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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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

任江流咳嗽幾聲,梁京墨稍微放慢腳下的速度,道,“冷了?”

任江流閉眼,輕聲道,“我不怕冷,現在這種溫度剛剛好。”

“可是你的表情卻不是這麽說的。”

於是任江流往後瞟了一眼,道,“哎,什麽都瞞不過你。”他苦惱的道,“我只是……想留下來等他們。”

梁京墨瞬間笑了,驚奇道,“很少聽你說這麽任性的話。”

任江流應了一聲,又往後看了看,指責道,“你跑的太慢了。”

梁京墨無奈,“這幾年專心政事,便懈怠了武功。”又說,“不過你覺得慢也很正常,曾經你得輕功無人能出其右。”

任江流淡淡一笑,摸著發紅的耳朵,道,“小時候我住的地方外邊長著大樹,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樹,那種樹的樹頂會結好吃的果子,樹下卻沒有。我只能努力練習輕功跳上去取。師尊還好奇為何我輕功進步的這麽快,後來知道原因之後一直拿眼睛瞪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梁京墨也是一笑,“哦?他還會這樣?那人對我們著實嚴厲的很。”

任江流道,“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不管心中怎麽想,永遠都不會親口說,一個勁兒的給你打禪機,讓你自己揣度。”談到一念,任江流話多了一些,“相處的久了,漸漸的,我便知道他的一些小習慣。不愛吃青菜,愛喝茶,打坐念經的時候不準打擾……”

說著說著,任江流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梁京墨將幫他緊了緊黑氅,道,“好了,雖然你不會覺得冷,但並不代表不會冷。”他拿起他的手放在手心遞給他看,道,“你瞧,紅了。”

任江流的手素來好看,手指修長,手掌卻很柔軟,曾經練劍都沒在上邊留下痕跡,光是看手相的話恐怕無人能探出他的虛實。

此時大約在外邊久了,他的手看起來比以往還要白皙,指尖透著一點嫣紅,雪光與月色相映,閃著珍珠一般的光澤。

任江流只看一眼便覺得腦中發昏,抓住了梁京墨的手,往他身上靠去,“有什麽可看的,你的才好看。”

這倒是意外之喜,梁京墨暗笑,覺得他像是習武之人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石破天驚一般,瞬間掌握了撒嬌技能。

然而他的笑容又沈了下去,因為……這也如同回光返照。

他還記得曾經的任江流就是那樣一個柔軟的少年,因為少時坎坷,對人的體溫格外依戀。

可是眼下情況危急,不容他細想,哪怕心中當真驚慌,也只能提高內力,欲更快一點趕到鐵羅山。

又走了一段路,鐵羅山守城已經能依稀看到一些邊緣,然而天還黑著。

梁京墨對任江流說,“上次你我二人這般狼狽,還是在落銀河被天行教追殺。”

任江流自然想起他說的是哪次,眨了眨眼,略略提起精神,道,“可是現在眼前再出一個王一步,我可沒能力掩護你了。”

梁京墨朗聲一笑,“放心,這次換我救你。”

兩人說著話,停在鐵羅山駐紮之外,梁京墨將身上令牌遞給守山士兵,令其向閆鐵羅報告。

寒風陡峭,守衛轉身進入,兩人在外邊等待。

梁京墨問任江流,“累了嗎?”

任江流微笑著搖頭,將喉嚨裏翻湧出來的腥甜一絲一絲咽下。

他這段時間著實折騰的過火,先是操勞了一個月,後與顧花君游湖,兩度與人爭吵,離開皇宮,現在又冒著風雪跑了大半夜。

任江流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卻只是忍著不說。

現在大事未了,結果未知,自己一定不能出岔子。

閆鐵羅很快就來了,嚴肅的叫了一聲陛下之後,拍了拍任江流的肩膀,哈哈笑道,“禍害遺千年啊,你果然沒事。”

任江流璨然笑道,“這個自然,我怎會輕易死呢。”趕忙道,“這趟來有正事的,你跟梁京墨說。”

他實在是說不出話了。

兩人你來我往之間的言語在耳中嗡嗡作響,閆鐵羅知道事情嚴重性,別的不論,鐵羅山剛入南楚編制,若一下子拿下一夥叛臣……嘿!不管誰做成了這件事,都是大功。

他權衡利弊不過用了三個眨眼的時間,立刻站起來說,“陛下這件事交給我您就放心吧,我現在就整軍出發,他們這麽多人,就算躲,也翻不出我閆鐵羅的掌心。定然將他們全數捉拿歸案,給陛下下酒了。”

他離去之時打開了門,涼風簌簌傳來,任江流揉了揉眼睛,道,“希望……一切順利。”

“顧小公子與茵茵要早些回來為妙,就怕他們在中途碰面,按照他倆的個性,定要隨軍而去,為我們解決後顧之憂才會回來。”

任江流若有若無的勾起嘴唇,“擔心嗎?”

梁京墨無法否認自己現在的心情,手指輕輕點在茶杯的邊緣,道,“自然……會。”

任江流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眼睛一轉,笑道,“這幾年鐵羅山的變化很大,閆鐵羅倒是會折騰。”

他看著越發正規化的城壘,摸著青石桌面起身,道,“上去等吧,登得高才能看得遠。”

厚重的石階盤旋而上,鐵羅山的二層如同邊城,一眼望去瞬間收納百裏景色。

國破山河在。

任江流感受勁頭不減的風從臉頰吹過,腦中無端浮出這句話。

回想這場驚天陰謀全部過程,其中因果累累,循環扭轉,生生不息。大夏得益於蕭宏生的守護,卻在他的子女身上報覆回來,看著著實諷刺。

夏朝覆滅,國土分崩,君主易名。

任江流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指甲盡數沒入肉中,只要再用力一分就會握出鮮血。

他迷茫的看著這天地,道,“梁京墨,你究竟為了什麽當上這個皇帝。”

凜凜寒風吹地梁京墨衣袍翻湧,他現在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夙願已了,大仇得報,手中握有萬裏河山,心卻還沒有全數湮滅在黑暗裏,尚且留有光明的一角。

梁京墨道,“自從那夜回來,我也常常在想這個問題。我從小到大都為了這個位置努力,若說原因……大概只是男人的理想抱負,不在一人之下,唯在萬人之上的野心。”他搖了搖頭,“應當……便是如此吧。”

“哈?你在說什麽鬼話。”任江流輕輕一笑,語氣如呼吸那般輕緩,可其中夾雜著萬千風雷,直擊人心,“你只不過是在怨恨而已,不敢……承認嗎?”

梁京墨猛然側頭看他。

任江流不懼不怕,淡淡道,“你們一族耗費了百年光陰,你甚至親眼看著你祖父與父親為了這場大業付出生命,你從一出生便背負了常人不能想象的重擔,每日都有人耳提面命的訴說這些責任。從你親生父親死的那一日,你便堵了一口氣。這口氣,到現在仍舊沒有消退。”

那是,梁氏所有人整整百年積蓄下的怨恨。

足以顛覆倫常的執念在梁京墨身上具象化,權勢不重要,皇位也不重要,他奪回了曾經被搶走的東西,卻還無法感覺到滿足,仍想興起戰火。

那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是想要得到,而是憑借一口怨氣,只想將這一切不幸的根源盡數毀滅。

不管是大夏,楚燕,還是顧夏,南楚。都沒有存在的必要。

只有天下大亂,所有人一起不幸,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梁京墨無法反駁。

“所以。”任江流眨了眨眼,忽然放大了聲音,回頭抓住了他的衣服。

他的眼中燃燒著萬丈驕陽,烈日炫目,奪人心神。梁京墨覺得有些喘不過氣,表情扭曲一下,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任江流已經快要連人都看不清了,滔天的疲憊讓他很想立刻倒下,可是還不行,還不夠,只差一點點了……

不能……功虧一簣。

其實自從自己出宮的那一刻,走的任何一步,都在早已布置好的局中。

目的並不是全部為了護送顧花君,任江流自己清楚,憑借他現在情況,已經護不住人了。不如趁此機會,將所有的隱患一並解決。

自己和師弟先行,引梁京墨出宮,放消息給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讓他們率精銳襲來。之前他已經讓蕭紫茵前往鐵羅山,按照約定回來的日子,在三人遇到危險的時候蕭紫茵會正好趕來。

如此,已經恢覆當初進入落銀河的陣勢。

其實從蕭紫茵出現的那一剎那,梁京墨已經被勾起回憶,他是多沈穩上智之人,竟然心神動搖到叫出錯誤的稱謂。

再一次自稱‘師某’,叫花君‘顧小公子’。

這證明,他已經產生迷茫和心軟了。

他甚至隱隱散去了對顧花君的敵意,仿若真的回到了落銀河那時,將他當成自己人。

現在,還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勸服他。

任江流黑壓壓的睫毛顫了顫,血腥之氣湧的他滿口滿鼻,慢慢吐出一口氣,調動體內的內力將傷勢壓下,內力流轉的時候,任江流甚至聽到了經脈碎裂的聲音,可是他臉上一點表情度沒有,臉色都沒有再白一分。

將隱的月色之下,青年修長的手指抓著梁京墨的衣服,語氣猶如墜落到地上的長劍,發出陣陣低鳴:“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不要再被自己困住了!師無名,師無名!你看看啊,這江山,已為你所有。這天地,已經奉你為王。”

“這天地……”梁京墨隨著他的話喃喃自語。

“你分明還能做很多事,為何,自己先斷了自己的後路。”任江流摟著他的後背,將彼此的心跳貼在一起, “再這樣下去,南楚,你,都將覆滅。你……如何舍得。”

沈默良久。

“那該……如何做呢。”梁京墨非常遲疑。

任江流心中歡悅,仰起頭看著他,蒼白的臉色依稀比往常多了一些血色,“記得你說過,顧長白是這個世界上難得的聰慧之人,可天下何其之大,為什麽只有一個顧長白?”

“因為他是顧長白?”

“那他為何是顧長白?”

梁京墨眉頭舒展,“因為他父親是武林盟最頂尖的人。”

以萬卷書開智,得良師修得清心,一身武藝家傳所學,高高在上矜貴修養,益友相伴無愧終生。

倒也不是什麽天才不天才,便是愚笨之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也非同凡響。

“這世上何曾缺過天才?只是被貧瘠的環境湮滅,甚至沒出生,就死了。”

“但願南楚強大,可見證他們的成長。”

“只是這一切,還要多虧你了。”

“很困難,要做嗎?”

梁京墨沒說話,與任江流並肩站在城墻之上,看著眼前無盡山河。

月華漸弱,星光歸隱,暗暗蒼藍與金黃相抗,一輪圓日不斷升高,直到光芒照耀大地。

此時是辰時,梁京墨微微一笑,“難,是有多難呢?”

陡然聽見,任江流心跳如鼓,不等他開口,梁京墨指著前往,又道,“你瞧,他們回來了。”

地平線的最深處,閆鐵羅率領鐵羅軍大勝歸來。

這是他這趟出來的另外兩個目的。

其一,解決叛軍。

其二,促成鐵羅山與朝廷的第一次合作。

有傳令兵提前回來,進來之後直接向梁京墨下跪,報告道,“公主殿下、顧夏將軍二人與大軍同往誅滅叛軍,此時安然回返,未受重傷。即刻將到達營地。”

任江流聞言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忍了一夜的內傷再無法克制,就此爆發。

一絲鮮血自他嘴角淌下,累積造成的疲憊一下子壓垮了他,異常困倦的靠著梁京墨慢慢倒下。

梁京墨眼神溫柔,愛惜的擦拭從任江流口中源源不絕湧出的鮮血。可是這血太多了,就算他不停的擦也擦不盡,不過眨眼之間就濕透了衣襟。

“勞神費心了這麽久,累了吧?”梁京墨說著,便也不管了,聽著他漸漸減弱的心跳聲,囈語一般道,“那便好好睡一覺吧,等你醒來,我會讓你看見南楚不一樣的風景。”

…………………………

鐵羅山外城,蕭紫茵凍的臉色青紅,很猶豫的看著眼前之人,“你真不去見他一面?”

顧花君痛快道,“不見了。”

蕭紫茵皺眉,“當真不見?為何?”

顧花君搖了搖頭,回頭看了看遠處的城墻,沒有只言片語,但是神態光明,更比以往多了沈穩和包容。

他微微一笑,那人尚且年幼之時便昂然天地,折翅之時仍要保持尊榮。

於是堅定道,“不見。”

蕭紫茵失望,只好退而求其次,“回顧夏之後別忘了寫信。”

“當然。”顧花君笑道,“對了,你幫我帶句話,說我會照顧好自己,不讓他的心意白費。”

蕭紫茵輕快的答應,見他踏入顧夏領土,便回轉了腳步進入鐵羅山。

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他們在什麽地方,蕭紫茵想了想,摸著耳朵小聲說,“是在那裏看著我們回來嗎?”

她一步一步走上階梯,到了最末的那一階,伸手推開了門。

從外邊闖入的陽光侵蝕了她的眼睛,女子忍不住稍微遮擋了一下,等到拿開手,卻忍不住笑了。

鐵羅山的城墻邊坐著兩個她在世的親人。

任江流一定是困了吧?才睡的這樣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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