接下來的早朝該怎麽辦?”我憂心忡忡的看了看耶律賢熟睡的容顏,眉心顰蹙,語氣有些焦急。

“很簡單,”一個豪爽大氣的女聲忽然從殿外傳來,她已經換上了一套黛青宮裝,步履沈穩的走了進來,聲音卻是刻意壓得極低,“燕燕,你代皇上去上朝!”

我悚然一驚,頭皮不由得發麻,未及多想,臉色已經完全沈了下來:“大姐,你今日之言,本宮全當清風過耳,什麽都沒聽到。孟大人,本宮相信你是聰明之人,明哲保身的道理應該懂吧。”

孟子安眉心一動,很快站起身拱手施禮:“皇後娘娘無需多慮,微臣絕不會多言。”

我聞言還沒松下一口氣,只聽得外面忽然傳來另一個恬淡的聲音:“可是你們所言,微臣全都聽到了呢。”

我的心立即又高高的提起,忙整了下裙衫起身,看向掀開珠簾走進來的耶律賢適。他一擡眼,正對上我的目光,未有絲毫窘意,大方的施禮恭聲道:“微臣參見皇後娘娘。”

孟子安和蕭胡輦顯然也沒料到是這種情況,兩人面色同時都是一緊,卻並未開口多說什麽。孟子安只是敷衍著上前行了禮,面色很快就恢覆了正常。耶律賢適又給了蕭胡輦見禮,蕭胡輦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沈浸在自己的思慮中,只是隨意點了下頭。

我優雅的一擡手,目光沈甸甸的,低聲道:“宰相大人免禮,不知你方才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耶律賢適豐神俊朗的臉上現出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隨即斂了神色,肅聲道:“微臣特意傳皇上口諭,若是皇上有恙不能上朝,由皇後代為上朝。”

蕭胡輦一聽,滿臉掩飾不住的得色,濃眉一擡,沖我略有深意的眨了眨眼。孟子安卻是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垂了眼在想著什麽。

我大力一怔,旋即正色:“這是皇上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皇上和微臣提過多次,”耶律賢適的表情同樣肅穆,不像是在開玩笑,“若出了什麽事,皇後娘娘大可將罪責全部推到微臣身上。”

我抿了抿唇,一咬牙開了口:“本宮就姑且信你這一回,但願你不是那種拿國家大事當兒戲之人。”

耶律賢適面色凜冽毅然,語氣平穩有力,擲地有聲:“微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每一個字都所言非虛!”

雖然不是第一次進入崇政殿,但卻是第一次以處理軍國大事的姿態進入,我的心緊張得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一般。指尖緊緊攥住衣裙,微有顫意。我穩了穩心緒,努力壓下內心翻湧的忐忑不安,步履沈穩的邁步走了進去。

堂下眾臣見我臨朝,面色都是一變,隱約可聽出竊竊私語的質疑聲。

我冷目一掃,眼神中煥發出的冰冷戾氣叫我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招果然見效,議論聲登時就小了許多。再加上耶律賢適一直在旁邊幫我穩場面,所以眾臣很快便回過神來,紛紛住了口,齊刷刷的躬身道:“臣等參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愛卿平身。”我目視眾人,聲音威嚴的響徹在大殿。

旁邊耶律賢的貼身內侍實魯裏忙開了口:“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他的聲音拖的老長,讓我聽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十分的不爽快。

耶律賢適從人群最前方走出,身子微躬,表情凝重:“微臣有本啟奏。”

“準奏。”我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掃,立即就和韓德讓的視線相接觸。他那一雙清潤的秋水目中湧動著太多我看不懂的感情,唇角微動,略略頷首。我忍住了一陣席卷而來的心酸,沖他點了下頭。站在他身邊的耶律斜軫冰冷孤傲,棱角分明的下頜微微擡起,瞇起眼仔細打量著我的一舉一動。離耶律賢適不遠的高勳和女裏,面色陰沈沈的,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表情不怎麽好。

“近日黨項來犯,來勢洶洶,不時騷擾我大遼邊境。臣鬥膽,懇求皇後派出軍隊去鞏固邊防。”耶律賢適的聲音很是沈穩。

我思慮了一會兒,權衡了利弊。這黨項位於遼朝的西南方,亦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遼和黨項之間邊境沖突一直都有,雖未釀成大禍,卻也是小仗不斷。於是稍斂了神色,“嗯”了一聲道:“宰相大人言之有理,不知哪位將軍肯請纓?”

“微臣願去!”耶律斜軫的聲音登時響起,他擡腳出了隊列,面色凜然冷傲。

我一皺眉,目光覆雜的看了他半晌,好言相勸:“愛卿對北漢防務甚有心得,這黨項之事,還是派一位經驗豐富的將領去罷。”

耶律斜軫對我這一番解釋並不滿意,他仗著耶律賢不在這裏,眼神一變,語氣略帶挑釁:“皇後娘娘可是懷疑微臣的能力麽?”

“本宮絕無此意。”我的眸色凝定,一副任他挑釁的表情。

韓德讓從人群中走出,不動聲色的替我們解了圍:“耶律斜軫大人的確是不通黨項之事物,貿然前往恐會出什麽意外。微臣倒有個建議,耶律休哥大人對此地甚是熟稔,他才是這次領軍的上上人選。”

耶律休哥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這一點我與他的見解倒是一致。耶律斜軫畢竟年輕氣盛,貪功冒進,還是派一個老將讓人放心些。心念及此,我擡眸望向耶律休哥所在的方向,溫言開口探詢:“你意下如何?”

“微臣願意領兵前往。”耶律休哥緩步而出,堅定的道。

我滿意的點了點頭,接下來又處理了一些不甚重要的內政,於是就宣布:“既然無事,那就退朝罷。”

實魯裏一聽,立即乖覺的道:“退朝——”這聲音久久的回蕩在崇政殿裏,繞梁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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