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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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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夢醒

蕭翌協依然緊閉雙眼,沒有回應墨離。

此時,黎山子弟已恢覆冷靜,墨一停止了抽泣,關切問道:“離師兄,蕭前輩不會有什麽不測吧?”

方才發生的一切真是把他們嚇慘了,他們一行人守在墨離、蕭翌協的身旁,一會見閉目的二人臉色沈得厲害,一會又見墨離帶笑,又一會蕭翌協竟動了起來,拿起身旁的骨劍對準自己狠狠刺了下去。

黎山眾子弟哪裏預料到會發生此種情況,墨一更是嚇得哭了起來,他們著實憂心二人在夢裏發生了意外。

墨知先鎮定下來,欲要給蕭翌協處理傷口,景佑卻是阻止了他,只道蕭翌協入夢前交待過,無論發生什麽,他們都不可插手。

景佑見大家滿心擔憂,想了想,方才說蕭翌協並不會死,讓他們放寬心,靜候便罷。無法,黎山眾子弟確實也是對夢中的二人愛莫能助,也就只能焦急地幹等著。

見墨離醒來,眾人皆松了一口氣,只是受傷的蕭翌協依然昏睡著,他們害怕蕭翌協會像之前墨離面臨的境地那樣,不過好在蕭翌協的表情是痛苦的,此時,墨離幫蕭翌協處理好了傷口,看出眾人擔憂,便道:“食魘獸已滅,蕭前輩只是因為受了傷而昏過去,不必太過擔心。”

這時,景佑提道:“離師兄,公子的傷怕是要回北幽養著比較好。”

眾子弟聽罷,懸起的心方才平穩落了下來,墨知便問:“離師兄,那我們現在…?”

墨離看著毫無血色的蕭翌協,為他撩去散落的一縷碎發,思索片刻道:“你們先行回黎山,我送阿協回北幽。”

墨知應道:“好。”眾子弟雖欲再言語,但聽蕭翌協虛弱地呢喃了一聲,便只默默地靜候在旁。

村民們得知食魘獸被滅了以後,各家各戶皆迎了出來,村道霎時萬人空巷,裏正代表村民們對眾人再三表示感謝,見蕭翌協負了傷,村民們紛紛要施以援手,最後還是墨離回絕了盛情的村民,並表示在裏正家裏度過今夜便離開此地。

房間裏,墨離將蕭翌協輕輕放於床上,蕭翌協有些發燒,身子微微冒著冷汗,墨離給蕭翌協掖了掖薄被,見侯在一旁的眾子弟面上俱是倦色,便讓他們去了另一房間休息,自己則留下來守著蕭翌協。

景佑卻並未動作,看著墨離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拉了拉頭上的鬥笠,似是和自己鬥爭了一番,方才鼓起勇氣道:“離師兄。”

墨離聞言,自塌邊回過頭來,見是景佑,便問:“何事?”

景佑抿了抿唇,道:“尊…公子,他從來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半晌,墨離點了點頭。

景佑說完了話,便帶上房門退了出去,墨離這才又回過頭來,雙眸註視著塌上正夢呢的蕭翌協,陷入沈思,回過神來,他握住蕭翌協探出被子外的手,似是感應到了什麽,蕭翌協的手反而更緊地攥住了墨離,墨離通過蕭翌協手中傳來的力道,感覺到此刻的蕭翌協正掙紮著,他的神色顯得非常害怕會失去什麽,嘴邊喃喃,墨離湊近,只聽得:“師父,不要離開阿協……”

墨離因著這一句話,身形震了震,繼而撫上蕭翌協的臉,眸光盡是心疼,道:“阿協,師父不離開,師父再也不離開……”

翌日,蕭翌協的燒退了,但依舊未清醒,告別了安陵村,墨離便背著蕭翌協同景佑一道,與黎山子弟分道揚鑣,往北幽去。

奇怪地是,在這一途中,他們行路好幾日,蕭翌協依然沒醒。

到了幽水一帶,周圍已然沒了生氣,黑水滾滾,似望不到邊際。此時,景佑帶著墨離站在幽水邊上,寬闊的幽水忽現一座水橋,引著他們入界,他們一邊進,這水橋後段一邊褪去,直到他們抵達在幽水掩飾下的北幽魔界,那架水橋便也完全融入了幽水中。

魔界境內倒是別有天地,墨離以為魔界會是傳說中的那樣暗無天日,不想呈現在眼前的景竟會與那日夢中的仙境無差,往深處去,亦有一座稍微高點的山,順著山勢,白瀑綿延,墜入泉中,融為一體。

而這泉溪邊上,種的正是桃樹,不同之處在於,這片桃林沒有掛著花燈,遠遠望去,桃林盡頭,在瀑布墜落的深潭邊,一棵高大的樹上,吊著一盞殘燈。那盞花燈雖殘,紅燭暴露於空氣中,但縱使是青天白日,依然給人予生生不息的撼動。

墨離頓了頓腳步,被那盞殘燈吸引,繼而低眸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蕭翌協,待景佑呼喚,方才繼續往蕭翌協所居之處走,北幽著實大,景佑方才是帶墨離自小道而來,他們現在所處之處應當算是北幽的後山。

聽景佑所言,這後山的景乃是蕭翌協一人獨自一點一滴精心打造的,那時他和陌貍都想盡幾分力,卻是被蕭翌協單獨化了一個結界,無情地隔離在外,等到建成的時候,便是這般如臨仙境。

到了蕭翌協的寢殿,墨離將他放下,再察看了傷口,好在恢覆得不錯,見蕭翌協依然不醒,墨離俯身,在蕭翌協耳畔輕聲道:“你若再不醒,我便走了。”

似是聽到了墨離的話一般,蕭翌協的眼瞼動了動,雙眼緩緩睜開,佯裝迷離道:“離哥哥,我們這是回到北幽了?”

“你說呢?”墨離似笑非笑。

蕭翌協坐了起來,一本正經環顧四周,狀似確認,但隨即轉移話題道:“啊,離哥哥,北幽風景如何?”

“很好。”墨離認真道。

蕭翌協看著盯著他的墨離,心虛問道:“那你累嗎?”

然而墨離並不打算放過他:“你說呢?”

其實蕭翌協幾日前便醒了,但他怕醒來,墨離便要直接回黎山,故而一直假裝未醒,便讓墨離背了這一路,在安陵村的時候,墨離又忙著照顧受傷的他沒有休息,所以墨離累不累,可想而知。但他沒想到墨離已經發現了,不過墨離為何不揭穿他?

蕭翌協正納悶間,坐於榻邊的墨離已緩緩合眸,身體似要倒下,蕭翌協當即將他扶住,下了榻讓墨離躺下,不想只是一會兒功夫,他們便調換了位置。

蕭翌協坐於榻邊端詳著墨離的臉暗笑,墨離不笑的時候似若高處不勝寒,笑的瞬間卻如明月清風,蕭翌協心想,如此好看的人,落入誰家都不應該。

待肆意夠了,蕭翌協方才收回了眈眈的目光,傷勢已見好,心情也不錯,蕭翌協伸了伸懶腰,在榻邊趴了下來,耳畔傳來的平穩呼吸讓他心安,蕭翌協笑了笑便也合上了雙眸……

墨離醒轉已是黑夜,恰好這時蕭翌協端了飯菜推門而入,見他起身,笑道:“離哥哥,吃飯吧。”

墨離應聲,拾掇了一番自己,待恢覆平日裏的利落,方才在蕭翌協對面落了座,看著眼前擺著的菜,賣相著實不太好,不,應該說不堪入目,但見對面的蕭翌協正笑得明朗,墨離回以一笑便動了筷。

不想這菜被炒得不像菜樣,味道竟是不錯,墨離吃了幾口,還想再吃幾口,很快便將眼前的飯菜都吃完了。

蕭翌協在對面見墨離吃得津津有味,甚為滿足,但他暗下決心,下次一定要將菜做得好看些,若不是嘗著味道不錯,他是絕對不會把這醜不拉幾的菜端上來的。

等墨離魘足,蕭翌協提議帶他逛逛北幽,自住處一路過去,蕭翌協向墨離談到了小的時候他在北幽生活的趣事。比如阿娘叮囑他練弓箭,但阿爹總趁阿娘出門在外之時,追著要教他彈琴,等阿娘回來發現了此事,阿爹便會默默追著阿娘示好,直到佯裝生氣的阿娘被逗笑,雖是如此,下一次阿爹依舊會繼續追著他,費盡口舌將擅琴藝的好處數個遍。

然而那個時候他認真思索後只道,這琴用來打人威力應該挺大,嚇得他的阿爹再不敢抱著琴追在他身後喋喋不休。後來阿爹也不再強求他學琴,一家三口,阿娘舞劍,阿爹撫琴,他射箭,如此笙磬同音,其樂融融。

話講著講著,他們不知不覺已走到了後山,但見那片桃林,墨離悠悠問道:“這裏是不是還少了什麽?”

“是,原本是要掛花燈,但又想著花燈需要與人相伴掛上去才美。”蕭翌協側目,笑道。

“那,那盞燈有何淵緣?”墨離指的是那盞灼灼的殘燈。

夜色下,殘燈微弱的光芒將黑暗點得明亮。

蕭翌協想了想,沈眸道:“念想,他是我的念想。”說罷,又淡淡笑道:“離哥哥想看北幽夜色嗎?”

墨離聞言頷了頷首,應聲:“好。”

蕭翌協勾起一笑,右臂環上墨離的腰,輕輕一點便騰空飛向那棵筆直聳立的大樹。在枝幹落定,二人並肩將北幽的景霎時盡收眼底,只是除了住處的簇簇燈火,這北幽被月色籠罩,地帶雖美,但少了人氣,顯得頗為清冷寂寥。

蕭翌協有些許失意道:“北幽,原來不是這樣的。”與天界一戰前的北幽,眾魔相伴,互幫互助,熱鬧非凡,而現在,這偌大的北幽,就只剩下他與景佑、陌貍為伴。

“會再熱鬧的。”墨離道,他篤定的語氣讓蕭翌協莫名相信那一天一定會到來,而且那一天就在不久的未來。

蕭翌協側目,眸光微閃,亦是篤定:“一定會的。”

說罷,墨離與他相視一笑,不知是不是錯覺,蕭翌協覺得北幽的夜色似乎明朗了起來,殘燈在他們身畔隨風搖曳,紅燭將二人的臉染上了幾分緋色。

墨離的視線被這殘燈吸引住,那燈上有兩人執手,旁邊的字只剩“執一人”三字,墨離看得入迷,半晌,他還是忍不住道:“可否告知我這盞燈的來歷?”

“既是離哥哥想知道,那阿協自是要悉數告知。” 蕭翌協笑罷,凝眸道:“此燈乃猜燈謎所獲,謎目是一句詩,謎面便是燈上所書‘執一人執手,相攜看天涯。’”見墨離微微頷首,蕭翌協心中生起一個念頭,遂反問道:“離哥哥,你猜這燈謎的謎底是什麽?”

墨離略微思索,片刻後對著蕭翌協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蕭翌協有幾分錯愕,但隨即對墨離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繼而鄭重道:“願得一人心。”

“願得一人心。”墨離的腦海回蕩著蕭翌協明朗的聲音,內心深處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回應著:“白首不相離。”

蕭翌協見墨離聽了他的回答後出神,便喚道:“離哥哥?離哥哥?”

墨離這才回過神來,答道:“確實意義深重。”

“離哥哥喜歡嗎?”蕭翌協順勢問道,“喜歡的話,阿協便送予你。”

墨離卻是搖了搖頭:“既是你的念想,又怎好送予他人?”

“離哥哥於我而言,不是旁人。”說罷,蕭翌協便要伸手去夠那殘燈,誰知重心不穩,腳下一滑,便要往樹下倒去,說時遲那時快,墨離當即伸手拉住蕭翌協,只是力道遠遠不夠,反倒連帶著他一同墜入了大樹旁的瀑布潭中。

好在水潭不深,蕭翌協和墨離嗆了好幾口水,他們站直起來這水位僅到及腰處,二人甩了甩水,方才看清對方的模樣,蕭翌協見墨離的黑發被打亂,平時一絲不茍的模樣在此刻顯得十分淩亂,蕭翌協一時忍俊不禁,對著夜空哈哈大笑起來。

墨離冷眼看著眼前的罪魁禍首,照著水面理了理額上的發,但有一縷卻是怎麽也捋不齊,蕭翌協笑夠了,見墨離面色郁郁,在水中走了幾步,來到墨離面前,擡手便將墨離那縷頑固耷拉在額角的發別回了原位。

見墨離瞪他,蕭翌協又止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卻是被墨離額間滑落的水珠吸引,那水珠晶瑩剔透,滑過墨離眼睛的時候,他不自覺眨了眨眼,雙眸燦若星河。

蕭翌協被那星河迷了眼,收起了笑容,直勾勾註視著墨離,墨離擡眸,便見蕭翌協攝人心魄的目光,亦是失了神,二人靜默相對,周圍只有瀑布墜落擊打在石上泛起水花的聲音。

蕭翌協的手已不知不覺撫上墨離冰涼的臉,他的眸光迷離,一點點向墨離湊近,他們眼眸深處互相藏著的身影逐漸清晰,但就在二人的鼻尖相觸呼吸相融之時,蕭翌協喃喃喚道:“離洛…”

墨離猛然清醒過來,別開了頭,慌亂往水潭邊後退了好幾步,沈聲道:“我不是離洛。”

不待蕭翌協回答,墨離又冷聲道:“既然你傷勢好了,那我便回黎山了。”說罷,便爬上了岸,發間水珠滴落,月色下濕透的藍衣將他走過的路留下一道明亮的水痕。

蕭翌協亦是上了岸,站在他身後,輕聲道:“你的美夢,是我。”

墨離聽著蕭翌協的話,身形頓住,片刻後一字一句道:“夢再美也只是夢,只要醒來便什麽都不是了。”說罷,便闊步而去。

蕭翌協靜默片刻,見那背影愈來愈遠,驀然失笑,低聲反問:“是嘛?”

景佑自住處悠悠而來,但見墨離渾身濕透,楞了楞,正要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又見得後方緩步而來的蕭翌協,衣服亦是濕透了。此外,這二人神色如出一轍地陰沈,這是吵架了嗎?景佑納悶,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這時,蕭翌協站在離他們遠遠的地方,冷聲吩咐道:“阿佑,送離師兄出北幽。”

“是,尊上。”景佑答應著,旁邊的墨離並未言語,景佑做了一個擺手的姿勢,弱聲道:“離師兄,這邊來…”

他們正欲向前,在後方的蕭翌協又道:“等等,給離師兄拿套幹的衣服,換了再走。”說罷,蕭翌協先行轉身離去了。

景佑試探性地看了看陰著臉的墨離,這不臉色比剛才更冷了,於是,景佑更低聲道:“離師兄,請隨我來。”

墨離卻是沈聲拒絕:“不用,直接送我出去便好。”

“那…離師兄往這邊走。”見墨離態度堅決,景佑猶豫片刻,便引著墨離往北幽的出口走。

蕭翌協拖著濕衣回到了後山,他無聲地坐於適才他和墨離交談的高樹上,似乎只是一瞬間,那殘燈的燭火便暗淡了許多,一陣風吹來,燈火若影若現,似要熄滅,不想又重新燃得更旺盛了。

蕭翌協看著攥在手心的紅絲帶失笑,他現在終於明白那名主持者所言的得一心之難了,墨離適才的冷漠歷歷在目,他討厭他嗎?不,不應該的。那究竟是因為什麽?蕭翌協想不透,他的傷口泡了水,明明只是小傷,但痛意卻比以往受的任何傷都要深刻。

蕭翌協撫了撫傷口,忍著痛意將手中的紅絲帶緊緊系在花燈下,紅絲帶隨花燈搖曳,生出幾分淒美,蕭翌協跳下了樹,離開了後山,任那紅絲帶在風中飄零。

夢醒了,便醒了。

可在夢中記掛著的人依然記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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