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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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無名心中詫異,然而眉頭逐漸舒展,跟任江流一樣坐在岸邊,溫聲說,“你的願望祂聽見了,派我來幫你實現。”

“那我要的答案呢?”黑夜之中,任江流靠近師無名,視線對上,師無名遮住他的眼睛,輕聲道,“自己來聽罷。”

他整日心不在焉,腦中回蕩竹屋中與莫雪芝的幾句話,他這個師妹當年就神神叨叨的,經年幾過,這個毛病更加厲害了。

當初查到千年火在嵐城,聯系莫丹書其人,很輕易能讓他聯想到與他同姓的莫雪芝。

應當說,莫雪芝才是他此行的最大收獲。

莫雪芝說,這麽些年,你變了嗎?

她說,沒有,我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沒有。

她說,我當真好奇,你能做到何種程度,你的野心,究竟達到何種程度。

她的笑容有些發苦,緊張的握著旁邊的竹椅,垂下的眼睛顯得楚楚可憐,再睜開時,一雙眼瞳如鬼似魅。

莫雪芝上前一步,他便後退一步。

直到退無可退,女子抓住他的衣領,師無名巍然不動,看了看她青筋必現的手,笑了笑:久別重逢,師妹太激動了,莫傷了自己。

一片幽幽竹林,往日的嫻靜被打擊的半分不剩。那人的表情淡淡的,眼中溫潤透亮,光影難測,含著的卻是顛倒倫常。面前的臉龐已經不是當年的清秀的少年,可是看到那樣一雙眼睛,莫雪芝渾身如同被冰水浸透,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帶著滿滿難言苦澀,慢慢收回了手。

究竟有誰知道,那樣無害的眸子,究竟藏著怎樣的殺機和惡意?

她腦中恍惚,仿佛又回到令她夢魘許久的那一日。

那人笑道溫良純善,輕聲細語,如同微風和煦,吹過耳邊的時候只令人覺得舒心暢快。

他說:聽說師妹家學淵源頗深,古時先人能喚風雨,通鬼仙。可惜中間隔了幾代,術法之流大多流失,師妹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天才,擅長奇巧陣法,不足十三便將族中藏書修完,不知今日師兄可有緣一見?

她那時年幼,因為屢屢敗給這個小師兄,心中早存憤慨,一時鬼迷心竅,利用莫家獨特術力,起手布陣,報覆一般去窺探他的內心。

陣勢剛起,一滴汗,從她雪白的面龐滑落。

再看他時,覺得那樣好看的面龐也陰氣繚繞,微微一笑,如同毒蛇吐信,致命而危險。

莫雪芝是第一次用這種力量,運行到中途便體力不支,捂著嘴跪在地上簌簌發抖。

師無名那時還不叫師無名,少年溫柔的將她扶起來,“你呀,這是怎麽了?如果難受的話又何須逞強呢。”

她猶猶豫豫,戰戰兢兢,腦中被紛亂的信息沖的亂七八糟,“你——”她抓住他的衣袖,“你……你真的……”

她問的字字艱難,之後回想起來,甚至想不出來自己究竟說了什麽。只記得那時師無名說,師妹若是當真害怕,從今之後萬萬不可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以免……傷了自己。

莫雪芝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師傅說他們少年氣盛,應當磨練心性,五個師兄弟其他三個一起上課,只有自己和師兄在一起。

她曉得自己太過冷血無情,在家的時候也有人說她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被單獨教學無可厚非。只是這位小師兄溫溫吞吞,不知怎麽也被單獨留了下來。

那麽想的時候,她還沒做後來的蠢事。

莫雪芝想,可能除了自己,即便是師尊也不完全知道師兄的真面目吧?是,一定是這樣,師尊一定不知,如果知道了,絕對不會是這種情況。

如今,莫雪芝再回想起這些,臉皮一陣抽搐。少年洞悉一切的眼睛成了最深的夢魘,後來她總在思考,就算自己親眼看到,又知道多少呢?

事到如今,終於解開了多年前的疑惑。

她知道的確不多,至少,她料想不到這個人竟然扔下優渥的家世,獨身闖蕩江湖,創立了玉山谷。

她料想不到,當初師兄弟幾人,除去為了守護千年火而隱居的自己,剩下三人,全數投入玉山谷門下。師尊的徒弟,各個超凡脫俗,才能兼備,他是用何等手段能做到此點?

而且,她最想不到的一點是,一別數年,竟然又見到了他。

已經不再年輕如初的女人慘淡的笑著,纖弱的背脊倚著竹墻,說,我不信你是無意找來,你……究竟為何找我?

師無名對她警惕視若無睹,“方才那招霧來去的能力師妹使用的得心應手,看來這些年功力精心不少,應當不會再出現當年中途後力不濟的情況了。”

這話的意思竟然是想借助她的能力?

莫雪芝迷惑不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師無名只道,“師妹不必多想。”

無論目的如何,至少現在還什麽都沒發生。

他仍舊是哪個令人尊敬的玉山谷主,而之後的事,何必提前去煩惱?

沒錯!正是這句話。

師無名郁結一點的心情豁然開朗,沒有發生的事情,何苦提前去煩惱呢?

他感到掌心一涼,低頭看去,放著一塊酥甜的方糕。

任江流把方糕放的和玄冰盒很近,此時方糕涼爽,非常解暑。

他咬著糕點,笑嘻嘻的道,“聽故事的時候順便吃點東西,你不介意吧。”

師無名斜了一眼任江流,曬然一笑,將當初的事情大略說過一遍。

“大約是十八年前,那時我十四歲,父親聽師尊在招收弟子,便將我送了過去。我拜師的時候已經有三位師兄了,那些孩子有些比我大,有些比我小,也是同一天入門。”

任江流笑道,“你父親動作再快點就好了,說不定你能當上大師兄。”

“師兄不師兄,我倒是不介意。但是因為大師兄拜師的時候年方七歲,二師兄還長我幾歲,是以二師兄和大師兄關系有所隔閡,經常有口角發生。我與師妹年齡相仿,只相差幾個月,意外有談得來的地方。”他一邊回想一邊訴說,那畢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哪怕記憶再好,有些細節也無法描述清楚。

“師傅教我們琴棋書畫,其實這些東西我們早都會了,學起來索然無味。後來,師傅把我們叫去輪流彈一首曲子,他對師妹的評語是冷漠,對其他的師兄是平庸。而他,說我還未入門。”

任江流本來靜靜的聽,聽到這句差點將一口方糕噴出來,“你們師傅是找茬還是純粹嘴巴壞?”

“也許是因為他只說實話。”眼前一排花燈悠悠而過,師無名發現其中已經有滅掉的燈火,也有燃的太旺,使燈面起火,或者紙燈的質量不好,已經被水浸濕,快要沈了。

眾多花燈,能行到最後的能有幾個?

這大千世界,能登至頂峰的又又幾個?

“那時我不服氣,撫琴曾經也是我喜愛之事,因為他一句話,便將我這些年的努力抹殺,我怎會甘心呢。”

師傅每日先教三位師兄,後再教他與莫雪芝。

那人不教詩詞歌賦了,只教人生大義。

他覺得那些很好懂,學的便也快。師妹很難理解世界上會有人為了別人犧牲,哪怕是為了一百人,一千人。

她想不通的事多,學的就慢了下來。

後來,師傅對他的評語變成虛偽,而師妹仍舊是太過冷血。

比起他的評價,師無名更好奇為何莫雪芝明白不了那種犧牲精神,舍不得別人犧牲,就犧牲了自己。舍不得放棄別人,就放棄了自己。舍不得讓別人難過,就讓自己難過。

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做這樣的事,太過常見,太過不稀罕,如此粗陋的道理到底有什麽可不明白的?

師無名挑挑揀揀的說著,忽然冷冷一笑,他當時想不明,此時卻想明白了。

世界上總存在著那種堅持獨善其身,又過分單純的人。

而他師妹就是那種人。

任江流將簡短的故事聽完,想了想,將他的話在腦內翻譯一下。大約是爹媽給報了特長班,老師把兩個差生分到一個班,雪姑娘小時候學東西比他慢,心裏不怎麽舒服,因為這份不舒服,一直將他記到了現在。

師無名道,“師尊只教了我們一個月,一個月後,他便離開了。而且師妹是最後拜入師尊門下,細算起來,我認識她可能還不到十五天。”

任江流道,“只十五天就讓人家妹子記了你這麽久,不愧是前輩。”

師無名不聽他調侃,將過往說出,心情輕松不少,望著任江流從喉嚨裏發出一聲輕笑,問道,“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任江流心滿意足,反問,“你有願望嗎?”

“我的心願……”師無名說著,笑著,像個長輩一樣拍了拍他的腦袋,充滿未知慈愛的道,“你實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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