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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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來到此處起,唐遠從未靠近過沼澤邊境的霧障,就連織霧每日的例行外出他也不曾跟隨。

一方面,唐遠下意識覺得沒有織霧的許可不能隨便外出,另一方面,短期內他也壓根沒想過要出去。

又或許,是潛意識中的自我一直在拒絕離開此處。

但現在居然有人欺負到織霧頭上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唐遠面無表情地活動著指掌關節,無聲潛入綢白濃霧裏。

霧中的世界完全由純白色的模糊輪廓和流動的暗紫色陰影構成,白茫茫的昏暗著,幾乎不存在可見範圍。尤為奇怪的是,唐遠能清楚看見自己的手足,卻偏偏無法看清腳下踩著的地面,雙足所處之處也是一片白色,仿佛這個世界完全被浸潤其中。

唐遠謹慎前行了許久,終於發現前方透出蒙蒙光亮,於是他定定神,使出浮光掠影快速躥躍著穿過那一層“膜”。視野開闊的瞬間唐遠猛地停住腳步,接著面無表情地後退數步,任憑濃郁的霧氣有意識般彌散著淹沒視界。

方才,他發覺又回到了那片沼澤,看見了那棵標志性的巨大榕樹。

如果不是自己眼花,那就是他被什麽不可抗力誤導著轉了個圈。

唐遠站著發了會呆,接著閉上眼睛揉著鼻子打了個噴嚏。

舍棄視覺轉而依靠其他感官,比如、嗅覺和“第六感”。

比照著織霧身上沾染的那股死物氣息,唐遠開始努力想象著自己是只狩獵的蜘蛛——這是師兄說的——在這片被動的黑暗中漸次張開知覺的網,緩緩邁步移動,耐心地進行搜索。半晌唐遠微微轉了個朝向,猛然往死氣最黏稠的地方掠去。

“啵”的一聲,仿佛驟然穿出水面接觸到了空氣,鳥鳴振翅的聲音、風的流向、以及一股明顯的腐臭氣味齊齊接上五感。

唐遠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眼前熟悉而陰森的樹林,漠然擡起頭;樹杈的高處有只雜色夜梟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兩個活物對視片刻後,夜梟發出嘶啞難聽的鳴聲張開雙翼,唐遠則動了動手指。

“啪”。夜梟在離枝的瞬間便失了生氣向下墜落砸在了地上,趾爪還在空氣中輕顫。

唐遠目不斜視地踩過它的屍體,皮靴在枯枝碎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鼻端縈繞著的腐臭味愈發濃郁。

終於,他在幾棵樹下看見了一些反常的東西。

屍體,屬於人的,看身量該是幾個壯年男子。唐遠路過他們,面無表情地繼續嗅了嗅空氣,判斷片刻後換了個方向走去。

十……數十……百……數百,少女、孩童、老嫗、青年。有限的範圍內,一具具冷硬的屍體散布在沿途各種,身著各式各樣的服飾,都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恐怕是在逃離某處的途中被什麽人游戲般地一擊斃命。

織霧每日都會外出,這些屍體定然是在一晝夜間出現的,且唐遠還發覺,盡管當下夕日漸盡,但此處的溫度明顯更偏低一些。繼續在林間穿行,循著屍體的方向順藤摸瓜,不久後他摸到一個死氣沈沈的垮塌村寨,那裏還殘留有火燒過的痕跡。

唐遠只稍一思忖便想到了兇手——西南武林日前最強大的勢力中心,明教的洪水旗掌旗者,冰魄寒王丁君。

唐遠知道此人的實力足以與四大法王對等,然由於性情實在太過狠戾毒辣,因而遲遲不得晉升。明教高層會派這樣一個人為代表來左右西南,某種角度而言也是物盡其用,倒是鉆了個天高皇帝遠的好空子。

只有此人有如此毫無仁慈的雷霆手段,也只有此人有如此的本事能把四散奔逃的漏網之魚及時擊殺。

難怪織霧會這麽恐懼。

唐遠自己就是被織霧撿回去的,所以他知道這個妖靈根本無法放任生命在眼前消逝,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只蟲豸。而明教的人卻在他的領地內如此肆意制造無法挽回的殺戮……

唐遠不是什麽好人,他也同樣沒有仁慈心這種東西,但這些都不重要。

“呵呵。”緊握的拳頭發出脆響,唐遠低低地笑出聲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蠢蠢欲動過了。被壓抑到冰點的憤怒,無處發洩的憤怒正在等著一次爆發。

唐遠的身手從來不是頂尖,但既然唐門高層會選擇派他來此地偵查,也就是承認了此人身上最獨特的優勢——心無旁騖的冷靜。

唐遠最擅長的是統籌計算,以及偽裝。

論正面對抗他自知遠不是丁君的對手,但要知道,黑夜和陰影才是一個唐門弟子最大的依仗。

更何況有句古話怎麽說來著,君子善假於物。

只要有足夠多合理嚴密的情報,他時刻都能變成一根插在敵人心臟裏的毒刺。

唐遠迅速組織起手中有些老舊但依然不失有效的情報。

連遠在川中的唐門都不敢放任的這股勢力任其發展,那麽相對臨近的五毒便更不會松懈了。五毒教向來自給自足,不到觸及底線之時不輕易主動出擊,但唐遠心知現今又明教施予的外圍壓力也是時候到達臨界了,介時這個神秘的門派一致對外的姿態定然是長有毒牙的巨蟒。

而丁君,說實話,這個一身寒冰內功的強者有著對“有心人”而言十分討喜的性格——隨勢力一同膨脹的沖動與肆意妄為的我行我素,簡直是個火藥桶。現在已經過了三月有餘,若無意外發生,丁君的這一特質只會制造出更多的摩擦、也埋下更多的隱患。

淡淡的月色從林翳間灑下,唐門弟子的半邊鐵面泛起滲人寒芒。

哈,中原第一大教?

你在別的地方作惡與我唐遠無關,但你偏偏在織霧的地盤胡鬧……

老子跟你們杠上了!

接下來的數日內唐遠只做了一件事,那便是兩頭牽線。

熟練的偽身份與真實的情報,成功地將五毒教緊繃的神經接上了明教、或者說丁君一人的□□,西南武林被兩股勢力全線引爆。

有些事發生的轟轟烈烈,但一切的源頭卻可能僅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拉動機關的那根軸線,就算扯線的只是個孩童,事先預備好的零件卻依然會連鎖運作爆炸,最終產生難以估量的破壞力。

唐遠便是這次扯線的人。只是,並非以唐門的名義,而是以一個男人的名義任性了一把。

丁君的一系列雷霆手段終是觸犯了五毒教,本著擒賊擒王的原則,五毒長老艾黎先發制人地出了底牌——冰蟬蠱。冰魄寒王的極端體質受此蠱一激終是重創自身,若非內力雄厚估計就得折在苗疆。群龍無首的明教分壇很快被迫收縮勢力網,不久西南武林便再次回歸多方牽制之局。

只是那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至於唐遠本人,在最初濺起火星之時便毅然銷毀了假身份抽身而退,他並不在意那些可以預見的結果。

此時,唐門弟子只是看著手裏嶄新的苗銀耳墜在出神,同時一心二用地在樹上疾馳著。

自己走了大半個月,不知他會不會著急得不知所措?沒了睡前讀物的陪伴會不會失眠?若只是單純思念的話那是最好,說不定回家的同時還能得到一個驚喜的表情和水香四溢的擁抱;若是他面無表情地生悶氣的話,就說自己是特地出門攢故事買禮物的好了,織霧這麽可愛,估計不會因為這麽點小事就生氣的……

一邊這麽想著,唐遠的嘴角不自覺帶上一抹溫柔的笑容。只可惜,耳畔驟然鳴響的破風之聲卻擊碎了他腦中的容顏。

唐遠猛地一個空中旋身避開兩枚暗器,甩手便向著來處丟出幾枚化血鏢。

一個身影兀地在不遠處顯影,駕輕就熟地接下襲身的暗器,接著那人扶起掩人耳目的垂紗鬥笠,隔空朗聲喊道:“唐遠師弟~”尾音清洌地上挑,那熟悉的音色聽得唐遠心頭一緊。

空翻卸去餘力,唐遠從樹上穩穩落在那個身影面前,有些錯愕地開口道:“……唐璨師兄。”

唐璨,這個大刺刺摘了鬥笠揮著手的男人便是某個被他定義為“行為跳脫”的同門師兄。

這個已過而立的唐門弟子既未成家也未立業,在逆斬堂占了二十年的位死活不願意退休,倒像是見血見出癮頭來了。

“你失蹤許久,師父派我來尋你……”唐璨稍稍頓了頓,繼而微笑著去搭唐遠的肩膀,“不料師弟倒是過得挺滋潤,還順水推舟搞了出鷸蚌相爭的好戲。”

唐遠未置可否,那雙漆黑的眸子定然盯著唐璨道:“……你跟蹤我。”

“跟蹤不過是這兩天的事,這之前師兄不過是在圍觀你胡作非為而已。”唐璨頗有誠意地笑著說道,“我說小師弟現在是要去哪兒啊?師兄覺得你這不像是要回堡的樣子啊~”

“……”

“哦~我知道了。”唐璨的目光從唐遠面上移到他手上,一臉了然地點了點頭,“師弟這是拿了定情信物要去會情人是不是?嘖嘖,士別三日,師弟你跟個南疆妹兒一見傾心私定終身了?……該不會是五毒教那些渾身毒蟲的婆娘吧!我說師弟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眼看唐璨越說越誇張幾近手舞足蹈,唐遠終是忍無可忍地轉過身去:“與師兄無關。煩請師兄先行一步回稟師父,唐遠延誤數日便會自行回堡。”

“什麽態度~”身後的唐璨三分不滿七分低落地囁嚅一聲,接著靠近兩步一手拍在自己背上。

突地,一陣細微的痛感從身體相接之處傳來。

唐遠的上身猛然僵硬,異樣的疼痛像是冰封的湖水在外力作用下開裂般擴散到每一寸湖面,最後迸裂為無數的碎塊。

身體迅速地失去力氣,意識消散的瞬間,唐遠依稀聽見了自言自語般的嘆息聲:“怪我……你身上沾的味道,太濃了……”

其後一切陷入虛空。

天亮了。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氣味。

唐遠猛然從床上坐起身來,呆然伸出雙手放到眼前,接著揉了揉面頰。

他被帶回唐門了,被唐璨。

不行……唐遠用力拍了拍面頰。

他得去找織霧。織霧一定還在等他回家,好不容易習慣了兩個人一起生活,他才剛答應過會陪著織霧直到他不需要為止,如果再不趕回去織霧一定會傷心的……他會不會還在害怕?會的吧……一定會的吧,織霧看上去那麽冷淡漠然但骨子裏實際單純到一塌糊塗,他一定還在不安,在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樹屋裏害怕到發抖。

唐遠越想越慌,急沖沖地翻身下床,不料才邁了一步便瞬間摔到地發出一聲悶響。

怎麽……回事?

唐遠撐扶在地上呼吸急促,混亂的大腦艱難運轉片刻後,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自己的大腿,接著心裏一涼。

沒有知覺……他的腿沒有知覺了!兩條腿都沒有!!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剛醒就這麽激動,這可不大好啊師弟。”

“唐璨……師兄?”唐遠用力地眨眨眼,僵硬地擡頭看向靠在門口的唐門弟子,眼中的光華終於凝聚起來,“師兄!我的腿……”

“哦,我廢的。”

唐璨輕描淡寫地便把唐遠剩下的話封進喉中,接著對著伏在地上的師弟微笑道:“沒事,只是暫時用毒封住了你腿上的經脈,過一段時間就好了,看把你嚇的,臉都白了。”

“……”唐遠的表情從驚恐轉向迷惑,接著滲入深埋的憤怒,喉結微動間他聲音嘶啞地低吼道,“為什麽?”

“為什麽~”唐璨嗤笑一聲反問道,接著走過來把唐遠攔腰抱起丟回床上,順手拖過一張竹凳坐了下來,“你說呢?”

“我的個人行動並未洩露關於唐門的信息。”唐遠抿了抿嘴唇,“之前的任務我也完成了,情報可以馬上默寫出來。”

“就這些?”唐璨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這些都不重要。師弟,接下來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

“你覺得你走了多久?”

“……大概四個多月。”

“什麽時候走的?”

“二月中旬。”

“那現在是幾月幾?”

“七月……呃?”唐遠的目光突地被唐璨手裏的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個竹筍,確切說來,是蜀中的春筍,唐家堡後山竹園裏長的那種。

但春筍是不會在夏秋季發芽的。想到這一點的唐遠突然覺得自己腦子銹住了。

“今天是四月初九。”唐璨笑嘻嘻地拋著手中的春筍,看著唐遠變得一片空白的表情,隨手把那個筍子擺到一旁的臺子上,接著他慢慢擺正了臉色。

“說吧……你都看到了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看毒哥是什麽東西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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