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做了一個夢。

夢裏面總是有風吹過樹葉沙沙的聲音，一陣一陣，地上影子變換形狀，沈默地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松陽老師在講臺上拿著薄薄的書冊，教於大家國文。銀時在最後一排抱著刀睡覺，高杉撐著下巴，歪著眼睛，不知道神游到了哪裏。

而自己非常刻苦的學習，絕對不會漏聽一個字。

銀時除了劍術，其他的成績都是極差，為此沒少挨松陽老師的批評。他經常嘲笑自己太過迂腐，學這些東西把人都變成了老爺爺一樣又幹又硬，可是到了測驗的時候又靠過來纏著自己給他補習。

“千般恩怨愁殺人，何日相逢萬緒終。”

還在教他古詩詞，他卻再一次趴在課本上睡著了。那把對他而言過大的刀斜靠在他身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想要替他把刀放下，手還沒碰上去，他已經敏銳地感覺到了。

“假發，你怎麽還在這？”他半瞇著眼睛，發音不清地問道。

“不是假發，是桂。”我規規矩矩地坐著，看著他，“銀時，我們還在覆習呢。”

“……覆習？”銀時摟緊了他的刀，呈現出一個戒備的姿態，“覆習什麽？”

“國語。銀時，松陽老師說過，你要是再不通過測試，他就要罰你一個月沒有紅豆糕吃。”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背對著我睡著了。

我靜靜地坐了一會，最後還是為他抱來了被子，蓋在他身上。

銀時最終沒有通過考試，松陽老師毫不客氣地在他頭上敲了一個大包，罰他國語課要留下來受課後檢查，銀時自然是大聲嚷嚷，但也不敢真違背老師的意思，於是下課後銀時就被老師留下，好幾天都沒有和我們一起吃飯。

一天中午我沒去吃飯，偷偷躲在庭院外一棵樹上，想看看老師是怎麽讓銀時聽話學這些詩句的。

松陽老師和銀時坐在一起，他手上那本國語書翻了一會就被關上了，正對著一臉不耐煩的銀時說著什麽，我離得太遠，沒聽清楚，有些後悔沒選近一點的地方。

夏天的蟲子真多啊……

有些受不了了，懷疑自己爬上樹的意義到底是什麽，猶豫了一下便準備下去了。

這個時候我看到松陽老師拿走了那把刀，在銀時手上塞了什麽東西，我又趴好，擦擦眼睛看去——從顏色來看應該是紅豆糕。

原來老師留下銀時是偷偷給他吃紅豆糕啊。

心下又是失望又是氣悶，一股子委屈沖上腦門，我爬下了樹，心裏想著再也不要給銀時補課了。

走在路上又覺得不對，想了半天才發現，原來是老師動了銀時那把刀，他卻沒有生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松陽老師的地位怎麽會不及一把刀？

可是心裏還是有些酸溜溜的，銀時把這把刀看的這麽重要，這是為什麽？難道他這麽強也是因為這把刀嗎？

我對高杉說了這件事，他也很好奇，我出了一個主意，晚上趁他熟睡去觀察一番。高杉起先還不願意，沒人和我搭夥，我自己也不是那麽大膽，這件事也就算了。

後來沒幾天，高杉主動來找我合作，說要偷出那把刀。可是我沒說要偷出來啊，只是打算當場觀摩一番的。高杉奇怪的伶牙俐齒起來，我被他說服了，最後還是同意——並且是我打頭陣，從窗戶潛進去，他在外面接應。

哪知還沒碰到那把刀，我就一下子被打飛出去，後腦勺撞在墻上，霎時間黏黏的血就噴出來，流到了脖子上，沒一會就意識不清了。

銀時可真是個怪物，那晚之後我再也不敢靠近他和他那把刀，看到他都覺得後腦勺疼。上課時候感覺到他盯在我後背的視線，頓時連老師說什麽都不知道了。心虛的汗直冒，良心不安地想著幹脆下課後找他道個歉吧。

我故意下課留下來，駐留在後背的視線也許久未動。

“餵！”銀時忽然走到我旁邊，手啪得一聲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對不起！”我條件反射就喊了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說什麽呢你……”銀時懶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伸手捂住了後腦勺。

又是“啪！”地一聲，桌子上放上來一樣東西，我仔細一看，是一塊包裝好的紅豆糕。

“……給你的！”我擡頭看他，他有些不自在的移開視線，“抱歉打傷了你。”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紅豆糕，熟悉的形狀，絕對是松陽老師做出來的吧，擡頭看了看他。

“餵，你這是什麽眼神！我承認是松陽老師做的啦，我又不會做這種東西！”他怒目看我，大聲嚷嚷起來，“這可是我專有的紅豆糕啊，今天送給你了！希望能補上你腦袋後面的洞！”

說罷他不舍地看了一眼紅豆糕，又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了，留下我呆呆地拆開紅豆糕的紙皮包裝，咬了一口。

太甜了吧！！

我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放到了口袋裏。

銀時真是個奇怪的家夥，他劍術一等一的好，平時懶得不像話，有些特立獨行，歪道理說的特別溜，經常把我嗆住，為此我沒少練習說話的技巧。他不愛上課，吃東西又挑，但是松陽老師特別寵他，連高杉都有些看不下去，擰眉毛的次數越來越多。

但是在“偷刀”事件之後，我覺得銀時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樣，不管怎麽說，他曾經都冒死來幫助過自己和高杉，甚至是在違背松陽老師的情況下。

為什麽背負著那樣過去的你現在可以過得這麽淡然呢？

銀時神秘的過去一直是我特別想知道的，還有他和松陽老師到底為什麽關系這麽好，高杉看起來比我還好奇，雖然他不動聲色，但是明顯經常往老師那裏跑。我很了解這家夥，他才不是向老師討教什麽國學、武士道的，只是想分得一些註意力罷了。

但是到底想得到誰的註意，他自己知道嗎？

高杉霸占了老師的時間，我就經常找銀時一起，希望能像老師一樣教授他國語。可通常他都是在樹下睡覺，我在旁邊看書。

“銀時，這篇文章寫得真的很不錯，我給你講解一番，你一定可以理解的。第一句中的【愁殺】講的是……”

“好煩啊你！想要念書自己去旁邊看！不要在我耳朵邊一直嗡嗡嗡嗡念叨個不停啦！”

“……”我閉上嘴，看自己的書，沒過一會，他均勻的呼吸聲就在旁邊響起，鼻子冒著泡泡，睡得倒是香。

“銀時，你怎麽能這麽安心睡覺呢？老師說過江戶的未來可是背負在我們身上啊。”我放下書，趴在他旁邊戳了戳他的臉，軟軟的，“銀時，你和松陽老師到底是怎麽認識的？老師為什麽怎麽縱容你？”

他沒有反應，我肚子裏的話就一股腦的冒出來了：“我也是孤兒出生……在遇到老師之前從來沒看到過這樣溫柔的笑，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這麽好的人啊。”

我忍不住將老師誇讚了一番，又說道：“我真羨慕你，你對老師來說是特別的吧……”

“餵——你真是像個深閨待嫁的老女人一樣嘰歪啊。”銀時睜開了眼睛，紅眸一片清明，沒有一點剛剛睡醒的樣子，原來他剛剛一直在裝睡。

我索性也就問出來了：“銀時，你的刀是怎麽來的？難道是老師給你的嗎？”

“你這家夥看起來傻，實際上還是蠻聰明的嘛。”銀時把胳膊墊到頸下枕著，透過樹葉間縫隙看著天空，半響開口回答了我的問題。

他把和老師相遇的事情說了出來，一向風輕雲淡的他也忍不住用了幾個形容詞，表示自己當時的震撼。而我更震撼，沒想到銀時竟然也會誇讚別人。而那把刀也如同我猜想，是松陽老師贈予銀時的。

原來是這樣啊，早問出來就不必被他打了……我看著他沒什麽精神的眉眼，躺在旁邊的草地上，問道：“銀時，我們是朋友嗎？”

“我以為在搗蛋三人組成立的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呢，真是的，難道交朋友之前都要先立下什麽誓約了嗎？這種事情我可不知道！”

我忍不住笑了，又招來銀時一頓吐槽。

銀時其實比老師還要溫柔，他的溫柔藏在漫不經心的外表下，熟識之後簡直無法再離開他，只想溺斃在那海水一樣的溫柔裏。

我每天都跟著他，把自己的布丁分給他吃。銀時看似無所謂地接受了我的好意，但我知道他都記在心裏，以隱晦的方式表現了出來。我樂此不疲，找老師學習了如何做紅豆糕，嘗試了很多次之後終於做出滿意的，仔細包裝好，下課之後送給了他。

“你這家夥怎麽盡做多餘的事情，身負江戶未來的的重任呢？這麽快就被你拋棄了嗎？”銀時一邊皺眉吐槽我，一邊接過了紅豆糕。

我沒忽略掉他紅紅的耳朵，心裏都笑軟了，面上還是鎮定地說道：“朋友和江戶的未來一樣重要。銀時，這是我對上次想偷你刀的賠禮，我很抱歉，請你原諒。”

“假發，你竟然還記著那件事啊！你一定是披著正太皮的老古董吧？快點忘掉吧，除了你沒人記得。”

不是假發，是桂。我在心裏反駁他，還有高杉也記得。

他拆開了包裝，拿起紅豆糕咬了一口：“一點都不甜，比起老師差遠了。”說罷，幾口吃掉了。

“銀時，吃太甜會長不高的。”我隨口編了個理由，面不改色地對他說。

“這句話你對高杉那家夥說去吧……等等，你還在紙上面寫了字，不會是深情告白之類的吧，你要是敢這樣做我一定會再在你的腦子上開個洞的。”他拿起包裝，湊近看了一下：“千般恩怨愁……你這家夥對這首詩是有多執著啊！！都是一個月之前的課文你還反覆拿出來說！！”他猛地把包裝紙排在我臉上，等我取下來之後他已經沒影了。

可是就這一首詩我都沒教完啊。

我看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心裏想著下次一定會讓他好好坐下來聽完我講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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