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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遺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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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遺忘(二)

江南一帶,乃天下才子聚集之地,是以蒹葭樓建成,但蒹葭樓只招攬有才情的女子,通過層層選拔,將出類拔萃者設為蒹葭樓的招牌,與煙花之地不同,蒹葭樓只賣才藝,但也不是簡單的賣。

若有人想求取蒹葭樓的才女為他彈奏一曲,不止要花錢,還要經歷重重關卡與人對決,直到面對他所要求取之人,再奏上一曲,若得對方認可,便可被奉為座上賓,此後方可與該才女一同探討琴藝。

蘇宛央則是第一批被蒹葭樓招攬的才女,年僅十四的她自成一曲《離殤》,驚鴻現世,揚名天下,世家公子皆不惜重金只為求她這一曲,但都敗落而歸。

一年以後,同樣以才情負名的李掩李公子以一蕭勝過其他世家公子,通過蒹葭樓的層層考驗,最後得以與蘇宛央對曲。

蘇宛央以一曲水雲而起,李掩則以一曲瀟湘相對,琴蕭聲絕然,起初有爭鋒之勢,繼而輾轉纏綿,最終相融一體,一同歸去。

曲畢,餘音繞梁,眾人久久不能回味,面紗之下,蘇宛央嫣然一笑,玉曦了然,讓那李掩上了樓,李掩便成為了得見蘇宛央的第一人,一時之間,傳為江南佳話。

那日,李掩與蘇宛央同游清湖,從高山流水談到陽春白雪,對酒當歌,聽蘇宛央親彈那曲《離殤》,嘆為絕曲。

兩人相談甚歡,不知怎地,李掩問道:“宛央姑娘如此才情,怎地委身於這蒹葭樓?”在人世間,女子在外拋頭露面,畢竟容易遭人詬病。

“因為喜歡。”蘇宛央並不以為意,只翩然笑道。

“好一個喜歡。”李掩讚道,從古至今,莫說女子又有幾個男子能夠做到這般?為了做喜歡的事,可以置他人詬病於不顧,李掩對蘇宛央不自覺多了一分傾佩。

“那宛央姑娘今後如何打算?”女子總歸有嫁作他人婦的那一天,不可能終生在這蒹葭樓之中。

只是李掩沒有想到,蘇宛央會答:“依然如故,在蒹葭樓中作曲撫琴。”

“但你總有年老色衰,容顏不再的這一天?”李掩知此問不妥,但還是說出了口。

蘇宛央卻也不惱,面紗之下,淡然一笑,眸若星辰,認真道:“那便退居幕後,開一個樂坊,做一名樂師,將畢生所學授予他人。”

“宛央,宛在水中央。央央,我可以喚你央央嗎?”李掩不知怎的,忽然問道。

蘇宛央並不介意外在繁文縟節,道:“只是一個稱呼罷了,但憑李公子心意。”

“央央,若我能金榜題名,給你建造一家樂坊如何?”李掩又道。

“多謝李公子好意,願李公子得償所願,金榜題名。”蘇宛央未拒絕也未接受。

李掩卻只當蘇宛央應了,明眸皓齒,笑得像個孩童一般,又道:“央央,你且等我。”話音未落,便欣欣然下船離去了。

蘇宛央看著李掩消失的身影,喃喃道:“靜候佳音。”

三年匆匆而過。

李掩當真一舉高中,榮歸故裏,江南為官,就在天下人以為他會迎娶世家小姐之時,他不顧世人眼光,在蒹葭樓前求娶蘇宛央。而那蘇宛央終是被李掩的一曲山無棱打動,答應嫁與李掩,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引得旁人艷羨。

只是,世俗畢竟是世俗,蘇宛央的身份相對於此刻的李掩來說,到底還是低微,只能以妾的身份進入李府,而蘇宛央以為,妻妾之稱不過一個名頭,便也不介意。

開始的一年,她與李掩生活得也是恣意,相敬如賓,雖嫁作他人婦,但蘇宛央依然會在蒹葭樓中撫琴作曲,以藝傳人。一開始,世人皆敬李掩為人開明,不落世俗,允諾蘇宛央不限制她便不限制她,只是時間久了,難免會有質疑之聲出現。

那日,李掩在一家酒樓,與其他為官者暢談共飲,卻聽得:“這李大人是家裏沒有錢嗎?怎的還讓蘇宛央在蒹葭樓賣藝?”

“就是說,他那宅子著實寒磣。”

“都說蘇宛央高攀了,我看是那李掩從蘇宛央身上撈了不少好處吧!”

“唉,他本出身寒門,卻能一舉高中,想是當年蘇宛央為他花了不少錢!”

那幾人還要再說,李掩再聽不下去,勃然大怒,飲了酒,情緒頗為激動,再不顧往日風度對那幾人破口大罵,被拉開了去,憤然離去。

回到家中,正見得蘇宛央負琴而歸,開口便道:

“現下已是何等時辰了?為何才姍姍而歸?”此時辰其實與往常無異。

蘇宛央見李掩情緒不對,便問生了何故。

誰知提及此,李掩更是來氣了,吼道:“你能不能別再去蒹葭樓了?”蘇宛央知李掩飲了酒,便不與他爭辯,扶著他歇息去了,第二日確實也沒再去蒹葭樓。

待李掩冷靜之時,方才問起昨日的事,清醒的李掩也自知昨日不對,說了緣由,並婉聲問道:“能不能別再去蒹葭樓了?”

蘇宛央笑了笑,只勸他寬心,莫要被那旁人的言語左右,若是真的介意,那她在外便戴著面紗,不以面示人便罷。李掩見蘇宛央此狀,無法,便悶聲同意了,只是他的心裏並沒有放下他人的言語。

又幾日過去了,李掩在街頭巡游,忽的有旁人在竊竊私語,有意無意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受不得這種審視,一把揪了那竊竊私語之人的衣服,讓他把話挑明了說。

那人被嚇了一跳,只道:“宛…宛央姑娘此下正與他人對奏,曲子驚為天人。”

李掩一聽,將那人摔倒在地,直沖蒹葭樓而去,此時正是一曲落定,眾人皆拍手叫好。蘇宛央坐於樓閣中,一俊朗的男子在樓下接受他人的讚賞。

玉曦從閣樓出來,欲向樓下的男子說些什麽,李掩卻不顧旁人,譏笑著道:“怎麽?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同乘一船,共賞一湖?”說罷,便不顧小廝阻攔,上閣樓中拉起蘇宛央。

蘇宛央見李掩此狀,便解釋道:“掩郎,你誤會了。”

“我誤會?是要等你們上船了,才不叫誤會?”李掩不管不顧,粗暴地拉著蘇宛央下樓。

“趙公子不過是求曲而來,況我自嫁你以後,便一概不與人同船,你真的誤會了。”

“既然怕我誤會,那便隨我回去,別再來蒹葭樓了!”李掩此刻已喪失了理智,任蘇宛央如何解釋皆是徒勞。

“我隨你回去便罷,你先冷靜。”蘇宛央見勸阻無效,應聲道。但想著不能失了禮儀,轉身對人群欠了欠身:“趙公子,抱歉,今日便到此為止。”

誰知,此言一出,更是徹底點燃了李掩:“今日?還想再有來日嗎?蘇宛央?!”

“掩郎,夠了。你知我並無此意。”蘇宛央亦有些生氣,李掩此舉太讓人難堪。

誰知李掩不依不撓:“你無此意,那你是何意?你說,我願聞其詳!”

此場鬧劇以蘇宛央離去收場,回到李府,李掩不覺自己有錯,蘇宛央再作解釋亦是徒勞。幾日裏,李掩皆去正妻之房,未再到過蘇宛央的院子,而蘇宛央自那以後便也舍了再去蒹葭樓之念。

只是,那趙公子遠道而來,未領略到蘇宛央的那曲《離殤》,自是不甘願就此離去,見蘇宛央不再到蒹葭樓,為免李掩再誤會,便挑李掩在家之時親上李府求取蘇宛央的曲子。

誰知李掩反而覺得這趙公子竟敢找上門來,頗為挑釁,更是怒從中來,直接將那趙公子轟了出門,趙公子無法,在李府外徘徊幾日,只為李掩答應讓他向蘇宛央領教《離殤》,但李掩皆視若無睹。

這日,玉曦將趙公子在外徘徊一事告知了蘇宛央,蘇宛央想趙公子此狀下去不是辦法,便趁李掩不在家之時,囑咐玉曦,將那趙公子從偏門中偷偷帶入蘇宛央的庭院。

蘇宛央讓趙公子止步庭院,自己坐於屋內屏風裏,只道:“趙公子請見諒,宛央已為人婦,故而只能藏身這屏風之後,為趙公子奏此《離殤》。”

那趙公子本也無他意,只為求取一曲《離殤》,如此安排便也不以為意。

罷了,蘇宛央開始撫琴奏起《離殤》,此曲蕩氣回腸,哀轉絕然,一曲畢,趙公子亦沈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最終嘆道能聽此曲,此生無憾。

蘇宛央謝過趙公子,便讓玉曦送他離去了,輕輕撥了撥弦,嘆了一聲。

本以為此事就此過去,蘇宛央亦做好相夫教子的準備,卻不想李掩晚上歸來,便來勢洶洶。

看得蘇宛央正擦拭著她的琴,吼道:“你竟然還將人帶到府上來了?蘇宛央,你讓我情何以堪?”

蘇宛央擡眸看著發怒的李掩,無言,又低頭繼續擦拭著她的琴。

李掩終是氣急敗壞,直接上前,一把奪過了蘇宛央的琴,重重摔在地上,隨著一聲響動,琴身一分為二,琴弦斷裂,只餘兩弦隨著琴身的震動,發出靡靡之音。

李掩只道:“我叫你彈,我叫你再也彈不了琴了,我看你如何。”說完,便甩袖離去,甚至都沒有聽到蘇宛央那句:“你所愛的不正是撫琴的央央嗎?”

蘇宛央的眼眸再無顏色,往昔的星辰亦是墜落,她顫抖著抱起碎裂的琴,終是哭出了聲,這是玉曦跟隨蘇宛央多年見到蘇宛央唯獨一次的哭。

再後來,蘇宛央飲鴆而亡。

玉曦說罷,又開始掩面而泣,為蘇宛央惋惜,而此刻的蘇宛央卻是淡漠無言,似在聽旁人的故事。

“你可回想起什麽?”滅觴問道。

蘇宛央搖了搖頭,不語。

“既是如此,便隨我投胎去罷。”滅觴確認玉曦所言為真,那麽蘇宛央想沒想起來都無所謂了,此下蘇宛央無冤亦無罪,無需聚魂解冤,便可直接引入忘川投入尋常百姓家。

“好。”蘇宛央點了點頭,想了想後又對雙眼含淚的玉曦道:“保重自己,好生生活,我一切都好,無需掛念。”

玉曦只一個勁點頭,淚水如珠。

“你需要去見見那位李公子嗎?”離洛忽地低聲問道。

蘇宛央靜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於是,他們出了蒹葭樓,離江南而去。

“師父,你說失去前生的記憶是好事還是壞事?”蕭翌協看著前方蘇宛央的背影不禁問道。

“未嘗不是件好事。”離洛沈聲應道。

話音落,忽的一團巨物砸在離洛和蕭翌協面前,蕭翌協未看清是什麽,直接跳上了離洛的背,將頭埋住,驚呼道:“我的媽呀,鬼呀!”

“下來,阿協。”離洛看清是什麽東西後,喝道。

“不下!”蕭翌協不願將頭擡起。

“阿協,只是一個醉鬼。”離洛解釋道。

“是嘛?”蕭翌協將信將疑露出了一只眼睛,確是一個醉鬼躺倒在地。

“快下來!”離洛見蕭翌協依然不下來,又喝道。

“好吧,我下我下。”蕭翌協這才跳了下來。

“平日裏連真的鬼都不怕,怎的這會兒還怕個醉鬼。”離洛狀似責道。

“師父,那不一樣……”蕭翌協嘟囔。

說罷,便繞開那醉鬼離去了,而和來時無恙,這江南琴聲繚繞,街頭攘攘,只是那曲轟動一時的《離殤》,終是失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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