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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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水霧纏綿的幽夜。

稀薄的綿涼柔緩均勻地侵蝕而下,濕淋淋地包裹住一方空氣。

唐遠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直挺挺地仰面朝天,雙手交疊在胸口,有規律地放緩呼吸,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勢陷入放空身心的思念。

他正在等待一個夢。

日有所思、方能夜有所夢。

所以,這是唐遠生平第一次有意識地去思念一個人,這足足花了他數月功夫。

坐著、站著、躺著,步行的時候、躥躍的時候、滑翔的時候,點頭的時候、機械應答的時候、腰刀帶濺出滿目鮮紅的時候,每時每刻、不舍不放。

他思念那人低柔清泠的聲音,思念那人自然逸散的水香,思念發梢從指間落下時的絲絲滑涼帶著令人微醺的□□;他思念那人總是游離物外的背影,思念那看起來輕盈似不入凡世的骨,思念那些□□在外的柔白皮膚。只是這麽想著,指尖便仿佛觸碰到了那些富有活氣的彈性與柔嫩,通過絲絲縷縷的思念,纖毫畢現。

唐遠病入膏肓般思念著屬於那具身體的全部,以致於在清醒時也會出現幻覺。

他常常會覺得自己在擁抱那個人,仿佛擁抱著一團柔軟的熱霧,那感覺熨帖而安寧,宛如回到了母體的羊水中。

也許除了思念,還有臆想。

他知道,一切不過是單方面的浮想聯翩,鏡花水月。

他也知道,那人大概不會記得自己。

唐遠初次見到那個人是在某次任務的歸途。

本來,他是沒能回去的。

西南武林局勢動蕩,中原第一大教——明教的爪牙於不知不覺中已然伸到此間隱秘的腹地,明裏暗裏的威脅都日益深化,這顯然引起了唐門高層的重視。

恰巧,唐遠極其擅長潛伏,且良好的過往記錄證明了他有足夠的冷靜與細心來整合繁瑣的線報,於是唐遠理所當然地接到了“探查西南地區明教分壇”這個處於風口浪尖上的任務,孤身一人。

起初唐遠並未給予這個任務過多關註,直到某一天,他的腰刀被迫出鞘、切開人體咽腔氣管的血肉。在那身形健碩的男人悶聲倒地的同時,唐遠下意識擡頭,只見遮天蔽日的林翳滲透昏黃,樹杈的高處不知何時落滿密密麻麻的梟,明黃獸瞳紛紛俯視不請自來的入侵者,閃爍著純粹無暇的光。

唐遠知道那些小型梟鳥是某種貓頭鷹,擁有無比銳利的夜視力與無比靈敏的聽覺,他知道這些扁毛畜生定是那些異族最忠實有力的爪牙。

唐遠沒有想到此處的明教分舵正處於急劇膨脹的階段——內有掌旗高手、外為信眾附庸,不知不覺中竟已然侵蝕到深山老林各處半開化的村寨部落,這是他未預料到的發展速度。而就是這一步的疏漏致使他的探查路線出現了偏差。

所謂潛伏,絲毫的偏差便會留下痕跡,有了痕跡便代表潛伏失敗。

所以他被察覺了。

唐遠隨手丟開手裏的屍體,並未去做無用的毀屍滅跡。雖說殺掉了那兩個尾隨的明教教眾,但他自知殺不完那些高處的梟。有它們在,飼主便會聞風而來,而機關翼也等同於報廢。

這幾乎是一個甕中之局。

之後的事不出唐遠所料。晝有蒼鷹夜有梟,本該為暗影的他暴露在明面,幾乎陷入了無止境地迂回奔逃。隨身的補給漸漸消耗殆盡,而暗處的敵人在數量與質量上也愈發難以對付。

迫不得已下唐遠終是停止了殺出血路的計劃,轉而選擇了最穩妥、也是最考驗運氣的一個辦法:隱蔽脫逃。

與溫水煮青蛙同理,即利用一切天然環境盡可能隱藏己身蹤跡,如最常見的小型野獸那樣,大部分時間都靜靜伏在灌木叢收聲斂息,連同氣味也一並化為環境的一部分,主要用以擺脫那些狡詐的扁毛畜生。

這辦法說來十分簡單,存在的變數也只有一個,那便是“人體極限”。

他不知道明教外圍的勢力究竟到了何處,因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否支撐到徹底脫離這個“甕”。

但他別無選擇。

西南的氣候慣常暖濕而多變。

五日後,唐遠終於擺脫了那些空中的耳目,回歸了自由。他的偽裝實在太過成功——周身裹滿了黑淤的泥沼,所有□□的皮膚都糊在腥濁之中,依稀可見那腐物爛葉中有活物正毫無芥蒂地游動著。即便此時有蒼鷹徑直落在他身上,怕也只會把他當作廣袤大地的一部分,一塊恒溫而會呼吸的淤泥。

唐遠安全了,但他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一方面,為了盡快擺脫追蹤他不斷往陌生的林域潛進,結果便是全然迷失所在。

另一方面,這些天的正面交鋒留下了不少傷口,加上須時刻註意躲避禽鳥的間歇巡邏、並抓住空隙移動,神經高度緊繃的狀態使得他身心交瘁,本就沒什麽水食攝入的身體更是到了極其糟糕的境地,糟糕到幾乎只剩下思考的力氣了。

唐遠半睜著眼睛後靠在樹身上,這個癱坐的姿勢已經被保持了整整一個白天。

頭皮裏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微刺感,大概是有百足類的蟲從發間爬了上去,也有可能是什麽玩意的卵被體溫孵出大批幼蟲。

唐遠麻木地眨了眨眼,看著濕噠噠的泥塊從眼皮上墜落,同時滑下來的還有一條蚯蚓,正堪堪掛綴在他睫毛間,細長褐紅的身體緩慢伸縮著一點一點往下爬,繼而消失在視界中。

突如其來的林風帶著水與土的味道柔緩拂過面頰。一只微紫的粉蝶正在黃昏浮動的柔光裏悠悠盤旋,它在唐遠的鼻尖徘徊片刻,兀自停駐在他唇部,靜悄悄地把翅膀收斂成一瓣。

唐遠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感受著那隔著微濕稀泥傳來的細碎而鮮活的觸感,緊接著,他一口咬住昆蟲柔軟的身體迅速卷進牙床咀嚼,“呸呸”兩下吐掉蝴蝶的磷翅,四片漂亮的薄翼像枯葉般飄轉無跡,他癱著臉咽下腥澀發苦的漿液與肉塊,死寂的胃部終於傳出些運作的實感。

林子裏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夕陽將落未落的時段,四周漸漸凝聚出淺薄的霧氣來,可見不久便要入夜。

唐遠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度過這個夜晚。

這些天,除去扒拉一些的細白草根,唯一到嘴的肉就只有剛才的蝴蝶,對虧空的身體而言頂多算個安慰。只可惜那條蚯蚓終究是爬到耳朵邊去了,不然的話還能多加一餐,就是不知道跟蝴蝶比起來哪個更難吃。

唐遠面無表情地想著,突然懷念起唐家集的水煮肉片來。

乳白色的薄霧如漲潮一般蔓延開來,很快吞沒了暖黃的柔光,接著仿佛將之化為養料般愈發壯大,最後連影影幢幢的林木也一並吞沒,整片天地都被迫陷入濃稠的冷白中。

這霧……怎麽會這麽大……?

未等唐遠疑惑完,便聽得“叮鈴”一聲脆響,含含糊糊嚶嚶回鳴,從四面八方的遙遠陣陣蕩進他的骨髓。

有什麽人正在大霧的深處,且在不斷逼近。是追兵,還是過路的當地人?

唐遠挪動了一下脖子,僵硬的手腕動了動,剝開腿側的泥殼挖出三段薄薄的金屬,慢慢扣在掌心,呼吸變得更加遲緩輕微。

這時,他看見了鋪天蓋地的素色蝴蝶。

鋪天蓋地的粉白與微紫飄浮在空氣裏,於一片冷白中浮閃著螢火的光亮,不張揚不華麗,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

視線破開蝶陣,唐遠看見了那個人。淡墨的顏色化開層疊的白障,像縷輕煙脫出霧氣的包裹漸行漸近,唯有那陣鈴聲還似在天邊般渺遠。

他身著式樣繁覆的異族服飾,輕軟的布料綴著片片亮色銀飾,大片白色的肌膚□□在外,那是與這片霧氣不同的白色,透出溫暖鮮活的色澤;正是通過這些外露的部位,唐遠判斷出這是一個男人,雖然他絲毫不願承認這是一個男人。

男人有著精致到雌雄莫辯的美好側顏,披散的頭發幾近到踝,霧染一般的白;他赤足走在林間的潮濕與微濘中,卻未沾染星點汙濁,仿佛每一步都只是踩踏在虛空中。

純然神秘的白與紫,恍如只存在於夢境中的妖靈。

一瞬間,唐遠腦海中甚至閃過一個荒誕的想法——仿佛他,便是這片霧。

唐遠看著這個人優雅而空靈地前進著,一步一步從面前走過,突然間,男人卻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臉來。

唐遠屏住呼吸,定定地看著他走過來,停住,微微偏過腦袋,那張絕美面龐上的神色極淡,眸子是晶瑩的柔紫,眼底鎖著細微的好奇,幹凈的瞳仁裏印出自己臟汙的倒影,接著他緩緩傾身擡手,上揚的修長手指似是想嘗試著觸碰。

唐遠的瞳孔猛然皺縮起來。

他感知不到這人身上的任何氣息:敵意的,善意的,或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沒有,什麽也沒有,沒有那種身為常人該散發出的帶有明顯情緒的氣息。

對於唐遠這種資深夜行者而言,感知不到氣息的人通常只有兩種:一種是死人,另一種便是實力遠遠超己身的強者。而眼前的這人,明顯是活的。

眼見那柔白的指尖就要觸碰到自己的睫毛,唐遠的手指動了動,決定先發制人、以下克上。

枯竭的身體硬是從原地躍起,鋒銳的金屬削斷了霧白的發絲,在男人的頸側留下一道創口;接著他用糊滿黏膩淤泥的骯臟雙手抓住這個男人的脖子,利落地反身將他死死摁在潮濕的樹幹上。

“你是……誰?”唐遠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淡色的男人,長時間未被使用的聲帶音色嘶啞難聽。

被掐住命門的男人並未說話,只略有不適地擡起下巴,神色依舊保持著波瀾不驚,仿佛面前這個腥臭汙濁的怪物未對他產生絲毫威脅。微紫晶瑩的眼瞳緩緩下移,男人靜靜註視著唐遠那因力竭而微微顫栗的手掌,他再次擡起手,卻是面無表情地撫上那微顫的掌背,隨之輕柔地拍了拍。

異象頓生。

身上沈積的淤泥開始流動,所有的泥土和腐殖物紛紛向著男人的手移去,那只指骨修長的手仿佛一個無底的漩渦,數息便吞噬了全部的汙濁。末了男人輕抖手腕,一把大小長短各異的蟲豸從他掌中簌簌而落,依稀可見一條眼熟的蚯蚓扭動著細長的軀體,一著地便飛快地鉆進土壤中。

接著他又轉動眸子看向唐遠的胸口,速度極慢卻不容拒絕地從唐遠衣料的縫隙裏拈出一片白,唐遠飛快掃過他的指尖,發現那是片磷粉剝落的蝴蝶殘翅,在察覺的瞬間,男人也垂臉下柔密的淺色睫毛,繼而慢慢收攏手指,把失去活氣的單薄磷翼扣進掌心。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唐遠沒來由地覺得這個男人似乎有些傷心。

但由於此人的零氣息實在太具有威脅性,所以唐遠主動忽略了這一感知,轉而繼續努力保持著抓握的力氣,冷冽低啞地再次追問道:“你是誰?”

而這一次,男人終於開口了。

“迷途的旅人,不論你來自何方,在這裏,你是安全的。”

那聲音低柔清冷得仿佛一匹綢緞,緩緩把他那顆隱隱焦灼不安的心包裹了起來。

盡管知道不能相信陌生人的言語,可唐遠卻錯愕地發覺,雙手居然在一點點失去氣力,最終從男人潔白修長的脖頸上滑脫,且更令人驚訝的是,那之上印著的淤紫與之前的劃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很快便恢覆了毫發無傷。

“你……到底……”唐遠不可思議地輕喃著,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我是織霧。”男人扶住樹幹站直身子,淡然打量著眼前覆著面具的唐門弟子,突然對著他遙遙伸出了手,秀美的唇瓣緩緩開合,接著說出了令唐遠畢生難忘的四個字:

“跟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會先把這一篇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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