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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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氣息晦暗不明,幾聲細小的嗚咽過後,一只白的近乎秀麗的手從垂落的帳子裏伸出來,他僅僅抓住了散亂的紗帳,但因用力過度而露出淡色的指尖莫名讓人覺得妖冶。

沒有放任他多久,另一只稍大的手掌順著他的手臂尋了過來,十指交扣,緩慢而不可違抗的將他一點一點再次拉入帳中。

“餵……”

拉長的嗓音說不出的暗啞,若有若無的撩在人的心尖,倒是煽情的厲害。

紗帳擋住了人的眼睛,卻阻隔不了聲音,不知裏邊發生了什麽事,粘膩的聲音陣陣的傳來,這青天白日的,莫名覺得渾身都被壓滿了水痕。

一陣清風吹過,窗戶嘎吱作響,鳥雀嘹亮呼叫,喊出今年最後一聲啼鳴,撲閃著翅膀飛往南方。

這些聲音合到一起,就像是一組細碎雜亂的樂曲,纏綿悱惻,靡靡不舍。

不知過了多久,沒了風力的摧折,窗戶緩緩關了回去,合攏的剎那。仿佛樂曲落下帷幕,流露最後放肆的摩擦。

室內的簾子被人撩開掛好,幽幽燃起的熏香更添旖旎。

任江流身上只披著一層單衣,腰間的帶子都沒有好好系上,布料松散的遮住腰腹,但是大腿到腳踝完全露在外面。梁京墨坐在鏡前整理儀容,卻根本沒有看鏡中自己的臉,而是透過一片模糊的不清的映像,看著閑散臥在床上,臉上還殘留餘色的青年。

看著看著,他便無法滿足現狀,放下手中玉梳,松散著長發走到對方身邊,手放在他的膝蓋上。

怎麽了?

他看清對方的眼中這樣問。

但他卻犯了難,如果直說他現在的模樣太過放蕩是不是非常惡毒?不過這就是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出乎意料,任江流平時叫聲甜膩,等到了床上動真格的卻不愛出聲。特別是這一年,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比之以往,更加寡欲自持,倒是有些凜然不可冒犯的味道。

不過有的時候,越是不讓人動,就更加讓人滋生想‘動一動’的沖動。

說白了這種心態極其劣質,但一想到他雖然近在咫尺,卻似乎隨時可能就此消散。人就在身側,卻像遠在天邊。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令人占有欲高漲!因為這種心理,連身體的碰撞都更容易取得共鳴。

所感受到的愉悅成倍增遞,便會忍不住向對方索取的更多,那些對方所能給予恰如其分反應就不再足夠,言談舉止都能成為不滿的理由。

梁京墨忽然擡手遮擋住任江流充滿困惑的雙眼。

因為這種不滿,所以每次都比預期的弄的他更狠一點,想看他真正墜入欲望的沈迷模樣,想看他無法自控慌張的表情。

不過……

梁京墨輕輕一笑,到了對方哭喘連連的時候,就離崩潰不遠了。

“……京墨?”

任江流眼前一片漆黑,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遲疑道,“有點熱。”

梁京墨嘆了一聲,就著這個姿勢吻住他柔軟的嘴唇。

良久,兩人分開,他勾破嘴邊的銀絲,起身幫他打開窗戶,清風襲來,任江流露出舒適的神色。

“我要走了。”

梁京墨跟他告別。

任江流看了看天色,知道這個人現在的身份註定他忙的停不下來,點了點頭。見他身影消失,慢慢嘆了口氣,臉上平淡的神色逐漸被痛苦取代。

阻擋不住的疼痛從骨骼滲透肌肉,脹滿每一個細胞,延展至渾身經脈。他覺得連喘口氣都難,偏偏對那痛苦毫無辦法,有時候甚至被折磨的睡不著覺。‘身康體健’四個字已經離他很遠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日覆一日的喝藥,以此支撐著這幅早該入土為安的軀殼。

但是這樣茍延殘喘的日子,究竟還能過多久?

任江流嘆了口氣,為自己整理出一片能夠安睡的地方,緩緩閉上眼睛。

…………………………………………………………………………

蕭紫茵來的時候,任江流正在半夢半醒之間。

女子腳步輕巧的踏上狹窄的小橋,手指在木質圍欄上拂過,帶著忐忑和期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是當她把手放在門上的時候心反而堅定下來,咬了咬牙,將關嚴的門推開。

冷風襲來,床上的人影呼吸一亂,輕輕揮開吹到身上的帷幔,似乎感覺到有人註視著自己,慢慢轉回了頭。

面容依舊年輕的男子半臥在柔軟的床鋪,他像是怔住了,眼睛都不動一下。紗帳惱人的乘風揚起,將他的臉擋住了一半,帶出一抹朦朧氣色。

他穿著普通的白衣,可能是在床上臥的久了,衣服帶著一些皺褶。分開的下擺微微露出腳踝,那裏消瘦卻不嶙峋,白衣覆蓋著不堪重負的通透的皮膚,仿佛正散發著煽動人心的醺然。

暗淡的室內隔著屏風開著一扇窗,微弱的光線透不進來,蕭紫茵將門打開,她逆光站在這裏,幾乎能看見在空中飛舞的塵埃,自門外而來的光全部投射在那個人身上。

在那陣金黃的光線之中,任江流就那麽靜靜看著她,眼神清透徹骨,帶著難以訴說的柔軟,劍眉斜飛,嘴角微揚,空洞蒼白之色漸漸褪去,隱隱襲來的壓迫感悄然無蹤,含笑中摻著喟然,依稀透露慣有的撩人風骨。

他這樣的眼神,像是帶著恩斷義絕的狠心,偏又包含了藕斷絲連的情義。

蕭紫茵激動難言,還未開口,就先流下眼淚。

“這是怎麽了。”那人淺淺笑著,取過外衫披在肩上,苦惱道,“見到我,不開心嗎?”

“怎麽……會……”大概是重逢之喜,蕭紫茵改掉喜歡口是心非的毛病,走過去張臂抱住他,帶著哭腔說,“還以為……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任江流被她碰到疼的倒吸一口冷氣,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笑嘻嘻的道,“公主殿下以為我死了?不會吧,我在你眼中就那麽容易死?太看不起我了,真是傷心。”

他想拍了拍她的後背,可是手剛剛碰到對方的衣料,便動不了了,心情覆雜的停了片刻,慢慢垂下了手臂。

“你這油嘴滑舌的毛病看來死幾次都改不掉了。”終於冷靜一點,女子從他身上起來,抹著眼淚道,“那時候……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後來我得到消息,父親也死了,我……”

她看似冷靜,實際上已經語無倫次,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或者說些什麽才好。

任江流聽聞她叫著父親,心中不自然的抽痛一下,臉色蒼白的道,“茵茵。”

“……恩?”

蕭紫茵淚眼朦朧的看著他。

任江流已經很久沒這樣叫過她了,一聲一聲的師姑娘,在兩人之間割出天斬一般的鴻溝。

他笑了笑,安撫的摸著她的頭發。只是這個動作絲毫不含旖思,蕭紫茵模糊的感覺,對方倒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掌心落下的力道帶來令人死心塌地的溫暖。

任江流安撫了她,起身關上門,遮擋住過分充裕的陽光,微笑道,“難得你來,我這裏卻沒有什麽好招待的東西,有茶,要喝嗎?”

說完,根本沒等她答應還是不答應,便慢悠悠的泡起茶來,直到將茶煮好,把茶杯推到她面前,才道,“來,嘗嘗。”

梁京墨愛好風雅,蕭紫茵等同是被他養大的,他喜歡的,大多她也喜歡,他有的愛好,她大多也有。

蕭紫茵喝了一口茶,慢慢舒出一口氣。

任江流按著腿,咬牙坐了回去,見她露出饜足的神色,笑了笑,道,“茵茵,這些年,過還順心嗎。”

蕭紫茵歡喜的神色逐漸褪下,嘴唇微微蠕動,搖頭不語。

家破人亡,故國傾覆。

這樣,如何順心。

這樣,怎能順心?

任江流見到她那一瞬真的慌了,借由泡茶的過程磨蹭了許久才稍微冷靜下來,思慮片刻,慢慢說,“不知道顧夏那邊情況如何,小雲和楊柳,她們怎麽樣了。”

聽見他問,蕭紫茵稍微振作一點,望著這幽暗室內,道,“楊柳姑娘留在顧夏,現況如何我不清楚,小雲嘛……”

蕭紫茵說,當年南楚和顧夏開戰,幾次逼近京城,丞相便舉家投降了,梁京墨收下了他們,但是並沒有用丞相,現在只有單天賜在朝中擔任職位,小雲已經與他成親。

“至於顧夏……”蕭紫茵垂著眼睛,道,“顧夏看起來風平浪靜,其樂融融,實際上可沒表面那麽安穩,朝中一些元老在想什麽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戰爭來的時候那顧長白頂著,現在天下太平了,又開始動扶植舊主的主意了。現在就等,顧長白什麽時候對那些人下手。”

她看著細聽的任江流,道,“那日顧長白率軍攻打玉山谷,但是因為顧長白本身……的意外,導致局面非常混亂,他們只來得及帶走顧花君,便回急忙回轉去了武林盟。”

任江流渾身一震,眼睛睜大了一些,“花君……還活著?”

蕭紫茵見他這模樣,就猜到他對外邊的事不甚了解,聞言道,“是啊,交戰時期,他是顧夏的主力。”

還活著!

竟然還活著!

他的表情似悲似喜,蕭紫茵咬住嘴唇,扯著他的手晃了晃,道,“任江流……你要走嗎?去顧夏?”

任江流回神,覺得被她碰到的地方灼的心臟都開始疼痛,笑道,“去顧夏幹什麽。”

蕭紫茵懵懵懂懂,咦了一聲,“當真不走?”

“不走了。”任江流溫溫道,“我就在這裏,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蕭紫茵欲言又止。

任江流道,“別看這個地方小,卻著實不錯。我現在身體不好,又怕冷,又怕熱。這座湖底鎮著寒冰石,石頭是從榮澗取來的,非常稀有。他現在被安置在那處,寒氣帶著水意蒸騰,不幹不燥,不冷不熱,我用著很合適。可惜別處都沒有,所以我很少出去。”

蕭紫茵聽到後來才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釋近況,微微一笑,抓住其中一個詞,道,“身體不好?”

任江流沒說話,蕭紫茵想到四年前自己昏倒之前看到的那一幕,便不敢再說什麽,眼中的光一寸一寸暗淡下來,嘴唇動了動,覺得自己無顏見他。

任江流看不了她這幅表情,但讓他自己說自己現在很好,實在沒什麽說服力,想了想,又開始問她現在外邊的情況。蕭紫茵一件一件跟他認真的說,表情也逐漸恢覆過來。

後來是蕭紫茵發現他哈欠連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才依依不舍的要告退離開。

任江流心中遺憾,點了點頭,見她走了,直接動也沒動,靠著桌子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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