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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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越的使者竟然是連胤陽。

想想都好笑,本來是人質現在成了使者。本來是將軍,現在成了人質。

不過短短幾日,境況瞬息萬變。

另玉錦雲萬分沒想到的是,東越竟然真的退兵了。

當她和連胤陽將將到達一天,東越三十萬大軍竟毫不遲疑的開拔了。

這倒真是她意想不到的,這樣的守信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原來,她竟然這麽重要嗎?

也難怪,她那樣人質的待遇實在是太好了些。

原來,囚徒竟是可以不坐囚車的。原來,囚徒竟然可以點菜的。

原來,囚徒竟然是可以高床暖枕的。

玉錦雲舒服的伸了懶腰,馬車極大足可容納很多人。

車中點著好幾個炭盆熏得暖烘烘的。

座位上鋪著極柔軟的坐墊,讓人一坐下去幾乎像陷進了雲堆般不想起來。

面前紫檀雕花矮幾上茶點無不精致。

這日子過得太舒服了。

如果可以忽略馬車裏的人的話。

連胤川靠在車壁上假寐,骨節均勻的玉白手指有一下每一下敲擊著桌面。

他並沒有睜開眼睛,玉錦雲卻覺得自己時時刻刻都在他的註視之下無所遁形。

她輕輕掀開車簾。

清冷的空氣迎面撲來,叫她的腦子更加清醒。

外面三十萬大軍行進的聲音是巨大不容人忽視的。

她不過剛剛掀開車簾,連胤陽手中長戟便不客氣地向他撩了過來。

她卻不知道是沒發現還是已經嚇呆了不會反應,竟一動不動。

眼看著長戟鋒利的戟尖已到了她咽喉,那森冷的寒氣已滲透肌膚叫她瞬間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腰間卻是一緊,隨即便撞上身後一堵寬厚結實的墻。

頭頂卻是一個溫暖動聽的聲音緩緩說道:“鳳翎第一男寵,果然不同。”

隨即,連胤川溫熱的氣息便盡數噴灑在玉錦雲脖頸裸露的肌膚上,深深一吸。

口中卻低低呢喃道:“真香,淡雅如蘭。令人心醉。”

玉錦雲臉色瞬間就黑了,這個人他們真的不熟,這個人怎麽可以這麽無恥。

偏那人毫無自覺又好似沈醉其中,手上的力道並未撤去,反而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輕輕廝磨。

玉錦雲身體頃刻間僵直,不過瞬間便又放松下來。嘻嘻笑道

“五殿下是也想跟錦雲斷斷嗎?也無不可,以後在東越全仗五殿下照看。”

聲音甜的發膩,配上她本就如清泉相擊般的聲音,一時間只覺得骨頭都酥了半邊。

連胤川卻是驟然將她推了出去,人又懶懶的靠回車壁上去了。

玉錦雲粉潤的菱唇微微一倔,低柔的道:“五殿下怎的又突然如此絕情?”

連胤川看她一眼,微微笑道:“馬車雖然舒適,我也不介意在這裏要了你,怎奈外面人卻是太多,總要給你留些臉面。晚上,你可以來侍寢。”

玉錦雲笑容卻僵了,這個人不是溫潤如暖陽嗎?這個人頗有上古遺風嗎?怎麽說話這麽無恥。

雖然她知道,他說的當然不是真話,但那樣的話怎麽聽著都不會讓人舒服。

“停車。”她驟然低喝。

連胤川卻是不發一言,只用一雙長挑的鳳眸含笑地註視著她。

“人有三急。”

“真巧,我也是。”

“……”

“五殿下,我是男的。”

“真巧,我也是。”

“……。”

連胤川仍是含著那樣溫潤的笑,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

“五殿下喜好真特別,錦雲卻沒有興趣叫人家觀看放水。五殿下身份尊貴,盡管先請,錦雲願替殿下搖旗吶喊招呼兄弟們一起來看。”

“……。”

玉錦雲終於如願看到連胤川唇角完美的笑意出現了一絲裂痕。

“五殿下如果不急,請允許錦雲先行。”

在他發呆的瞬間,人已經滑到了馬車邊緣,車門觸手而開。

不過她卻也不敢貿然下車,開玩笑掀個簾子就好懸沒被人給戳死,冷不丁蹦出去還不得被捅成馬蜂窩。

卻聽得身後有人淡淡地道:“讓她出去。”

等的就是這一句,玉錦雲再不遲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沖了出去。

自由的空氣真好,玉錦雲雙眸不由微微瞇了起來。

突聽得身後人聲音似有似無:“別浪費力氣,你逃不掉。我雖然不喜歡麻煩卻是不懼的。”

玉錦雲驀然回首,恰看到一個弧度完美的下顎,一張微微上翹的薄唇。

那樣的笑和平時並沒什麽不同,卻叫她一陣心悸,有著絲若有若無的熟悉。

直覺上,那樣的笑容叫她心寒。明明溫潤卻極其涼薄,仿佛在他面前再沒了活物。

她不由得一陣恍惚,再去看時,眼前還是那淡淡地笑臉。

連胤川低聲道:“錦華公子?你看到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動嗎?我東越軍民可沒有那樣的無恥之徒。”

他聲音很小,卻剛剛好叫她身邊整整一小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這家夥,變臉跟翻書一樣。

叫她的神經瞬間如臨大敵,卻怎麽都不明白本來不甚熟悉的兩個人,怎麽就叫她沒來由的覺得緊張。下意識的想離開,絕不能落在這家夥手裏。

腳下的速度卻是加快了,有了連胤川的吩咐,再沒人攔他。

眾人鄙夷的神情中,她那甜美的笑顏瞬間成了最有利的武器,成了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

沒人敢看她,更沒有阻攔她,似乎看她一眼就成了傳言中荒淫無恥的下賤人一般,更不要說碰她一下。

這下倒了給了玉錦雲極大的便利,數十萬大軍竟成了無人之境。

連胤川說那樣的話,不過是為了給她羞辱。萬沒想到這個人臉皮竟然這樣厚,不快去快回,反倒到處招蜂引蝶毫無自覺,造成了這樣的局面,不曉得知道後會不會嘔的吐血。

玉錦雲當然知道機會難得,一邊拋著媚眼,一邊向道邊密林中紮去。

那家夥太危險了,萬不能叫她掌握了行蹤。

跑不掉也要跑。

她現在無比痛恨幽冥閣主,如果不是那該死的封脈針,這些普通的士兵哪能困住她?

還好,樹林就在眼前。那樣密的林子想要找一個人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不由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竟沒有人追來?怎麽會沒有人追來?

連胤川不像是那樣的愚蠢?這麽篤定她跑不了嗎?

管他那麽多,先跑了再說。

她纖細的身影如白狐般靈活,毫不猶豫的一頭紮進了林子。

“五哥,”連胤陽在車窗外輕輕地道:“她進了林子。”

“恩。”

“不追嗎?”

“不必。”

“萬一跑了呢?”

“跑不了。”

連胤陽無語了,從始至終連胤川都沒露過面,更沒有著急。

五哥失蹤那麽些日子去了哪他不知道,他卻知道三哥死的萬分蹊蹺。

他本以為是玉錦雲的設計,但五哥來的實在是太巧了些,想不叫人懷疑都不行。

直覺的,五哥變了,不再是以前那溫潤內斂的五哥。雖然樣子習慣還一如從前,他卻總覺得五哥身上淡淡地嗜殺之氣連他都心驚。

他寧願相信三哥是死在玉錦雲手裏,五哥還是以前如陽光般溫暖,關心他愛護他的五哥。

冬季冷冽的空氣中,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腥氣。

那樣的腥氣本就極淡,在淩冽的風中就更加沒有了痕跡。

偏偏卻叫連胤川聞到了,之後微和的雙眸豁然睜開,瞬間亮的嚇人。

那樣的氣味他太熟悉了,血的味道。

長期浸淫著鮮血和嗜殺的野獸齒爪的味道。

他掀開車簾向外看去,玉錦雲消失的方向。

樹林並不十分茂密,又是在這樣清冷的冬季。剛剛還降了一場雪,大雪封山,哪裏來的野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色卻漸漸變了。

連胤陽只看到一片灩漣的紫色,連胤川頎長的身影已向著玉錦雲消失的方向激射而去。

第六十二 百獸大陣

玉錦雲不過將將踏入林中,剛剛好讓樹木粗大的枝幹遮住自己的身影。

剛剛準備卯足了勁的逃跑。

眼前就瞬間多了幾個人。

她的心涼了。

那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卻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藍衣鬼面人。

幽冥閣藍營。不同於黑營和白營的藍營。幽冥閣真正的力量。

她不由一陣苦笑,遇到了幽冥閣怎麽可能還跑得了?

想來自己毀了人家辛辛苦苦建立的暗營,人家怎麽可能輕易放過自己?

不過她從出了無名谷之後先是在並州城又陷在了東越大營,幽冥閣沒找著機會下手。

自己卻萬分悲催的給別人制造了一個機會。

輸人不輸陣。

玉錦雲不過一瞬間的懊惱,絕美的臉上頃刻間便又掛上了絕艷的笑容。揚起玉白的手指沖著前面的人輕輕一勾。沒有動靜,再一勾。

她雪白的牙齒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耀著晶瑩的白光,藍衣鬼面人不知是瞧得癡了還是中了邪了,個個木頭樁子一樣釘在地上。

玉錦雲一聲輕嘆,幽幽地道:“不是抓我嗎?過來抓吧。”

還是沒人動。

玉錦雲無奈的道:“你們抓不抓?不抓我可走了。”

烈風卷著殘雪自枝幹上緩緩飄落,沒人動。

玉錦雲無語了。

這真是自古第一詭異抓捕。被抓的熱情大方的召喚抓捕的快來抓,抓捕的卻不肯動。

玉錦雲轉身就走,毫不遲疑。

“別動。”

突然自林外傳來一聲疾呼。

一陣清脆的簫音驟然間在空曠的樹林中響起,剎那間如出雲破月,珠落玉盤。

玉錦雲卻看到,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蒼白,如臨大敵的蒼白。

連胤川伸出手想要將玉錦雲撈在手中。

卻驟然間一陣飛沙走石鋪面而來,隱隱夾雜著鹹腥的味道。

破空一道利響,只見快如閃電的一道火紅眼看著就要咬到他的手背。

連胤川不得不撤回手來。眼看著玉錦雲脫離了掌控,離他越來越遠。

風聲過後,面前雪地上卻是多了只火紅的狐貍。渾身皮毛油光發亮如一匹上好的絲緞。只在腦門正中長出一個雪白的火焰型痕跡。

晶亮的狐眼如同澄澈的墨色寶石,深邃悠遠,如同承載了千年的期盼,現在卻隱隱透著一絲興奮。

那樣一雙眼睛睿智而深沈怎麽看都不像是長在狐貍的臉上,而它卻偏偏長在狐貍臉上。卻奇異的協調。

狐貍冷冷看著連胤川,驟然間裂開了嘴巴。竟似笑得非常開懷。

然後,一聲響亮尖利地狐啼自它口中溢出。

連胤川微微色變。

剛才還空曠的樹林不過頃刻之間便似平底起了旋風,嗷嗚的聲音不斷,憑空多出了一支狼群。

數百只狼組成的狼群。

大雪封山,群狼的肚子是癟的,驟然見到眼前這麽多可口的食物,眼睛碧油油的光亮更甚。卻是在狼王的帶領下極有規律的邁著整齊的步伐向這群人逼近。

玉錦雲和火狐恰恰在包圍圈之外。

玉錦雲沒有看到火狐眼中的期盼和興奮,她只看到了狼群,整齊的不可思議的狼群。

她的心突然很痛。她想起來十幾年前,想起了綠月湖。

想起了那支商隊,想起了那場淒慘的廝殺。

十幾個孩子對百十頭狼,情景何其相似。

她的眼眶紅了。

簫聲又起,群狼開始攻擊。

她心中一動,是誰?是誰在吹簫?

她當然知道這狼群是被簫聲控制的,找到那個人是不是就可以揭開當年的秘密?找到殺害他哥哥的人。

她仔細傾聽,簫聲好似從四面八方而來,卻沒有固定的位置。

她不甘心,毫不猶豫向山上奔去。雖然不知道具體位置,但一定是在高處。

火狐在她奔走的瞬間也毫不猶豫的跑走了,只是那樣的場合誰會註意到那小小的狐貍。

連胤川心中卻是焦急,直直向外沖去,任憑一只狼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腳下的步子卻毫不停留。不過瞬間便似穿了件狼做的披風,身上掛滿了狼。

他就那樣不管不顧地沖出了狼圈,圈外他雙眸一閉。身上一襲紫衫瞬間如充氣般漲起,叮一聲輕響,掛在身上那些狼便被遠遠震開卻是已經斃命。

他就帶著那滿身的血跡朝著山上追去。

他剛剛離開,一個頎長的月白身影自樹冠上緩緩飄落,手中把玩著一管翠綠的玉簫,玉簫並沒有絲毫的聲響,但鋪天蓋地的簫聲卻仍在林間縈繞不絕,似近在咫尺又似遠在天涯。

火狐一頭紮進他的懷中,他卻用指尖將火狐扯了起來,一臉的嫌惡。

聲音卻是魅惑而慵懶:“你主子呢?”

火狐大眼滴溜溜一轉,爪子向山上指去。

那張傾城絕世的臉瞬間變了顏色,暗道一聲不好,便也朝山上沖去。

後面的事情,玉錦雲當然不知道。

她只想要找到操控狼群的人,卻在不知不覺間攀上了最高的山峰。

然而,不過瞬息之間,剛才還寒冷蒼涼的山峰陡然間變得溫暖如春。

水草豐茂,鳥鳴啾啾。一池碧水,沁涼清澈。

玉錦雲心頭一顫,那樣的景色她太熟悉了。

早已鐫刻在她的靈魂深處卻總是不敢觸碰。

那是她噩夢開始,是一切不幸的源頭。

綠月湖,每每出現在她夢中的綠月湖。

湖畔草甸上,一個人數不多的商隊緩緩出現。

商隊似乎幹渴了許久,眾人紛紛力竭,從馬上一頭栽了下來。

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手中抓著水囊向那商隊走去。

“別去。”玉錦雲不由得臉色大變,偏偏嗓子卻發不出丁點的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甚至連身體都無法挪動分毫。

她能清晰的感覺到,心頭隱藏的傷口正在被一點一點揭開,再次鮮血淋漓。

她緩緩閉上眼睛,實在不忍心去看。

直到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她耳邊驟然響起。

她雙眸豁然睜開。

剛才還人間天堂一般的綠洲瞬間便成了人間煉獄。

數百只饑餓的胡狼眼中的綠光閃亮的如同鬼火,星星點點幾乎練成一片。

雪亮尖利地牙齒毫不留情地撕扯著包圍圈中的少年。

血跡如絢爛的花朵噴灑綻放,深深滲入柔軟的草甸。

嘶喊呼救的聲音還來不及出口,就被狼群一口咬在了咽喉上。鮮血如箭般飆出,染紅了綠草。也染紅了玉錦雲清亮的雙眸。

“不——。”

一聲嘶吼響徹雲霄,她一貫冷靜的臉上已是一片狼藉,幾欲瘋狂。

再不猶豫,向著近在咫尺的狼群沖去。

狼群明明好似就在眼前,卻怎麽都跑不到。

這樣的季節這樣的山峰,本來根本不可能出現那樣的草甸那樣的湖泊。

但是,此刻的玉錦雲已經完全沒有了思考能力。

她只知道,向前,不斷向前。阻止它們,停止殺戮。

“錦雲,回來——。”

那樣的喊聲她聽不到,她的感官似乎都被封閉,只知道向前不斷的奔跑。

直到腳下一空,身體不受控制的下墜。

驀地,眼前紅光一閃,下墜的力道似乎驟然間停了。

玉錦雲腦子驟然間清醒,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腳下萬丈深崖,頭上是幽藍高遠的天空。剛才的一切,草原,湖泊,廝殺,狼群瞬間便都消失不見。

腰上,火紅的狐尾有如一根韌性極好的繩子將她牢牢纏住。狐貍的嘴則緊緊咬著山崖旁垂下的藤蔓。

明明就是一只普通的狐貍,偏偏力量卻好似大的出奇。竟將玉錦雲下墜的力道完全止住了。

玉錦雲不由得一絲疑惑,今天見到的事情都太過怪異。

“錦雲。”

一聲溫柔的呼喚自她頭頂上傳來。

頭上是段月痕妖孽一般近似完美的笑臉:“莫慌,馬上拉你上來。”

他輕輕提起火狐的後頸皮,並未見他怎麽使勁,玉錦雲的身子已經在緩緩上升了。

只可惜,沒有人註意到,一個人正朝著這邊快速走來。

連胤川一襲瀲灩的紫袍幾乎成了碎片,平靜的雙眸卻是赤紅一片。

他默默註視著面前的二人一狐,清冷的臉上驟然間掛上了一抹殘酷的笑,如地獄修羅般嗜血而冰冷。

“既不能為我所用,殺。”

他手臂微擡,只見寒光一閃,閃電般向火狐射去。

噗一聲悶響,血光如噴泉般瞬間染紅了雪白的積雪。

紅血白雪瞬間變成紅雪。

如朵朵紅梅,分外妖嬈。

段月痕一聲怒喝,隨手拋出一顆彈丸。

彈丸落地,劃開滾滾煙霧,將一切都遮在濃霧中。

玉錦雲將將看到連胤川殘酷嗜血的目光身體便又不受控制的迅速下墜。

頭頂上,只傳來段月痕生生呼喚和連胤川瘋狂的大笑在天地間久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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