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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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大伯說,他剛去紅軍隊伍裏時,懷裏抱著一支槍,手卻不知往哪拿,顫抖抖生怕弄響了它,上面發下來五顆子彈,他裝在兜兜裏,就這樣上了火線。老子大伯說,他離開村子去部隊經過後壟嶺時,有件事兒很叫他迷惑難解。

後壟嶺是我們村的風水嶺,在村人眼裏極其神聖,誰也不敢有所觸犯。嶺上古木參天,野藤橫伸,黑幽幽的樹林裏常可見綠熒熒的眼睛。傳說祠堂裏的菩薩兆普子爺爺常在山上顯聖,保護風水嶺,保護我們許家人。據說有一年,外村一人晚上到我們村偷牛,牛牯趕到後壟嶺上時,忽然樹林裏忽喇喇跑出一大群野豬,嚇得那人扔下牛牯撒腳丫子沒命奔逃,那牛牯卻到第二天早上還安然無恙地在後壟嶺上吃草。村人都說這是兆普子爺爺顯聖保護我們村。

那天,老子大伯來到後壟嶺上,走著走著蹲下系鞋帶兒,冷不丁聽得幾聲女子的哭聲,淒淒慘慘的。老子大伯後來說,他聽得真真切切,是一個女子的哭聲,從樹林裏傳出來,哭得還很傷心。當時,他站起再聽,又沒有了,問問同行的人,有說聽見了的,只那麽微微的兩聲,有的說沒聽見。當時他想進去看看,又怕耽誤行程。後來他們走了,走了不遠時,老子大伯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好像又聽到了那哭聲。老子大伯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只是由於後來戰鬥緊張,才又忘記了。

老子大伯來到紅軍部隊,不久,就怯怯地上了火線,隨部隊攻打一個圩鎮。當時一般的團丁早被紅軍嚇破了膽,加之地形有利於進攻,因而很快結束了戰鬥。在這次戰鬥裏,老子大伯僅生生地放了兩槍,沒抓住一個團丁,然而從此之後他就征戰四方了,竟打出了一個火紅的根據地。老子大伯背著一支老桿兒槍,鉆山林,趟河溝,攻碉堡,打城池,足跡遍及了整個贛南,而且還在福建、廣東、湖南作過戰,頂呱呱一條英雄好漢。

那陣兒,紅軍的裝備很差,武器多是刀、矛、火銃之類,一些槍支都是老式的,殺傷力不強。打仗的時候,一陣槍放過之後,人們拿著刀矛就沖上去了。一般的團丁,一聽說是紅軍就嚇破了膽,所以對付這些人不難。但遇到國民黨正規軍或死頑固的靖衛團,就打得很艱苦了。白軍拿的都是美國造的洋槍洋炮,還有圍著人頭轉的在天上哇哇亂叫的飛機,那些東西可厲害了,一個手榴彈扔過來,人就倒下一大片,那機槍掃過來,子彈像撒糞一樣,壓得人擡不起頭來。而我們的土炸彈扔過去,即使炸在身邊,也沒多大威脅,放槍也是一槍一個彈彈。對付在天上哇哇亂叫的飛機就更沒辦法,有飛機在天上盤旋的時候,人們便往樹林裏躲,看著它遠去了才敢出來。

“可憐我們打這樣的仗,生生也創下了一個中央根據地,一個蘇維埃政權,那艱難別人哪兒知道!”老子大伯撫著長煙筒,目光幽遠,白胡子不斷抖動。

他說,那年頭死了多少人,他能僥幸活下來,一來是他命大,二來也靠了他的機靈。他說,打仗不能怕死,怕死反而先死,腦筋要轉得快,一時木了身家性命就有危險。一次,他同幾位戰友一起在山梁上走,頭頂上一架飛機直繞著他們打圈圈,他認定這架飛機即刻就會扔炸彈。他與幾位戰友躲躲藏藏地走了幾步後,見飛機掉轉屁股朝他們沖來,他急喊:“快躲!”說完跳進旁邊土坑裏,幾顆炸彈隨即在他們旁邊炸開,幾位戰友不及隱蔽被炸死了,只剩了他一人。

那時環境艱苦,但軍民關系極好。紅軍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打開地主老財的糧倉,把糧食散給老百姓,並建立地方政府,分田分地。老表們則紛紛給紅軍做鞋,並為紅軍護理傷病員等。那次部隊開到離石芫不遠的地方,與一股國民黨軍隊遭遇上了。仗打得很艱苦,紅軍消滅了很多敵人,自己也傷亡不小,很不幸,最後老子大伯也受了重傷。再後來,部隊開走了,老子大伯被留在了石芫附近的一個山窩裏養傷。

山窩名叫白蟒村,處在群山懷抱裏。山窩不大,住十幾戶人家,因其四周山嶺像一條巨蟒蜷伏而得名。村子環境幽美,周圍山上秀木蔥蘢,鳥聲啁啾,屋前屋後到處栽有桃、李、梨、枇杷等各種果樹。這時正是早春,桃花正開得爛漫,滿山窩似燃燒了一般,紅艷艷一片花海。

老子大伯被送往一家堂屋裏。護送的同志與房東夫婦正說著話,門外進來一位妹子,款款的水蛇腰,一走一扭顫。老子大伯一看,立時呆了:冤家路窄,這正是參軍時羞他的女子。他渾身不自在起來,哀哀地對護送同志說:“送我回家去吧,我家不遠,就在東北方向四五裏的地方。”房東夫婦忙緊緊按住他,嘴裏說著安慰的話。護送的同志也勸他安心養傷,別多心。那妹子起初也一楞,接著又驚又喜,趕緊跑前來看這看那,“這是怎麽傷的?”“怎麽傷得那樣重?”咋呼個不停。 老子大伯臉漲得紅紅的,不好再說走的話,想說什麽,張張嘴卻又沒說出來。從此,老子大伯就在這山窩窩裏住下了。

這水蛇腰女子名字叫眉鳳,人長得極標致,一張臉就像門外那艷艷的桃花,還有那腰身那臀腿,動和不動都有一種說不盡的風致。這大概是喝山裏的山泉、受山氣花香熏染的結果罷。山裏孩子,心性兒都跟這大山一樣,善良卻又執拗。山裏一鬧起革命,她就積極參加進去,細妹子雖然不能做什麽,但做布鞋、扭秧歌做宣傳卻幹得熱火火的。

老子大伯住到眉鳳家裏,她心裏不知怎樣高興,進出都風風火火的,喜氣溢於言表,山歌唱得亮比山鶯。從此,她拿盡一個妹子家的細心來服侍老子大伯。老子大伯雖然接觸過許多女子,但當她蹲在身旁時,臉卻不由得要紅,而眉鳳卻偏喜歡呆在他身邊,問這疼不?那疼不?有話沒話的扯著總不走。有時給他端來一碗野雞湯,跟他說:“這野雞忒暈,我走到它跟前,還不知道飛,等一飛起又撞在我手上,它許是知道大山哥需營養呢。”有時又說:“那野兔忒討厭,吃了我家一壟豆子,我一氣夾了它三只,大山哥有兔肉補身子了。”老子大伯從心裏感激眉鳳,慢慢自然起來,常跟她講些外面的事。漸漸的,眉鳳一時不在跟前,心裏倒會生出些冷寂來。

老子大伯傷很重,一塊彈片深深地嵌進了他的腿裏,他是手術後擡來這裏的。由於傷重,天氣冷,他一直躺在床上。眉鳳爸懂些草藥,常去山上、田坎裏采些草藥回來,搗爛敷在傷口上。然而由於天氣冷,創口收縮得自然很慢。

那天,眉鳳蹲在旁邊撫弄傷口,忽然擡起頭問他:“打仗很苦麽?”

老子大伯笑起來:“當然很苦啦!”

“還有很多人像你一樣傷了腿嗎?”她的手輕輕撫著那腿。

“當然啦。何止傷腿,還死了很多人吶,”老子大伯停一下,“也許哪一天我也會死呢。”

“不會!”眉鳳趕緊說。

“會。”

眉鳳低了頭,臉色有些哀傷,兩手慢慢剔除敷過的草藥,“也許那時我也死了。”

老子大伯楞住了,說:“你怎麽能死呢?”忽然想到一句俏皮話:“那樣誰給我燒紙錢啊?”

兩人噗嗤都樂了。

時間緩緩而又匆匆地向前流去,說話間過了近三個月。

在眉鳳一家的細心照料下,老子大伯的傷漸漸好起來了,不但能走路,甚至能爬山了。那天,眉鳳背著筐去山上采蘑菇,老子大伯也想去山上走走,活活經絡。 白蟒嶺不很高,卻大、長,粗粗壯壯幾乎蜿蜒成一個圓圈,像煞一條巨蟒蜷伏在那兒。在它的旁邊,卻有一座極高的光膀子山,巍巍俯視著,巨蟒似臥在凜然巨石之後。山上蘑菇很多,這裏樹根上一朵,那裏土坎下幾星。他們歡快地爭采著,肉肉地拿在手裏煞是愛人。一會兒,筐裝滿了,他們的臉上也淌滿了汗。眉鳳拿手絹給老子大伯,問:

“累不?”

“不累。”

眉鳳走近看他的臉色,並用手摸他的額頭。老子大伯臉“通”的紅了,臉一轉,望見對面光膀子山,就說:

“我們比賽爬那山,看誰先到山頂。”

“你行麽?”

“當然行。”

光膀子山與其它的山不同,山上不長樹,只長茅草,山頂沒來由堆一堆巨石,巨石裂開,裂成多瓣,碎石滾得滿山都是,遠遠的白花花便可望見。這種山贛南很多,人們常見著不以為奇。兩人登上山頂,興奮得孩子似的又跳又笑。這山極高,遠遠望去,山巒奔騰起伏,一浪一浪,綿綿無盡地伸展到天際。近處遠處群山的青蒼,一層淡似一層,由青轉藍再變淡,直至白茫茫一片,層次那麽分明,卻又那麽溶溶和諧,不可分割。遠處那平江如一條玉帶,靜靜地飄繞於群山之中,南塘、吉埠、江口一個個臥在玉帶兒旁邊,安閑,恬靜,似在做著幽古的夢。兩人興奮地指點著那一個個的圩鎮,叫著它們的名字。再望遠方的贛州,卻什麽也看不見,只白茫茫一片。起霧了,一會兒便迷迷蒙蒙的。山裏霧氣濃重,那山,那水,那圩鎮都隱到白霧後面去了,任你怎樣極盡目力也望不見。光膀子山成了雲中天臺。

“啊呀嘞——

對面哥哥在哪方,

山歌唱到你門前,

哥哥有心待妹妹,

今夜陪我到天光。”

是誰唱的山歌?是誰的嗓子那麽亮?老子大伯回頭望著眉鳳,眉鳳羞紅著臉,亮亮的眸子正了著他。老子大伯拉起嗓子,亮亮地唱到:

“啊呀嘞——

對面女子莫發慌,

沒了日頭有月光,

哥哥真心待妹妹,

今夜陪你到天光。”

他們唱了又唱,聲音傳得好遠好遠。慢慢地,他們靠在了一起;慢慢地,他們不唱了,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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