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事兒常常變幻莫測，人是難以預料的。老子大伯從戰場上撿了一條命回來，誰知剛到家又得去逃難，在外受盡磨難，吃盡苦頭，回到家裏珍玉卻在等著他，且弟弟侄兒也長大了，家裏景象一日好似一日，老子大伯多年來可從沒想到過能有今天的日子。屋瓦依舊是花白的，然而卻沒走向衰落。他沈浸在珍玉濃濃的愛情裏，享受著從未有過的安寧和幸福。然而，望著珍玉嬌嬌的身影，眼前卻常會幻化出款款的水蛇腰，眉鳳的笑聲，眉鳳的淚眼，眉鳳潑辣的言語兒，常不知不覺回憶起來，拂之不去。他的心頭亂亂的，似有亂絲纏繞，不得分解。秋天的風吹在身上，他分不清是涼是暖，只覺得吹不走心頭的煩亂。

光膀子山依舊很高，不見一棵樹，白花花的石塊撒滿身子。他背起背簍向上攀去。石塊依舊堅硬，茅草依舊柔韌。山頂那些高大的石塊，巍然臥在那兒。他突然得它很美，似一團柔霧，那條條裂縫透著迷人的黑光。四方遠處只有淡淡的霧，山嶺，河流，小鎮，只那麽隱隱約約的。

“啊呀嘞——

對面哥哥在哪方，

山歌唱到你門前，

哥哥有心待妹妹，

今夜陪我到天光。”

山歌縹縹緲緲，不在近前，是從遠處來的，是眉鳳從遙遠的河那邊唱來的。他想回唱，心裏卻又亂亂的，找不到好的詞，唱不出亮的調，心中不免又增了煩亂，絲絲苦絲兒纏得心有些隱隱的痛。

夫妻間是很難隱瞞什麽的，特別是感情上的事。不久，珍玉就覺察了老子大伯的心思。珍玉扛著鋤頭，提著裝豆種的葫蘆，一扭一扭地走在前邊，老子大伯挑著兩籮筐拌有糞水的草灰在後面跟著。一路默默無話望山腳那塊土去了。來到山腳，放下籮筐，老子大伯說：“山上樹好密，遮陽光。”珍玉不吭聲，用鋤頭一個坑一個坑地挖，扔下一串窩兒。老子大伯抓起草灰撒，說：“這灰糞不足。”還是無聲。老子大伯不停地撒，前面的窩兒卻越來越多。他直起身子看著她，久久不動。珍玉停住手，回頭看他，說：“腳下生根了嗎？”眼裏分明淚花兒在閃。老子大伯心情陡然沈重，一股負疚感湧上心頭。他說起了眉鳳的事……

珍玉拿起鋤頭一下一下挖窩兒，輕輕地問：“她的病好了？”

“好了。”

“嫁在哪兒？”

“聽說在江口圩對面的那片山裏。”

外面與日本人正打得兇，然而這遙遠的贛南山區卻一片平靜，人們依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幾年過去，老子大伯已有二兒了。家中添口，而水田卻依然只那麽幾畝，加之弟媳進門，生活漸漸艱難。他又回到江口圩沙老板處做夥計。

四鄉圩鎮裏，江口為最大。這幾年沙條一大爿百貨店，興興隆隆，氣派越來越大，自己身上綾羅綢緞，頭發油光水滑，不時用金絲剔著牙在街上踱一圈。老婆、姨子都養在店內。老子大伯守在櫃臺內，遞著貨物鈔票，一點也不心動，且幹凈利索，和和氣氣。沙條用肥胖的手拍著他的肩說：“留在這兒別走啦，我給你做管賬的。”

圩鎮南來北往的人很多，河裏還有水手上岸來，街上圩日閑日都鬧嚷嚷的。老子大伯在這裏，雖然辛苦，卻也讓自己那個家逐漸滋潤起來。

日本鬼子的戰越打越不利了。1945年，一股鬼子從廣東躥至贛州，平靜的山區立時恐亂了。贛州城裏人蜂擁奔逃，拖兒帶女，沿官道往四面山裏逃去。老子大伯正在江口，弟弟和侄兒趕巧也在那兒。難民從鎮上蜂擁而過，都說鬼子早已出城往北追來。沙條慌了，急急揀好珍貴細軟，央老子大伯弟侄三人挑著，自己拉著老婆姨子，加進了難民隊伍。老子大伯說：“幹脆往我們山溝裏去，山高林密，鬼子也許不會去。”於是一幹人離開官道，取山路望山裏去了。然而，抱同樣想法的，卻遠不止老子大伯一幹人。只見山路上到處都是人，拖兒帶女，挑擔推車，到處都是哭聲。老子大伯被擠來擠去總也走不快，加之沙老板帶著太太姨子，終於落在了後面。這時，遠處已聽著隱隱的槍聲。

大約走了十幾裏路，當他們剛剛走到光膀子山下時，一隊鬼子突然轉出山坳，黃黃的軍裝出現在面前。人群立時四散奔逃，哭爹喊娘。這時已經天黑，鬼子亂追著難民哈哈直樂。老子大伯往旁邊土坎下一撲，躲在陰影裏，手裏緊握著扁擔，不敢出聲。

老子大伯說，世上事誰也說不清是福是禍，有時禍變成福，福也可能變成禍。當下老子大伯撲在土坎下，手裏緊握著桑木扁擔，正準備跟鬼子拚命，不料光膀子山上忽然槍聲大作，子彈嗖嗖橫飛，炸彈震地響。老子大伯藏著不敢動。估摸過了一個多時辰，槍聲漸漸稀稀了，聽著鬼子嘰哩哇啦往北走了。老子大伯從土坎下爬出來，黑暗中只見滿山谷狼藉一片，皮箱、棉被、屍體，到處都是。老子大伯找著兄弟侄兒，找回自己的擔子。這時，沙條從水溝裏探出頭來，抖抖地問：

“是你們麽？”

“是。沙老板快起來。”

沙條從水溝爬上來，渾身泥水，撲通給老子大伯跪下：“你們可要給我找回東西呀！”

老子大伯忙扶起他：“你的東西我給你絲毫不少地找著了。”回轉頭，見著滿山谷的東西，心裏一動，就輕聲說：“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撿。”於是一幹人就尋開了。這一夜，老子大伯從路上、水溝、草叢裏撿著許多金條、花邊、皮箱、棉被等物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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