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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倪·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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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回到上京之後,整個人愈發郁郁寡歡。爹爹之死,在我的心頭烙下了深深地傷痕,使我過了好長時間才逐漸恢覆過來,慢慢接受現實。耶律賢為了撫慰我,下令將此事徹查到底,一旦查出真兇之後絕不輕饒。七月,耶律賢以右皮室詳穩耶律賢適為北院樞密使,頂替爹爹之位。

下午,樹上蟬鳴聲聲,聒噪刺耳,響個不絕。空氣中熱的幾乎像著了火般,漫延出滾滾熱浪。

我手裏拿著梅花扇,扇一會兒歇一會兒。阿古驪站在我身邊,上下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

珠簾一動,我立即警覺的擡眼,只見是采雪邁步走入。她恭敬地走到我的面前,施禮道:“啟稟皇後娘娘,皇上在書房派內侍實魯裏傳達口諭,召娘娘即刻覲見。”

她的聲音一響,阿古驪立馬就驚醒了,但是還沒怎麽反應過來,臉上的困意並未消褪。

我面色未動,淡淡開口:“沒說什麽事麽?”

“沒有。”采雪搖了搖頭,幹脆利落的答道。

我剛準備喊阿古驪跟我一道去,轉念一想,采雪這邊還需要人盯著,阿古驪走不開。於是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的站起身,慢條斯理的道:“望月呢,她隨本宮一道去吧。”

甫一推開門,我一眼就看到在那道略顯單薄的明黃色身影旁邊,有一個身穿鎧甲的英武男子。一年多未見,經過軍營的錘煉,他的面色更多了一分淩然的霸氣,棱角分明的臉上透出堅毅孤傲之感,看起來成熟多了。

那人一見我,立即欣喜地迎了上來,剛說了兩個字“燕燕”,忽又意識到什麽,眸色一黯,似幽深黑潭一般,跪下道:“微臣耶律斜軫參見皇後娘娘。”

“免了,快起吧。”我本來心頭很是歡悅,可一見到他這種嚴格恪守禮節的模樣,心裏仿佛是被什麽堵著一般,有些悶悶的,興致一下子就散了。

耶律賢坐在書桌後面,鳳目掃過我和耶律斜軫,似笑非笑;他怡然自得的拖動著椅子腳,溫和的道:“燕燕,今日耶律斜軫正好在這裏,我就順帶把你喊了過來,你們故人相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就當我不在這好了。”語畢,他翻開桌子上的奏折,手撚毛筆蘸了一下墨,鳳目中閃過狡黠的笑意。

我柳眉一蹙,他明明就是故意的。他坐在這裏,我和耶律斜軫都不敢怎麽說話,只好幹巴巴的互相笑了兩笑,再也無話。

大概是也感覺到了氣氛有些怪異,耶律賢在百忙之中擡起頭,打量了我們幾眼,覆又低下頭繼續批閱奏折:“怎麽不說話?”

見他都這麽說了,我只好堆起笑臉看向耶律斜軫,關切的詢問道:“你在軍營可好?”

“勞皇後娘娘掛心,一切都好。宋軍暫時並未侵擾北漢,微臣在那裏也只是編練軍隊,偶爾有小仗打。”耶律斜軫恭聲回道。

我一聽,見這個話題繼續不下去了,正準備挖空心思去想另一個話題,結果忽然見耶律賢的貼身內侍實魯裏走了進來,微躬了身子肅聲道:“參見皇上、皇後娘娘、耶律大人,刑部大人來了,說是刺殺蕭宰相的兇手查出來了。”

“誰?”我渾身一顫,死死地盯著實魯裏,心急如焚。

耶律斜軫面色也是一動,冰冷孤傲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裏面包含著覆雜的情緒。他素來機敏,見此情景忙躬身道:“微臣告退。”話音未落,就兀自先行離去。

耶律賢也斂了神色,“啪”的一聲合上奏折,沈聲道:“叫他進來。”

轉眼間,就有一個官員穩步走了進來,我細瞧了瞧,發現並不認得。他首先給我們請安施禮,隨即道:“微臣等人已經查出了蕭宰相一案中的真正兇手,是國舅蕭海只、蕭海裏,二人皆已認罪。”

這蕭海只、蕭海裏和爹爹同為後族族人,亦稱國舅。

我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若是背後無人撐腰,他二人何敢以身犯險?於是寒聲相問:“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那人面色一抖,不自覺的垂下眼,恭聲:“回皇後娘娘,並未有人指使。”

耶律賢一直在默默沈思,沒有開口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鎮靜的一揮手:“將他二人下獄,秋後處斬。”

那人應了一聲,施禮告退。

待其走後,我走到耶律賢書桌的正前方,身子一矮,雙膝點地,懇切道:“皇上,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耶律賢本來打算讓我起身說話,可無奈我執意不肯,只得作罷,溫聲開口:“燕燕,有話請講。”

“懇請皇上讓我去一趟大牢,”我頷首垂眉,正色道,“我有事要請教一下國舅大人。”

耶律賢聞言一震,表情凜冽,一雙冷靜的鳳目中閃動著我看不懂的光芒,沈吟片刻方沈聲道:“準。”

牢房裏戒備森嚴。門外守著一大排侍衛,如銅墻鐵壁一般,人人手持武器,面色肅穆。現在還只是傍晚,黑色墻壁上掛著的火燈已經燃起,明明滅滅的火光更添了一份陰森詭秘的氛圍。我亮出身份,眾人忙不疊的請安行禮,戰戰兢兢的將我迎了進去。

牢房裏陰暗潮濕,還沒走近就聞到好大一股黴味。前面有兩個牢頭給我帶路。我放穩了心緒,一路走向犯人牢房,耳邊不時的傳來死囚犯的鬼哭狼嚎。

"我冤枉啊……"

"別殺我,別殺我……"

類似於這樣的哭號聲此起彼伏,在我耳邊回蕩縈繞不絕。我的五指緊緊地收攏在寬大的華服之下,有些心驚膽寒,每走一步就像踩在雲端上一般,是那樣的不真實。

一個牢頭畏懼飛快的瞟了我一眼,然後回頭大力啐了一口,斥道:"皇後娘娘在此,叫什麽叫?"

"小的冤枉啊……"從柵欄的縫隙裏伸出一只只手,無力地擺動著。

……

一間不足五平米的牢房,昏暗陰仄;墻角處擺著一個臟兮兮的盆子,唯一占地方的要數右邊那個幾塊木板上塞著幾捆稻草鋪成的床了,果然是簡陋的可以。裏面有黑乎乎的兩團身影,穿著破爛襤褸的囚犯服,仿佛很久都沒有洗過。一個斜靠在墻邊,一個躺在地上,不知睡著了沒有。

“大膽!皇後娘娘來了,你們還如此大不敬!”那牢頭見他們倆一動不動,立刻長了威風,開口大聲喝道。

“他們再有什麽不是,好歹也是我蕭氏一族之人,豈容爾等放肆?”我的目光嚴厲的掃過那兩個嚇得不輕的牢頭,“你們先下去,本宮一個人在此就行了。”

“是。”那兩人絲毫不敢違拗,忙答應了一聲,齊刷刷的退下。

我瞇起眼,盯著黑暗中那兩團影子,不緊不慢的道:“若是依禮法,本宮還須稱你們一聲國舅大人,不知二位現在方不方便,咱們來隨意聊聊天。”

斜靠在墻邊的那個人影動了動,甫一開口,我就聽出了這是蕭海裏的聲音:“皇後娘娘的來意,罪臣大約已經猜到。沒錯,我們是殺了蕭思溫,要殺要剮隨你便,不需要在這裏假惺惺。”

我聽得他親口承認,又驚又怒,內心一股火氣飛躥至頭頂,被我極力克制下去:“你可知,你的罪名夠判個什麽刑呢?”

“大不了就是一條命,橫豎是個死。”躺在地上的蕭海只動了動身子,腳上的鐵鏈撞擊發出極沈悶的聲響,聲音刺耳難聽。

“若是本宮向皇上懇求,讓你們經受千刀萬剮之刑呢?”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的唇邊露出了一抹狠絕的冷笑,聲音雖清雅溫柔,然而撲面而來的戾氣還是讓人不寒而栗。

蕭海裏一下子就從墻壁邊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腳鏈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撲”的一聲沖了過來,被打爛了的雙手死死攥住牢木,隱約可見陰森森的白骨,咆哮道:“你這個女人,你好狠的心啊!好歹我們也是蕭氏一族,你怎麽能這樣對你的親眷!”

我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兩步,他這麽一過來,讓我看清了他那寬大的囚犯服上血跡斑斑,慘不忍睹。本來心生不忍,可他說出的話讓我的不忍一下子消失殆盡,冷聲道:“你的話恰恰是本宮要對你說的!你如今知道自己是蕭氏一族了,那你當初殺害本宮父親之時,怎麽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不是我……”他表情激忿,剛說出了這幾個字,躺在地上的蕭海只忽然吭吭哧哧的咳了幾下,不像是真咳,倒像是一種提醒。果然,蕭海裏一下子就把剩下的半截話咽了回去,鼓起兩只眼睛惡狠狠的瞪著我。

我等了半天,要的就是這句話,於是放柔了聲音,蠱惑道:“本宮心知此事絕非二位國舅所為,一定是受人指使慫恿。這樣吧,咱們來談一場交易如何?”

蕭海只顯然比蕭海裏有心機多了,他聽聞此言仍舊躺在地上,只是鼻子眼兒裏“哼”了一聲:“不知皇後娘娘想同罪臣作什麽交易呢?”

“若是你們能夠說出幕後之人以及你們是如何聯系的,”我的目光沈甸甸的,“本宮不僅留你們一個全屍,而且還會善待你們的家人。”

“真的麽?”蕭海裏的眼眸中立即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抓緊牢木使勁搖晃著。

蕭海只冷嗤,依舊保持那個躺地上的姿勢,語氣中帶了不相信之意:“你別聽那個女人瞎說,她的目的不過是要套我們的話罷了。”

“本宮向神靈發誓,所言非虛,”我鄭重其事的發誓完畢,又接著補充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說,到那時,也就怪不得本宮了。”

蕭海只似乎有所動容,他側著身子一骨碌從地上翻起,有些吃力的向這邊走了兩步,語氣陰沈沈的:“我最後問你一遍,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我未有絲毫閃避,直視他的眼睛,聲音斬釘截鐵。

“那好,我們告訴你,”蕭海只下定了決心,看著我,壓低聲音道,“指使之人為高大人和女大人!平素是我們的弟弟蕭神睹負責聯系。”

果然!我的腦子裏轟了一聲,銀牙緊咬,目光攝人。主謀是高勳和女裏,蕭神睹負責聯系,蕭海只、蕭海裏負責殺人,環環相扣,計劃周密!可憐爹爹只做了一年多的北府宰相,就這樣猝不及防,被人奪了性命。

“答應你們的事情,本宮一定會做到。”我一字一句的寒聲說完,轉過身,頭也不回的離開大牢。

心,仿佛被硬生生撕裂開!揪出高勳和女裏並非我的最終目的,大膽刺殺朝廷北府宰相,諒他們倆也沒這個膽子,除非背後有人默許。冰冷漆黑的大牢裏傳來我清晰的腳步聲,我的心剎那間就跳漏了一拍,整個人猛地一頓。這個人,除了是他,還能有誰呢?一陣裹夾著怒意的悲涼迅速席卷到心頭,讓我腳步一個踉蹌,伸手扶住了旁邊漆黑冰冷的墻壁。

晚上,月影橫斜,微風輕曳。

阿古驪她們伺候我們洗漱完畢之後,收拾整潔之後方齊聲告退,自去休息了。

耶律賢坐在床邊,漫不經心的閉眼小憩,就在我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卻忽然來了一句:“燕燕,不知你今日去了大牢,有無收獲?”

彼時,我正在書桌旁揮毫練字,聽了此言,只是淡然回了一句:“有,抓出來一個幫兇。”

“是誰?”耶律賢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的牢牢盯住我。

我手中的筆不停,依舊在雪白的宣紙上任意馳騁:“是蕭神睹。”故意將高勳和女裏之事隱下不說,是因為跟他說了估計他也不會相信。畢竟沒有證據,若是等到蕭海裏、蕭海只處斬之後,就更是死無對證。

耶律賢的表情稍微放松下來,狀似無心的探詢道:“他做了什麽?”

“只是負責放哨,並未參與殺人,”終於寫完了,我滿意的擱下毛筆,將其放在硯臺旁邊,“所以,希望你能夠從輕處罰。還有一事,蕭海裏、蕭海只雖已認罪,但他們的家人無罪,希望能夠得到厚待。”

耶律賢眉梢一動,鳳目中的情緒意味不明,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吐出一句:“嗯,我會秉公處理。”他抖開被子,並未躺下,仍舊帶著探究的眼光仔細打量著我,沈吟片刻後方道:“其實,燕燕你無須這麽大度。”

“我並不是大度。”垂眸看了會兒,滿紙都是一筆揮就的“忍”字。忍啊,心上插一把刀,那該是如何痛徹心扉而又難以言說。未及絲毫猶豫,我一擡手,將那張紙撕了個粉碎,成了一堆齏粉。這句話說的恰是我的心聲,我並不是大度,只是忍辱負重,將仇恨埋入心底,待到有合適的機會絕不放過那些把爹爹害死的人。高勳,女裏,包括……他……

九月辛醜,耶律賢得國舅蕭海只及海裏殺蕭思溫狀,將二人誅殺,流放其弟蕭神睹於黃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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