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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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江流眼睛左瞟右看,有些遲疑和迷惑,道,“你問我為什麽……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很喜歡你吧。”

師無名看著他,半晌沒有動作。

有了開頭,後邊的話就簡單了很多,任江流松了一口氣,道,“不知你自己有沒有發現,你碰我的時候,也不是單純為了肉口欲,很多時候只是單純的接觸。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溫暖?安心?只要你想要,拿去又何妨。”

當一個人達到一定高度之後,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寂寞的感覺。

師無名不知是活的清醒還是迷糊,被忠誠之士眾星拱月,他從小就與眾不同,站在山巔,高高在上的看著山下螻蟻。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說是寂寞也不為過,所以在遇見任江流的時候,才有難以言喻的明艷之感。

任江流認為,不管他是被迫的,或是自願的接受這些負擔,甚至將背負當成享受。身為異國之人,在不是心甘情願的情況下留在他鄉,本來就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有時候他忍不住會想,師無名是怎麽做到在將軍府毫無破綻的呆了那麽多年,並在羽翼豐滿之後迅速潛藏在玉山谷,靜靜等待時機的。

這需要怎樣可怕的耐性和心機,在外人看來避世的日日夜夜,他又是怎樣度過?

開心的時候無人分享,失敗了也只能自己在地上攀爬著,掙紮著,渾身狼狽的前行。任江流始終認為自己與師無名只是立場不同,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他們做的便是都對的。

因此,他能輕易從自己意識抽離,以愛人的眼光看著他,所以僅僅想到以上這些,便自心底湧出真實存在的愛惜,想要對他好一點。

只是他們中間總是隔著各式各樣的事,在堅定自己腳步的情況下做出讓步,太艱難了。

師無名聞言沈默的更久,眼中驚異層層消退,他在心中狂笑,卻有要流淚的沖動,頗為心塞的看著任江流,放開他的手,規規矩矩的坐床上。

被這麽明晃晃的說出‘你需要別人的疼惜’——雖然這不是原話,但不正是這個意思嗎?師無名的孤高的心如同被爆擊了一般碎成了渣渣,如果說之前他帶著馴服意味的狎昵碰觸順便傷了任江流的自尊,對方這句話,算是雙倍報仇了。

師無名現在最想做的就是離開這裏,但是他這樣慌亂的離開,無疑證明了對方的看法。不然幹脆殺了他滅口?師無名想到這兒怔怔一驚,因為他發現自己沈思的時候,竟然毫無防備的背對著任江流。

他的警覺心何時變的這般差?如果任江流這時候改變心意對他動手,他是不是完完全全躲不開?而且對方就算這麽做了也無可厚非,他們本來就是立場相對的人,如果自己死在這裏,搞不好大夏還能茍延殘喘幾年,他也算做了件好事。

不過,就算到了現在,已經知道是自己懈怠了,師無名思索的時候還是背對著任江流,沒有絲毫防備的意思。

畢竟他從很早之前就知道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了,那種幾近致命的坦蕩,他難以想象對方在破壞了他的計劃之餘會向他動手,不過比起說這是對自己的自信,不如說是相信對方才更為準確。

師無名轉頭看著任江流,對方眉宇間只有一片磊落,他感慨一聲,道,“聽說父親之前來找你了,談得還愉快嗎。”

說到蕭宏生,任江流有些心虛,頓時氣弱不少,幹笑著撓頭,裝傻道,“還能怎麽樣?就那樣啊,我倆八字不合。”

師無名略微沈默,道,“你不喜歡他。”

聽不出是問句還是結語。

“我對他並沒有特別的好感。”發覺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任江流一臉不勝唏噓,道,“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他不斷威脅我的性命。除了他想殺我這點之外,我所知道的只有他是個忠君愛國的將領。因此,雖然我對他沒好感,但是並不妨礙我敬佩他。單單為了他的氣節,也值得我尊重。”

“哦?那你怎麽看他?”

任江流笑了笑,道,“這得分從哪個方面來說了。如果他是我的手下,得此勇將,定當誠心相待。如果我是他的屬下,就算粉身碎骨,不足報答知遇之恩。可惜現在在他看來,我是對大夏圖謀不軌的賊人,被他盯上的感覺可不怎麽好,不信你試試。”

“我可不想有這一天。”師無名回答的很快,他起身整理衣物,離去之前看了任江流一眼,道,“時機到了,我來接你。”

這次就不是商量的語氣了,任江流郁悶的看著他的背影,然而隨著他的離去,原本略帶笑意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此時已經將至冬天,他身上的汗水卻浸透了內衫。

任江流猛然從床上跳了下去,落地之後膝蓋晃了晃,險些站不住。他手扶著床柱撐住自己,心道糟了。

他知道師無名一定是做了什麽,但是他一點線索也沒有,想要阻止,也無能阻止。

況且就算現在想要插手,也不一定來得及。

任江流想了一會兒,汗津津的苦笑,終於到了用上那麽辦法的時候了嗎。

實際上,他的底牌,也沒剩多少了。

師無名方一見到蕭老將軍就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氛,心中暗自防備,若無其事的笑道,“父親,別來無恙。”

蕭老將軍沒有說話,擡手屏退了周圍所有人。

師無名心中一沈,瞬間好幾個念頭鉆入腦中,面上卻紋絲不動,笑容溫良的為蕭宏生倒了茶,雙手奉上道,“父親,請用。“

蕭宏生慢慢接過茶杯在手中把玩,看不出懷著怎樣的心思,道,“不知道這茶,是什麽滋味。”

師無名笑道,“一芽一葉,芳香內斂,湯色清透,父親的茶,自然是好茶。”

“那這好茶,能喝嗎。”蕭老將軍看著他。

師無名微微沈默,道,“茶在父親的手中,父親若想體會其中滋味,一試便知。”

蕭宏生果然照做,茶水剛碰到盤唇邊,便摔了茶杯,“難喝。”

師無名心中嘆息,垂下眼睛起身施禮,道,“父親有話無妨直說。”

蕭宏生牽強的笑了笑,似乎在回憶什麽,摸著手邊的座椅,恍惚道,“京兒,還記得你來這個家多久了嗎。”

師無名眉頭顫動,道,“父親……”

蕭宏生站來起來,伸手道,“來吧,與我一戰。”

師無名後退幾步,神情先是震驚,可因為之前有已經有預感,此時聞言,倒也並不多麽意外。抱拳的雙手不斷收攏握緊,語氣痛楚的說,“父親……不可逼我。”

老將軍點了點頭,眉宇間一片浩氣坦蕩,道,“有我蕭宏生在世一日,便無人能動大夏。你竟瞞著我做了這樣的事……京兒,為父不知道你變成今日模樣,是否是因我疏忽而起。若從前我對你更上心一點,更早發現此事一點,也許……不會造成今日這般局面。”

師無名心中撼動,眼神忽然強硬起來,“父親阻止不了我。”他緩緩收起手,站直道,“自當初生父把我交到父親手中那一天,就已經註定今日的結局。孩兒想說的是,感到痛苦的不僅僅是父親一個人啊,孩兒為了讓今日不那麽難過,十八歲就離開家中,十年的相聚,十數年的分離,就是為了今天。可是這一天真正到來,孩兒卻覺得自己之前做了無用功。就算分開了這麽久,感情依然沒有生疏,心中還是……覺得異常不舍。”

蕭宏生鋼鐵一般的心像被劃開一道口子,裏邊鮮紅的熱血源源不絕的流淌出來,他閉上眼睛,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師無名慘淡一笑,定定看著他,“生者無怨,死者無悔。”

清風,流雲,空曠的校場。

相似的招式,系出同源的功法,兵器交接發出的嘶鳴像是哀嚎。

從前蕭將軍就是在這裏教導師無名習武,現在,一樣的武力相向,再也找不回當初的溫馨。

師無名後退一步,嘴角笑著,眼神卻在哭,“父親,你贏不了我,如今你贏不了我。”

蕭宏生永遠贏不了梁京墨,他不願意懷疑他,不願意調查他,愛他,護他。對他來說,梁京墨除了是師無名之外,還是他的孩兒。

但是師無名不同,在他心中,蕭宏生是他的父親之外,更是敵人。

他們這種人,個個是天上孤高月,理智永遠行走在感情之前,不需要親人的牽絆和朋友的扶持,位高權重就是最好的夥伴,信念就是存在的理由。

師無名雙眼通紅,被蕭宏生傷到之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猙獰表情,但那可怖的氣色很快收斂下去,還沒等怒,率先抿住了嘴唇。

就是那樣一個細微的動作,正是蕭宏生所熟悉的,屬於這個男人少年時不言不語的委屈神態,他恍惚一怔,師無名便笑了,長劍沒入蕭宏生的心口。

就是他們這種人,就像天上孤高月,就像不需要親人,就像沒有感情。可他們到底是人,終究心腸柔軟,而一旦放松下來,感情便會趁虛而入,自此造就最致命的破綻。

肅殺之氣漸消,落葉乘著北風在地面翻滾,樹木被他們發招時內氣所傷,橫斜雕零,再無最初風光無兩。

師無名茫然松開手上長劍,他跪在地上,抱住蕭宏生魁梧的身軀,嘴唇微顫的道,“父親……你……恨我嗎?”

真正傷人的不是那一劍,而是劍上飽含的真氣。蕭宏生五臟六腑全部受了重創,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內臟正在發出潰爛的聲音。

一生戎馬的將軍巋然倒地,他睜大眼睛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心想現在分明是晴天,為何會覺得是在下雨呢?

蕭宏生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轟隆作響的耳朵勉強聽見師無名的話,滄桑的說,“我這一身的重擔,一身的責任,如今……終於能卸下了……京兒……我……唯獨放不下……咳咳,放不下……”

師無名握緊他的手,“我會好好照顧她,妹妹……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

紫茵有他照顧,那這大夏皇朝,又該迎來怎樣的結局?

蕭宏生努力睜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可是他的身體已經死了,就算再怎麽掙紮,終究緩緩閉上眼睛。

死了……就死了吧。

他為大夏付出一生,自問無愧於心,無愧於天。

只是……

他再次睜開眼睛,輕飄飄的看可眼地上早已斷氣的屍體,對著遠方淡薄的人影伸出手。

吾妻梅娘,吾兒謝竹,父親來陪伴你們了。

你們……想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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