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捌

關燈
蜀中八百裏竹聲颯颯,遠離浮華,鮮有人煙,乃是個隱居避世的好地方。

山野之中有一間其貌不揚的茅廬,在外用籬笆圍了個獨院,院裏有一半的地方墾了地,且用竹竿支了個葡萄架子,上面爬的藤蔓葉芽已是初具規模。

白衣翩翩的道者正坐在院中對著個藥臼,神情專註地搗磨著藥材。

“阿嚏!”

突然,一個毫無遮掩的響亮噴嚏生生破壞了悠然靜謐的氣氛。

“是誰在背後嚼貧道舌根?”溫寒老神在在地揉揉鼻子咂咂嘴,伸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符紙,見它在空氣中一晃便化為塵埃。

“難得難得,大名鼎鼎的溫半仙也會良心發現自己討人嫌。”一邊的青年醫者淡然接話,懷抱一把金銀花從地裏站起身來。

道士聞言打著哈哈張開手臂伸懶腰,閑散地仰頭望向鱗雲遍布的幽藍天空,倏爾見了出現在視界中嫩色藤蔓,乖乖擡起手讓那菟絲子般的細藤纏縛上來。

“我說清流啊~唐璨說的沒錯,他那小師弟果然固執得可愛,居然真等足了八十一日。”

“……根本就是你的臨時起意。”顧清流動動手指,眼見細藤纏肉的部分突地爆出細刺,藤身隨即從鮮嫩的綠變為暗紅,芽葉輕擺間竟像是在吸食道士的血液。

“這個嘛,好久沒見過這麽一根筋的人了,不忽悠一下豈不可惜?”溫寒摸著下巴,回頭仰視那立於身後的披發青年,血色細藤徑直從腕間通向他寬大的袖袍中,“再說,貧道分文未取,收這點利息可不過分。”

聞言,顧清流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微微皺起眉頭,輕聲說:“他……真能就此死心?”

“這可說不好~”溫寒輕碾指尖柔嫩的莖葉,眨了眨眼睛輕笑道,“得看小湯圓兒他啊,多喜歡那個沼仙了……”

顧清流懷疑地看了道士一眼,腦中兀地靈光一閃,臉色一瞬陰沈下去:“你沒對我說實話。”

“嗯哼?”溫寒擡眼看向面有慍怒的醫者,十分無辜地扁扁嘴,“清流何出此言?”

“早前你避開我,與那沼仙單獨在裏屋救治唐遠之時我便覺得有些不對,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麽……”

“啊~”溫寒恍然道,“原來清流你是吃——”

“不是!你別岔開話題。”醫者聲音稍稍提高了些,“我就說你何來這鏡花水月的騙人把戲,原以為是緩兵之計,現在想來這分明是……分明是在落井下石!”幾乎是眨眼的功夫,溫寒手中細嫩的莖葉迅速膨大為碩大藤蔓,死死地纏住表情還未來得及切換的白衣道長。

“哎喲!冤枉吶!貧道最多也就是順水推舟,何來落井下石之理?清流你這是在冤枉好人謀殺親夫啊啊啊——”話音未落便被另一株拔地而起的藤蔓勒住了腰,瞬間頭下腳上著倒懸於空。

“閉嘴!”若說方才的顧清流是陰沈,那現在便是十成十的森森鬼氣了,“你明知地仙一朝犯禁便會仙體全失,終其一生將再也無法回歸仙途!你還……”

“他連內丹都舍得分給小湯圓兒續命,難道還在乎這個?”溫寒打斷顧清流的話,突然收起自由散漫的氣場,語調沈緩地說道,“那日之事,清流也是有目共睹的吧?”

“我……”顧清流張了張嘴,卻是神情覆雜地斂下睫毛,“自然……”

他當然記得……那日所見。

數日前的黃昏,濕熱的南疆林域。

溫寒受老熟人唐璨所托,前去尋他那逃家師弟順帶收個據說是狐貍精的妖孽。顧清流則照常呆在背上的葫蘆裏,間以傳音入密跟道者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突然間,一股明顯非人的氣息迎面撲來,即便隔著葫蘆的壁障也絲毫未減,仿佛是什麽人刻意釋放出的一般。

顧清流皺眉,正打算出來看看是誰如此明目張膽,卻被溫寒一聲“莫要輕舉妄動”勸住了。他雖然心下疑惑,但仍依言呆在葫蘆裏收聲斂息,只是有些好奇地將一根細小藤蔓伸出葫蘆,略略探出溫寒肩頭窺視起來。

第一眼,他被震懾到了。

色調昏暗的林內,只見一個純白微紫的妖靈漂浮於漫天蝶陣中,幾乎等身長的白發像是水草般在空氣裏肆意浮游——這是個未沾塵俗的絕美男人,比溫寒更有謫仙的外貌與氣質,只是他散發出的氣息卻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攻擊性、還有悲傷。

“救他……救救她……”妖靈急切發出的聲音嘶啞非常,壓抑著無法詮釋的情緒,“人類的道士,你能救他對吧?”

聽見這個聲音,顧清流方才註意到他懷中抱著一團漆黑的影子,看身量似乎是人類的成年男性。

“哦?敢問閣下……”

“我是織霧。”男人從空中飄身而下,幾乎是搶著回答了溫寒的問題,“他……他是個人。”

“哦~~~”溫寒似是無視了那人焦急的神色,只陰陽怪氣地拖長調子應了一聲。顧清流心說這妖怪脾氣也真是好,要換了自己,碰到這種情況早把欠扁道士的臉砸塌十次了。

“這位織霧小友莫慌,待貧道靜觀一番再做定論。”溫寒有禮地上前兩步,像模像樣地去摸那昏迷者的脈。顧清流對那毫無動靜的傷患興趣不大,他趁機操縱藤蔓悄悄從地面繞過去,輕搭上那輕靈男人的裸足。

不料一觸之下,顧清流被男人體內蘊含的龐大力量再次震懾了,且他身上還有股屬於泥土與活水的舒適氣息,引得自身妖力蠢蠢欲動,竟是本能的想要親近。

這是……地仙!

是了,除卻地仙,沒有哪個妖能有如此驚人的修為與這般特殊的氣息。只是,地仙不呆在本體境內修仙跑出來幹什麽?更何況,他懷裏的那個人類,看起來對他還不是一般的重要……

正這麽想著,轉頭卻見溫寒面色居然罕見地沈了幾分。

“此人已身亡多時。”

道士把手從傷者身上緩緩撤下,搖頭嘆道:“小友定是設法將他的魂魄聚起封在體內了,是也不是?”

死了?!

顧清流聞言也是一驚,忙正眼去看那地仙懷裏的倒黴蛋:這是個眉目俊朗的年輕人,一身緊梆梆的衣物又是皮革又是金屬的,是唐門弟子的打扮。顧清流見他面色慘白口鼻出血,知這人生前定是受了嚴重的內傷,又嗅到他身上極其濃厚的血味、連衣料都被浸得全變了色,頓時心下了然:若這些血當真是源於其自身,那這人不死才不合常理。

“是我害了他……是我……我不知道他是……”聽見溫寒定論,名為織霧的地仙頓時頹然一晃。純然暖白擁著染血死黑,他萬念俱灰地轉動生銹般的眼球望向懷中唐門,木木然將面頰貼上青年冰涼的臉,依戀而淒楚。

“我不該……喜歡他的……”

“如果不是我…………”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全身環攏著哀溺氣息的美人最是風姿卓絕,縱然顧清流不是溫寒,心下也不由生了憐惜之情;更何況草木精靈與地仙最是親近,於情於理他都沒法坐視不理。

『死的那個便是唐璨他師弟。』

不鹹不淡的傳音入密悠悠響起,顧清流驟然怔住了。

『什麽?你是說……那這地仙……』

『稍安勿躁,清流。』

溫寒反手在葫蘆上拍了拍,面上卻是盯著恍恍惚惚的織霧嘴角一勾,溫聲安撫道:“小友莫急,此人,嗯……死於非命而陽壽未盡,因此還有生還轉機,只是……”說著,他頗為刻意地頓了頓,猶猶豫豫地遲遲不說話。

織霧見溫寒欲言又止,忙語氣惶然地問道:“人類的道士,你有什麽需要?不管是什麽我都能找來。”

“這……”溫寒繼續支支吾吾著,慢吞吞地說,“若是,貧道說要你的內丹呢?”

聽及此,顧清流不覺心下一驚,登時眼神覆雜地看向這獅子大開口的道士。

於妖而言,失去內丹等於全散修為,連能否保住性命都很難說。地仙雖說與妖物有所不同,但若是自願交出內丹,最好的下場恐怕也是失去實體從頭修煉,倘若如此,那這沼仙與那唐門弟子此生便再無相見的可能了……

然而還未等他這個念頭轉完,便見織霧居然徑直逼至溫寒面前,竟是全無猶豫地伸舌吐出一顆桂圓大小的純黑珠子來;溫寒也真沒跟他客氣,兩指撚起美人舌尖的幽黑內丹便放到眼前細細端詳起來,一顆內丹被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把玩什麽上等珠玉。

失了內丹的地仙開始簌簌發抖,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白到近乎透明,身形也在漸漸淡去;然即便如此,他還是緊緊抱著懷裏雙眸緊閉的唐門,眼中的希冀與緊張都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顧清流目睹著一切,突然覺得有些不明白道士的想法了,這般似笑非笑的模棱兩可著,不像是要救人,反倒像……聯系道士平日裏慣常的作風,顧清流愈發覺得這人壓根是玩心大起。看著幾可謂是一張白紙的地仙,再反觀那邊明顯在刻意拖延時間的騙子道士,他心裏終是慢慢泛出一絲極不舒服的微澀來,隨即一藤蔓抽到溫寒臉上以示警告。

“哎呀!”溫寒從善如流地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去撈“失手”滑下的內丹,“清流你好生嚇人,萬一嚇得為夫把這寶貝弄丟了可怎麽辦……啊噗!”

話音未落便被狠狠一拳揍在腹上,只見根根藤蔓沖出道者背上的大葫蘆織成人形,同時一枝芽葉嫩綠的藤蔓接住二次脫手的混圓內丹,牢牢卷住伸到呆楞的織霧面前。地仙瞪大眼睛呆呆看向面前憑空出現“兇惡”青年,再看了看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的道長,最終抿抿嘴唇拼命搖頭,張口用乞求般飄渺朦朧的聲音說著:“救他……”

……嘖!

幾百年沒見過這種蠢貨的顧清流只覺心頭無名火起,揮手便用長藤把單薄的沼仙卷了過來,粗暴地捏住他下巴硬把那顆內丹塞了回去。

“嗚……咳?”織霧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收緊手臂護住懷裏的人。偏生趴在地上的溫寒還暗暗擡頭,對著早已失去判斷力的地仙擠眉弄眼,並且惋惜且遺憾地搖著頭,於是織霧眼裏的光終是“刷”的暗了下去,色澤漂亮瞳中泛出空洞死寂的漆黑。

“餵,玩夠了沒有?”顧清流滿臉唾棄地踹了溫寒一腳,有些同情地看向這被人為的起起落落打擊到搖搖欲墜的地仙,繼而別扭地用藤蔓拍了拍他肩頭,吸了口氣柔聲說道:“不必擔心,我是大夫。”

於是,一趟出去竟是意外把兩個目標都找到了,或者用“目標自己撞上來”來形容更為準確些。

雖說更出乎意料的是帶回了個死人,也不知就這麽向唐璨交差會不會被一箭追命。盡管溫寒後來告訴他說,就算唐遠真的沒能救回來這事也絕賴不到他們身上,怎麽算都該怪唐璨那家夥年少無知愛作孽。

連強大如地仙織霧——雖說裏面混了個鬼魂——最初都未察覺到唐遠是個人,反而因為“同性相吸”糊裏糊塗便把他撿回去了,然後兩個人就糊裏糊塗地好上了。

至於後來……在溫寒問到這個問題之時,地仙有些拘謹地點頭道:“後來,也慢慢發現了不對勁,可那個時候……”

織霧終是搖了搖頭,那頭細軟白發在□□的肩頭輕擺。他輕輕地宛如自言自語般說道:“如果,他能活過來,我不會再害他了……我怕自己會離不開他,我不想拖著他……但是……原來沒有他,會這麽難過……”

顧清流看著目光悲慟的地仙,心想世道果真是風水輪流轉,向來是人類被妖異迷得神魂顛倒,如今倒是反過來了;雖說這兩人誰都沒好到哪裏去,一個身死一個心死,若非遇上溫寒,不說一屍兩命估計也是個行屍走肉的終局。

實則顧清流心裏是向著織霧的,一來是因著源自草木大地間天生的吸引力,二來,人類再怎麽愛得死去活來也不過百年功夫,等到了黃泉一碗孟婆湯下去誰還會記得上輩子的刻骨銘心?待到來生又是一個新的輪回,空蕩蕩的腦子和心被嶄新的羈絆一點一滴填滿,又有誰還會記得……從上輩子起便枯守著你的人?

和向來短壽薄情沒信譽的人類相比,專註長情一根筋的地仙實在是不值。

要換了自己遇到這種事,就算本著“長痛不如短痛”之道也非得趁機抽身而退不可。

由於織霧用仙術竭力封住了唐遠的魂魄,因而只需設法喚醒這身皮囊即可。溫寒摸著下巴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對最有效也最近在眼前的地仙內丹下手,說讓織霧提供一小塊內丹作為讓唐遠的肉身“活”過來的媒介,還說地仙本為孕育之體,體內最不缺的便是生命力,以此為導比什麽都有效。

現在想來,從這時候便有什麽事不大對勁了。

藤妖妖力與地仙內丹相性極好,在自己的引導與溫寒的指揮下,唐遠很快便恢覆心跳有了呼吸,隨後溫寒便說接下來還需作法安魂,硬是用準備滋補藥物的由頭刻意支開了自己。

等到顧清流莫名其妙地磨好藥後,卻見織霧一言不發地匆匆離去,眼裏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毅然決然。顧清流本以為這地仙終於下決心快刀斬亂麻了,不料,唐遠醒後溫寒卻突然橫插了一腳,一番東拉西扯便把事情轉到了顧清流完全插不上話的地方去。

他怎麽沒看出織霧的意識有分裂的跡象,或許曾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現在的地仙確實只有一個意識體,大概是早就完美融魂了;至於後來的那些就更鬼扯了,還是溫寒信誓旦旦地傳音說這是為了讓唐遠死心、省得這一人一仙繼續折騰下去兩敗俱傷,顧清流這才勉強配合到了最後。

怪只怪今日天高雲淡,顧清流終究是聽出了溫寒的畫外音,再聯系到這時隔八十一日後的一夜之約,他突然就想明白這流氓道士腦子裏轉的是什麽念頭了。

“所以說,貧道不過是見這段姻緣命途多舛,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做個順水人情罷了,清流你犯得著這麽瞪我嘛?”

顧清流只覺得牙根癢癢,他居然又一次在近在咫尺之處被忽悠了。

“再說,這可是織霧小友和小湯圓兒你情我願的選擇,貧道只是稍稍提供了個坦誠相對的機會,你看連不食人間煙火的地仙都打算豁出去了……不過那八十一日綿綿不絕的情話也是夠分量,換了貧道怕是也得心猿意馬一下,咳……清流你別瞪了。”說著,溫寒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大概是默認了他擺明是為了看戲的不當目的,“再說,就算有苦果也是兩個人分著吃,你擔心個什麽勁兒?……唉,放我下來吧。”

“可……”顧清流細思之下覺得似乎並無不妥,他揮手松開了藤蔓,面色依然不快地陰沈著。不管怎麽說他就是覺得織霧的犧牲太大,唐遠這家夥不僅抱得美人歸,且得了地仙半數修為不亞於脫胎換骨,跟他相比織霧著實有些虧大了。

只是,虧不虧這件事到底也不是他這個局外人說了算的。他之所以會為織霧不值,大概……也是有些私心作祟吧……

“清流,還記得當年你對我說過什麽嗎?”

正在沈思的顧清流聞言微楞,隨後他面色覆雜地緩緩垂下眼瞼,輕聲說道:“……我不會給你得道成仙的機會。”

“彼此彼此,貧道也不會讓你修成正果。”溫寒微笑著接話,目光不知怎麽突然變得有些含情脈脈起來。

道者伸手撫上青年蒼白的面頰作勢要去親他的臉,結果被那頭毫不留情地用袖子糊了一臉。溫寒被打了也不惱,順勢拽住顧清流的袖子笑嘻嘻往懷裏一帶,趁青年猝不及防之時伸手往他屁股上狠拍了一記,還十分猥瑣地捏了兩把。

“哎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傷風化啊~”

有誰在院門口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嗓子,驚得顧清流忙一腳踹開溫寒,羞憤地紅著臉一頭鉆進屋內。

溫寒大呼一聲可惜,似笑非笑地斜眼對著聲源處威脅道:“看什麽看,小心貧道收了你。”

“唉,我叫你棒打鴛鴦,你倒好,反過來弄了個月老牽線,這次的人情在下花得著實冤枉啊。”身姿挺拔的唐門弟子慢慢踱進這方庭院,來的正是唐璨。

“你倒是避重就輕,怎麽不說若非你不知收斂,你那小師弟哪會那麽順溜地被個鬼地仙賴上啊。”

“嘖,這事可不能怪我。”唐璨迅速劃清界限澄清道,“唐遠那小子體質天生吸陰,我不過是打小覺得他親切下意識走得近了點而已,誰知道會……”

“喲喲喲,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哎我說老溫,胳膊肘往哪拐?”

“你又不給貧道暖床。”溫寒撇嘴道。

“我……”唐璨無力地翻了個大白眼,擺擺手說,“不管怎麽說,這事就到此為止吧。我那師弟都已經這樣了,要真因為那什麽破因果把他逼死了我也太沒人性了……”

“說得好像你是人一樣。”

“不跟你貧。”唐璨聳聳肩,目光突然也有些覆雜起來,“老溫你說,耍朋友真這麽……那啥?”

溫寒擡眼把唐璨從頭到腳掃了幾圈,直看得青年渾身發毛,接著頗意有所指地說道:“也是,春天快過半了,母豬都該懷了。”

唐璨聽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又回頭低聲說道:“對了,提醒一句,你身上的味道又變濃了。”

溫寒負手立在原地,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半晌,輕飄飄地回了四個字:

“不牢費心。”

唐遠睜著眼睛,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晨起的光線透過窗框透入室內,外面鳥鳴陣陣,隱約可以聽見晨練弟子發出的聲響。

唐遠其實早已醒來多時,只是一直沒有動身起床——因為他覺得自己大概還在做夢。

怎麽說呢……天亮了,可織霧居然還好端端地躺在他懷裏,溫暖柔軟呼吸平緩,看得見摸得著,活的。

溫半仙明明說過那是夢中相會,夢醒後一切就該煙消雲散,塵歸塵土歸土,一切恢覆正常。

所以……現在這是怎麽一回事?

正在他混亂糾結的檔口,懷裏溫軟的肉體卻輕輕地動了。唐遠緊張地屏息凝神,堪堪轉動眼球往下看去,只見趴在胸口的純白男人輕哼著皺了皺眉,柔密的睫毛顫動著緩緩張開,有些迷惘地看向自己。

唐遠繼續屏住呼吸,然後結結巴巴地開口道:“織……織……”

“早。”織霧無意識地揉著眼睛,雙手支在他胸口,慢慢從他身上爬了起來——綴著斑斑淤紅的纖細鎖骨,□□的胸膛,細窄的腰身,以及……

唐遠猛地扭頭捂住了鼻子,心裏突然像吹了氣一般得鼓脹起來。

是真的……不是夢!織霧……織霧他真的……

想到這裏唐遠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一把將迷迷糊糊的織霧摟入懷裏緊緊擁住,在他耳邊呼吸急促地一遍遍喊著“織霧,織霧”。

織霧緩慢地眨了眨眼睛,面頰上驟然浮起一陣薄紅,他先是擡起手輕輕搭在唐遠肩上,隨後慢慢收攏雙手,給了這個激動到連話都說不出的男人一個溫暖的回抱。

春風襲人,暖濕微熱的氣味是大地吐息。唐遠帶著織霧緩緩漫步在居所附近的蒼翠中。

“……也就是說,織霧你現在,不能當地仙了?”

“嗯。”

“你把內丹分給了我,那我的命是不是就和你綁在一起了?”

“嗯。”織霧看著唐遠滿是愧疚的臉,安撫地做出一個還有幾分生澀的微笑,“我們,可以一起活,一起死。”

“織霧……”唐遠只覺得如鯁在喉,腦裏除了男人的名字竟是一片空白,“我,我會負責的……我會陪著你,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哪裏都行,你要是還想住在你家的話,我們就一直呆在那裏。”

織霧聽到這裏卻是搖了搖頭:“我沒有家了。”

“怎麽回事?!”唐遠一聽這話就急了。

“我已經不是沼仙了。沒有仙術,也就沒有家了。”

“那,那你,”唐遠有些無措地撓了撓頭,囁嚅了半晌後紅著臉小聲說道,“那你以後……就跟我一起住唄……”

織霧靜靜看著眼前這顯得既陌生又熟悉的唐門弟子,那雙剔透淺紫的瞳仁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形成一個清澈而明晰的倒影:

“我本來,就是這麽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 雲泥有別,孰雲孰泥?

初見,滿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唐遠似為泥,紅塵之外潔凈無垢的織霧似為雲;

實則,較之大澤化身的沼仙織霧, 乘風翺翔追尋所求的唐遠大概才更加貼近雲嵐吧。

一寫短篇,該暴露的短板全暴露了,啥也不說了入本必大修qwq。

CP16心血來潮突發劍三妖怪本《溫顧而織新》已敲定,書內cp及部分設定來自小天使們的點文要求_(:з」∠)_……還望大家多多關照【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