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劇情的走向，秦悅在被救上岸之後，有路人報了警，隨後姐弟二人在警局有幾場文戲。

室內的文戲是白天拍的，跳水救人留到晚上。

白允歡第四次跳進河裏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現在是晚上八點，為了跳水的戲，他晚飯幾乎不敢多吃，現在又冷又餓，面對冰涼的河水，大腦神經已經變得麻木。

如果說早上他還在緊張，現在緊張已經成了失落和些許惱火。

他真的有那麽差嗎？

白允歡就沒有吃過這種苦頭，他從小被父母和哥哥捧著長大，吃穿用度無需操心，風吹不著，日曬不到，走到哪裏都是誇讚多於批評。

現在，他卻光是一個簡單跳河的動作都做不來？

好在，第四遍跳下去之後，沒有人喊NG，白允歡松了口氣，準備按照劇本下面的內容繼續演下去。

這條河不算深，旁邊也有專業救生隊隨時待命，安全倒是不用擔心，但白允歡實在是非常討厭游泳，這方面技能掌握不太好，他一分神想著游泳的事，臉上的表情就會有松動，懸空吊在他面前的攝像機，將他的細微表情全部拍下來……

“不好，再來一遍。”

那“惡魔低語”又從岸上傳來，白允歡聽到的一刻就差點栽進水裏，他喘著氣，努力憑著狗刨的姿勢往回滑，臉上的疲憊清晰可見——他活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這樣累過，哪怕是當年體側跑一千，白允歡跑完都還能活蹦亂跳。

但現在，除了錘爆那個神秘導演的狗頭之外，再沒有任何能提起他興致的事。

“……算了，不用上岸，直接在底下重拍特寫部分就行。”

梁暄看著監視器裏的畫面，不自覺開口放寬條件，話都出口，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梁暄皺了皺眉頭，隱約覺得不太舒服，他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從來沒這樣放寬過要求，還是因為看見白允歡那張消瘦可憐的臉……

蔡柔站在岸上給白允歡打氣，也不顧自己女孩子的形象，用雙手做喇叭狀喊道：“小白，加油，拍完這段我就下水跟你同甘共苦啦。”

後面主要是她的掙紮戲份，白允歡要做的就是抓住她的手，將她往岸上拖。

白允歡感到有些麻木了，他憑著本能將特寫補拍完，嘴裏已經嗆了好幾口鹹腥的河水，空蕩蕩胃非但沒有饑餓感，反而一陣一陣泛著惡心。

張小圓將他從水裏撈出來的時候，白允歡一張臉已經蒼白得不成樣子，栗子色的頭發全濕了，貼在頭皮上，往下淌著臟水。

張小圓看著心疼，連忙拿來幹毛巾往白允歡頭上蓋。

“允歡，我們再忍一會啊。”

張小圓入圈時間不算短，但確實是頭一回見到這樣嚴苛的劇組，給白允歡搬了個凳子過來，蹲在他面前，幾乎要抹眼淚了，“你現在還不能擦頭發換衣服，我們等蔡柔姐拍完，你再進去抓著她游上來就行了。”

白允歡沒說話，打了個噴嚏，他的臉色實在很不好，剛才在水裏沒覺得怎樣，現在上岸了，被風一吹，頭疼得要命。

他真的太累了，尤其一想到明天還要去跑《星辰入籃》的宣傳，白允歡就覺得自己整個人要交代在這裏了。

“游上來是背影吧……”張小圓將手裏的劇本翻得嘩嘩響，她跟白允歡朝夕相處了將近兩個月，心裏清楚這個弟弟沒受過這種苦，這高強度的工作一壓上來，肯定要生病，“不行咱們讓替身上吧，反正入鏡的就是手和背影。”

這點本來不應該由她一個助理來提，但她實在擔心白允歡的身體。

沒等白允歡這邊猶豫完，這話已經被鄒綺雲聽了去，她皺眉道：“不可以用替身，哪怕明天再拍都行。”

“允歡明天請假了，導演。”

張小圓嘴皮子快，已經將話說了出去，“宣傳跑活動……不好意思。”

“那就今晚拍完吧，反正都濕過一次了，狀態也在這裏。”

鄒綺雲說完這句，轉身就去招呼拍攝工作。

白允歡如今已經沒了脾氣，坐在旁邊像一個沒魂的木偶。

夜色越來越濃，郊區的夜晚氣溫驟降，不光是演員，劇組其他的工作人員也想早點結束回去休息，片場裏只剩下兩位導演偶爾的調動聲音，以及機器運作的聲音。

白允歡再次跳入水中，那一瞬間感覺涼意從尾椎骨直頂天靈蓋，他抓住蔡柔的手，拼命往岸上游，這回，臉上的急切甚至不需要演，就已經變得淋漓盡致。

晚上九點，正式收工。

鄒綺雲讓劇務把訂好的晚餐和熱飲送了過來，然而白允歡連看都沒看，低著頭就往停車場趕，直到坐進車裏，他才像是渾身癱瘓一樣攤在座位上。

張小圓在他之後上車，手裏拿著毛巾在他頭上抹。

“這麽走好像不太好。”

張小圓開口，“別人可能以為你在拿喬。”

白允歡開口就是一聲幹嘔，張小圓不再說話了。

白允歡收到了來自梁暄的消息。

就是這麽恰巧，好像對方知道他正處於小宇宙爆發的邊緣。

【我也來這邊的影視城了】

梁暄在微信裏這樣解釋，他問白允歡現在有沒有空，他可以過去探個班。

白允歡泡在浴缸裏，四肢逐漸回暖，一晚上的折磨後，他總算有了一點力氣，開口的第一句語音：“媽的，我懷疑這劇組有個導演就是變態！”

他忘了梁暄之前忽冷忽熱的態度，他只是想，現在身邊能有個說得上話的人。

晚上十點，梁暄敲響了他的房門。

白允歡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個腦袋，看著他手裏拎的袋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肉香，非常勾人，梁暄當著他的面，把保溫餐盒打開，放到白允歡面前。

那裏是一碗烏雞湯掛面，雞肉吸收了湯汁，顯得分外飽滿可口，上面撒著翠綠的小蔥末，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

梁暄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理，盛了一勺子，吹了吹直接餵到白允歡的嘴邊，那樣子好像是在照顧一個病人。

他早知道今天拍落水戲，白允歡要吃苦頭，所以讓家裏保姆做了雞湯面送過來，就當做是補償。

只是沒想到真見到白允歡那張消瘦的臉，心中覆雜的情緒愈發沈重，一碗雞湯面好像並不能抵消他的愧疚。

“你……”梁暄張了張口，嗓音有點幹澀，“你今天拍戲順利嗎？”

白允歡擡了擡眼皮，就著梁暄的勺子將湯喝下去，嘴角一垮：“不順利，煩透了！我再也不想拍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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