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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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誤了不少時日,秦穆不得不命大隊人馬繼續前行,浩浩蕩蕩的走上了去往秦都的官道。只是跟隨身後的馬車裏已經少了一輛。

送給秦國老皇帝的美人剩下十九人,一路上不時傳出女子嚶嚶的哭泣聲。如今尚未進入皇宮便莫名其妙死了一個,眾人心裏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秦穆聽著心煩意亂,所幸傳下命令,再有人敢哭出聲兒便去給死去那人陪葬!

這句果然好使,一直入了城門都再沒聽見半點聲音。

見了父皇交了差,給母妃請了安,秦穆便匆匆回了府,一群美妾迎了上來,盈盈跪倒在地,齊聲道:“叩見王爺。”

秦穆揮了揮手,沒理那些女人,一面往裏走一面吩咐,“備水!”

小福子一路小跑的跟在後面,“早就備好了,王爺是先沐浴還是先用膳。”秦穆沒話說徑直去了浴房,小福子跟到門口駐了腳,招呼後面兩名婢女,“還不趕緊進去,我告訴你們,王爺今兒個心情不好,都給我小心著點兒。”

“是!”

被人伺候著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倦,秦穆的心情總算舒坦了一些。那頓晚膳便也由著他們又是酒肉又是歌舞的伺候了。

只是秦穆卻有些心不在焉,府中的美妾為搏剛剛回朝的王爺一笑,婀娜的舞姿勾魂的眉眼,卻絲絲都未入了他的眼。酒醉三分,秦穆靠在軟榻上,搖著杯中的酒聽著悠揚的琴聲,一直閉目靜思。

“王爺。”

“何事?”

小福子一臉獻媚的嘴臉湊過來,替王爺斟滿了酒卻不急著退下,見王爺臉露醉意,好心的提醒道,“您讓小的找的那位公子,此時正在後院的廂房裏,可要招來給王爺瞧瞧?”

“攆出去!”

“啊?攆出去?”

“你聽不懂嗎?”

“啊,是是是,小的即刻去辦!”小福子心說,千挑萬選好不容易找來的,現在怎麽又要攆出去?我可剛派人把他洗的白白凈凈,熏的香香的等著您享用呢。唉,白費了一番工夫!

“回來!”

小福子一腳剛踏出門,聽王爺招呼急忙轉身一路小跑的又進了屋。“王爺,小的回來了。”

秦穆揮了下手,“你們都出去吧。”眾美妾急忙停了歌舞,雖然面露失望還是行了禮提著小碎步出了門,獨守空房去了。

“人,長的如何?”

小福子頓時眉開眼笑,“哎呦,王爺您可不知道,那公子長的,跟朵花似的,那小臉,那腰條......”瞧見九王爺面露不耐煩,急忙止了沒用的廢話,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能不能入了王爺的眼。”

秦穆不喜不怒的點了點頭,把酒飲了,“把人帶來我看看。”

“是是是,小的這就把人帶來給王爺瞧瞧。”說完一溜煙的跑出了門。

不多時便帶著一白衣的少年進了門,秦穆瞇著眼打量了片刻,果然是有些姿色。只是可惜,太過纖細妖嬈,白白凈凈的一身女氣。不免有些失望,可又一想有蘇公子那般氣質的男子世間又有幾個。

閉上眼,全是那人英姿的身影。

小福子見王爺沒開口把人轟出去便明白了一二,將少年推到床邊吩咐了一句,“好生伺候著。”便悄悄的退出了門。

那少年倒也乖巧懂事,想是這幾日被小福子調教的好,跪在床邊為王爺解了衣衫,一句不敢多嘴的俯下身伺候了起來。

一陣舒爽麻痹全身,恍恍惚惚之中秦穆將眼前這人想象成了蘇離,頓覺愜意無比。

他眉目如畫,英俊飄逸,一顰一笑,似雲似風。他一身白衣矗立一片綠意之中,遠遠望去似幻影一般,叫人望塵莫及。

待秦穆丟下手中毛筆時,記憶中的一幕已經變成惟妙惟肖的畫像躍然於眼前。

畫上的男子五官精致,負手而立,一身白衣肅靜雅致,四周青竹蔓蔓,晨風習習。秦穆的畫工當真了得,竟將那日的一幕畫的栩栩如生,連那人眼底那一絲傷感都畫的入木三分。若是常人看了去定會被那畫中人的神情所迷,醉於其中!

秦穆一忙乎就是一個時辰,才想起腳邊還跪著一人,那少年的身上未著寸縷凍的哆哆嗦嗦也不敢發出一聲。

雖然不及蘇離,卻也是難的乖巧的少年。想起蘇離秦穆一時心軟不忍將他棄之門外,兩指勾起他的下巴,居高臨下的恩舍一句:“今日開始你就留下伺候吧。”

轉眼再看這邊,陸國護送的人在抵達秦都那高約十丈的城門時便掉頭回陸國覆命去了。

一路快馬加鞭數人不出十幾日便到了都城。

徐太醫向掌院覆了命了了一件差事,正想著回家松口氣,怎知當天深夜便被皇上身邊的李公公截了去路秘密的招進了崇明殿。

若大的殿內一個服侍的宮女和太監都沒有,李公公把人帶進門便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徐太醫始終也沒敢擡頭瞅瞅,也不知皇上到底坐在哪裏,只是憑感覺往禦案前走了幾步,雙膝一彎跪了下去,“太醫院徐文海,參見皇上。”

等了足足有半晌才聽見簾帳後面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聽說,送去秦國的人死了一個?”

徐太醫急忙把身子轉向一側從新低下頭伏在地上,“回皇上的話,是位公子。”

“誰?”

徐太醫小心翼翼的回了話,“是蘇離蘇公子。”

哢嚓,一雙筷子應聲而斷。徐太醫一驚冷汗瞬間便冒了一身,心臟好懸沒從喉嚨裏蹦出來。等了那麽半晌見皇上沒有開口問罪才稍微穩下心神,不動聲色的擡起眼皮順著龍靴一點點的瞅上去。

雖然光線不明但徐太醫還是清楚的看見皇上的手心竟有血跡,定是折斷筷子時弄傷的,頓時大驚失色,“皇上,您的手......”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裏掏出金瘡藥,跪著挪到皇上身邊,“微臣給皇上上藥。”

陸央沒說話,也許是默認,又也許他已經走了神。

受了傷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口子又極深,還有細細的竹屑紮在肉裏,徐太醫看的心驚肉跳,險些連呼吸都停了。

入宮十幾年,他還是第一次有機會給皇上上藥,一根根的拔了刺,洗了傷口,又上了金瘡藥做了包紮。除了幾點藥面灑在了地上,其他倒是未出什麽差錯。

做完該做的事便規規矩矩的跪在了一邊沒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陸央似乎此時才回過神來,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隱隱的一陣陣刺痛,視線又轉向一旁,看見那幾個盤盤碟碟又有些晃神。

八仙桌上擺著幾樣宵夜,此時早已涼透了,雲酥小豆腐,燕窩八仙湯,如意倦,壽意苜蓿糕......

這個進食宵夜的習慣還是蘇離幫他養成了,他說:皇上這份差事太辛苦了,每天批閱奏折到那麽晚不吃點東西怎麽熬得住。

那時候蘇離總是在夜裏提著一個食盒來崇明殿,風雨無阻,有時候還會親自下廚做一些誰都沒見過的新奇食物,連試毒的李公公都跟著飽了口福。蘇離會陪著陸央吃宵夜,然後陪著陸央批閱奏折,給他研磨給他搖扇,靜靜無聲的陪著,不管多晚都陪著。

“怎麽死的?”

“據下官所知,蘇公子離宮之前便已身染重病,加之水土不服,秦國天氣寒冷染了又風寒之癥,才會......下官無能,還望皇上恕罪。”這一套話他早就想好了,按照時間推斷,蘇離被人下毒時正身在皇宮,那下毒之人必定是這宮裏的人,也許很有可能就是皇上本人。

皇上如此一問也許想要的不過就是這樣的一個答案,他怎麽會傻到捅破這層窗戶紙,自然是順著皇上的意思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飾過去。

果然,皇上對徐太醫的話沒有表示任何疑惑,也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只是問了一句,“可有將他厚葬?”

“九王爺下令將蘇公子葬在了金蟬寺。”

陸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一手支住額頭,累了似的揮了下手,“你下去吧。”

“是,下官告退。”徐太醫起了身一步步退著走到大殿門口正要轉身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站在原地進退不得的躊躇了一會兒。

“還有什麽事?”

“啟稟皇上,微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陸央的聲音從未如此疲憊過,每一字每一句都帶著深深的倦意。

不過在徐太醫聽來這口氣是不耐煩的意思,他不敢再多廢話急忙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雙手托著恭恭敬敬的舉到了皇上面前,“此物是九王爺托下官帶回來的,說是蘇公子的遺物,他吩咐下官將此物埋在北苑那邊的竹林裏,下官覺得蹊蹺又不敢擅自拆開來看,只好請皇上定奪。”

陸央也覺得十分蹊蹺,錦帕的材質一看就是秦國所制的上等絹絲,皇親國戚才可以用的料子。四角折在中間系了個扣子,像個小小的布袋,裏面看起來卻好像什麽也沒有的樣子。

蘇離到底會留下什麽遺物,值得堂堂王爺舍掉自己的貼身之物來包裹,陸央很是好奇。

他接過那塊錦帕放在桌子上慢慢的打開,在看見裏面那個毫不起眼的東西時全身都僵住了。

那不過是一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竹葉,幹幹的黃黃的,已經被捏的不成了型,彎彎折折的卷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被風幹的碎掉了。

眼前突然變的模糊不清,陸央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一樣,連呼吸都痛的叫人難以承受。

去年初秋,北苑竹香四溢,那男子靜立竹林,手持一片竹葉吹出悠揚小調,那畫面美的叫人心醉。

第二日,又去竹林,只為再看他一眼。隨手摘下一片竹葉送與他,那便是第一次送與他的禮物。

今時今日,這堂堂皇宮,三千佳麗,可還會有一人心心念著這隨手拈來的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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