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誰是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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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外,濃霧掩映下,東越營帳幾乎不可見。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忽略它的存在。

在這漫天大霧的寂靜夜晚,誰都想不到,東越的營帳竟然會以那樣的方式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耀眼而張揚。

火光鋪天蓋地,幾乎染紅了半邊天。

那樣的火光即使再濃密的霧也是遮掩不住的。

連胤陽的臉卻並沒有叫那樣的火光染上一絲半點的溫潤,反而越發的蒼白。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那樣的一場火對於東越的軍隊來說意味著什麽。

今日本來應是鳳翎覆滅的日子,卻莫名其妙的讓東越遭受了重創,可是哪裏出了問題?

範鯤鵬就那麽不在乎自己的骨肉嗎?女人不在乎他可以理解,但是孩子呢?

可是範鯤鵬呢?

從他進入莫辰楓的院子範鯤鵬似乎就已經不見了。

範鯤鵬,如果到現在他還不明白自己中了反間計他就實在太愚蠢了。

他實在沒有想到,那樣驕傲的人竟肯配合玉錦雲來演戲,竟能將自己折騰成那個樣子。

竟能親手將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送到敵人手裏,竟能毫不在意自己的骨肉。

竟能如此狠心,對別人對自己都不留一點餘地。

“範鯤鵬呢?”這幾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裏蹦出來的,如果可以他恨不能將他的肉生生吞下去。

縱是如此,也無法消除他心中的恨。

那大火中燒著的是他從東越帶出來的兄弟,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玉錦雲微微笑道:“六殿下好生奇怪,進了睿王的房間首先不是解決的主將倒來刺殺我這個微不足道的男寵。現在有心心念念的想著範先生,是有什麽特殊癖好嗎?”

“你——。”連胤陽目眥欲裂,一雙大眼如血般鮮紅。

“六殿下別著急,”玉錦雲道:“範先生自然是領著人放火去了,你看,如今火勢這麽大,想來一會就會回來。”

連胤陽心中一凜,今天雖然霧大但東越的營帳也不是那麽好進的。

從他中計被俘到現在其實時間並不長,鳳翎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得手,除非——。

想到此,他聲音都不由得顫抖:“他們從哪裏進去的?”

“六殿下親自帶人挖的地道六殿下自己不知道嗎?想來我們鳳翎還真是得多謝了六殿下呢。”

原來真是這樣,不但騙的他們自投羅網甚至還替敵人挖好了地道來偷襲自己的營帳。好深的心機。

“六殿下勿惱,王爺只是吩咐範先生燒了大軍的糧草。並未傷你們東越軍多少性命。我們無非是想讓東越退兵罷了。並不想兩國結成死敵。”

如今,天已入冬,本就不是作戰的好時節。東越糧草盡失,似乎也只有退兵合談這一條路可走。

連胤陽沈思良久方欲答言,對面營帳中火勢突然增大。

兩軍陣相隔甚遠,然而那樣大的火卻是怎麽都無法忽略的。

連胤陽臉色不由大變,將將熄滅的怒火又熊熊燃燒:“你們當我連胤陽是傻子嗎?僅僅燒了糧草會有那麽大的火勢?”

玉錦雲和莫辰楓卻從彼此的雙眸中看到了疑惑和震驚。

按理,範鯤鵬早該返回;按理,火光早該熄滅;按理,絕不會有這麽大的火。

他們的目的很簡單。

在敵人前造成將相不合的假象,然後大戰連連失利,讓東越放松警惕。

連胤池為人謹慎多疑卻又相當自負,他自然不會完全相信玉錦雲造出的種種假象。

所以扶柳出場了,一個懷了身孕又有些小聰明的女人,自然會打消連胤池全部的疑慮。他從來都以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不相信任何人卻只相信自己,結果非常配合的入了別人的圈套。

他怎麽會知道,範鯤鵬根本就不認得扶柳。

扶柳不過是魅影手下一個普通的細作,做戲本就是她最拿手的本事。至於身孕?堂堂布神醫的弟子制造個懷孕的假象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看事情不用心的人,永遠都只有被騙的份。

鳳翎現在是經不起大的戰事的,所以最理想的就是讓東越自己退兵。

燒了糧草又有東越皇帝最喜歡的小兒子在手裏,退兵指日可待。

她的計策都不是很高明,偏偏將人心算計的精準。每一件事情都剛好針對了每個人的弱點。

起先,一切都是順利的,現在,卻好似有些脫離了軌道。

連胤陽聲聲質問聲嘶力竭,卻也叫他們心驚。

“王爺,”守城兵卒驚喜地道:“範先生回來了,可要開城門?”

手扶垛口往下看,影影綽綽的幾個人影。

當先一人正是範鯤鵬,他手中擎著的火把幾乎就放在自己的臉旁,在大霧掩映中甚是醒目。當然這也是和玉錦雲約定的暗號。

“開城。”

無論如何,也得先將人放進來再說,東越軍營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有範鯤鵬是最清楚的。

厚重的城門在吱呀作響的門軸轉動聲中緩緩開啟,那樣的聲音並沒有叫人覺得輕松,氣氛卻是愈加的凝重。

範鯤鵬清俊的臉孔上一片嚴肅,並未見絲毫成功的喜悅。

看到他那樣的神情,玉錦雲心情更加凝重。範鯤鵬絕不是個愚蠢的人,而且頭腦絕對的清醒,從來都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麽。

能夠讓他出現那樣的神情,情況一定不會特別好。

“王爺,”範鯤鵬低聲道:“糧草都燒了。”

“可還順利?”

範鯤鵬略一沈思,擡頭瞥了一眼玉錦雲道:“順利的有些不正常。火勢似乎有點不可控,屬下只是點著了糧倉,卻是頃刻間整個大營都被點著了。整個大營幾乎空無一人,只在中軍帳中發現,發現…。”

“發現,連胤池已死。”

什麽?玉錦雲如五雷轟頂,不敢置信:“你說,誰死了?”

“連胤池已死。整個大營只有連胤池。”

玉錦雲眼前仿佛看到一棵翠綠大樹上一只自鳴得意的蟬,被一只螳螂毫不憐惜地一口叼住。卻完全沒註意到,一只肥碩的黃雀正躲在密密匝匝的樹葉縫隙中冷冷地註視著它。

她的一番布局不過是為了讓這場仗打不起來,如今看來,是有人非常希望這場仗打的越慘烈越好。

一切的事情似乎都脫離了掌控,她依稀覺得,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在牽引著整件事情的導向。卻偏偏叫她無跡可尋。

她心頭不由陣陣發冷,無論誰是那背後的黃雀,這個人都對她相當的了解。她做的每件事都好像是在為別人做嫁衣。這樣的感覺就如同頭上懸了一把刀,卻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會落下來,怎麽都不會好受。

“鳳翎狗賊!”連胤陽聲音尖銳而淒厲,在這詭異安靜的城頭甚是突兀:“你們殺了我三哥,我東越不會放過你們。”

莫辰楓淡淡瞟他一眼:“你三哥怎麽死的本王並不知道。但你卻也不過是別人推出來的棄子罷了,你沒聽到,整個大營空無一人?為什麽單單你六殿下到了本王手中?”

連胤陽的臉瞬間白了,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白。他當然知道,他就是那個吸引螳螂的蟬,只是他不願相信,不願相信自己竟被自己熱愛的國家所拋棄。

他一陣仰天長笑,笑聲蕭索而淒厲,聲音也染上了一絲異樣的激越:“好的很,好的很。”

“聒噪。”莫辰楓一個手刀,連胤陽便悄無聲息地軟倒在地上。

他的臉色一樣不太好看,連胤池活著他並不擔心。只有他死了才是最令人不安的事情。

無論他在東越國地位如何,他都是東越皇帝唯一的嫡子。他的死同連胤彥完全不同,他的死絕不會那麽容易叫東越善罷甘休。

真正的硬仗馬上就要到了。

天災人禍之下,千瘡百孔的鳳翎這一次終於迎來了建國以來最為嚴峻的考驗。

第五十九 猜忌

魅影心情很好,本就明艷照人的水嫩肌膚,在她淡漠疏離卻若有若無的笑容下更加吹彈得破。

玉錦雲心情很不好,那橫亙在心中隱隱的危險如影隨形,偏偏卻無處著力,叫她的神經總是莫名的緊張。

偏偏魅影卻總在她跟前晃來晃去,晃的她思緒怎麽都無法集中。

指尖無意識地按向眉心,卻突然驚覺。

自從上次暈倒後,她的頭好像再沒疼過了,連畏寒的毛病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勃頸上垂著的青銅碎片和手腕上的血玉鐲不知究竟是誰的功勞。她也唯有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

“魅影,你可是有話說?”

“公子,”魅影聲音低沈幾不可聞:“說話可安全。”

“說吧,”玉錦雲淡淡地道:“安不安全,你不比我更清楚?”

魅影臉上嬌艷的笑容瞬間消失,安靜冷冽竟與剛才全然不同。

“公子不必為戰況揪心,如此情形對我們百利而無一害。”

玉錦雲雙眸中寒光一閃,卻未發一言。

魅影勾唇輕笑,嬌媚的臉龐上竟隴上一層奇異的光彩:“東越與鳳翎這場大仗必不可免,鳳翎必敗,夙氏必亡。公子該準備著離開了。”

玉錦雲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臉上興奮的紅暈漸漸淡去,方才緩緩說道:“連胤池的事情,你們幹的。”

魅影不由一呆:“不是少主嗎?”

“怎麽不是你們?”玉錦雲臉上終於也閃過一絲驚異。

她一直都知道,雲氏與夙氏的恩怨不是那麽容易了結的。她一直都知道,雲氏遺孤心中的恨不比她少。他們甚至更加不善於忍耐,更加樂於見到夙氏的覆滅。

如果是魅影他們暗中動了手腳她並不奇怪,一切都還沒有那麽糟。如果不是,事情才是真正的不可控制。

玉錦雲終究輕嘆一聲,幽潭般的雙眸中染上了絲隱隱的傷痛:“我這個少主是越來越不得人心了。”

魅影心中一凜,聲音便有些不自然:“少主說什麽?魅影不太明白。”

“魅影,”玉錦雲唇角掛上一絲嘲諷的笑:“你當真以為,你為什麽而來我不知道嗎?”

魅影雪白貝齒緊緊咬住紅艷的嘴唇,終究是不肯再說話。

玉錦雲不再看她,只將一雙眼睛投向虛無的空中,聲音竟也飄渺不定:“我知道,你們許多人並不認同我的做法。但我實在是不喜歡多解釋。當年遇害的都是我的至親,我怎麽可能會忘了那樣的血海深仇。你們實在沒必要來監視我提醒我。”

“少主不覺得自己為鳳翎做的太多了嗎?”

“魅影,一個國家的覆滅豈是容易的?你可聽過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魅影妖嬈的雙眼現出一絲迷茫。

“想要毀掉一個國家,最簡便最容易的方法便是從內部攻破。夙氏皇子並不堪大任,你可想過,鳳翎最得民心,又最有資格統治萬民的人是誰?”

魅影稍一錯愕,隨機眼中一亮:“難道是——?”

玉錦雲卻並沒有讓她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沒錯,就是他。只要他願意,鳳翎江山隨時可以改姓。這鳳翎的江山只要不姓夙,管他姓什麽?這不比我們出手要容易的多?安全的多?我玉銘軒甚至連名譽都不會受到損傷。雲氏死的人已經不少了。我不希望雲氏再有人沾上鮮血。”

“可是,那個人如果有那樣的心思,鳳翎不是早就——。”

玉錦雲搖搖頭道:“他沒有,不代表別人沒有。別人即使沒有,不代表某些人不那麽想。如今他早已功高震主又手握重兵,那一天想來不會太久。”

魅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愧疚:“少主,是魅影誤會了。魅影實在不該對少主存疑。”

“存疑的並不是你吧。你若不願這天下間恐怕沒幾個人能指使得動你蝶媚樓樓主的。”

魅影臉色瞬間蒼白。

玉錦雲卻連看都不看她,淡淡地道:“我並不想知道你是聽了誰的話。你到此刻還不明白你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嗎?”

“你出現在這裏以為還回得去蘇陽回得去鳳儀樓?我們雲氏在蘇陽的一番布置恐怕再也無用了吧。”

魅影不再說話,臉上的表情越越來越驚駭,雙唇微微顫抖。

玉錦雲苦笑道:“這樣的事情但願不要再發生。終究是我疏忽了。好高明的黃雀。”

的確高明,不但拔除了雲氏在蘇陽的棋子,幾乎要玉錦雲多年的心血功虧一簣。

甚至連莫辰楓的這步棋都似乎變得不太可靠了,魅影的出現他沒有問。

東越大營中派去的細作都是她玉錦雲的人,連胤池的死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當時,人去帳空的東越大營中只有一個連胤池,沒有別人。當然也沒有扶柳。

看來,自己這一番心血終究是要白費了。

“趁著並州尚未戒嚴,你趕緊走吧。”

“少主不走?”

玉錦雲淡淡地道:“我不能走。我走了黃雀怎麽肯再露面?”

雪花晶瑩,飛絮般飄揚。

瞬間便染白了天上地下,似乎也將塵世間最為骯臟的汙垢深深掩埋。

玉錦雲手中茶杯的裊裊煙氣幾乎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的心在瞬間竟比飛雪還要冰寒。

唇畔一抹自嘲的笑,怎麽都無法釋然。

她從來都是孤獨的。

父母,她沒有見過,哥哥永遠活在了她六歲之前。

她過得,從來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挑起了家族責任,她以為,她做的很好。

卻原來,一切不過自欺欺人。

她終究是她,永遠不會成為真正的雲氏少主。

以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你怎麽還不走?”她眼神迷離,清茶虛無的暖煙中,似是對著無邊的虛空喃喃自語。

不過瞬間,房中空曠的地面上卻是多出了一個人。

雲卓眼中的痛惜一閃即逝:“阿卓是少主的侍衛,一直都是。”

玉錦雲緩緩擡眼,只淡淡一瞥:“不錯,你一直都是。但也許,我並不是。”

“少主,”雲卓倉促間上前,擡手欲將她顰緊的雙眉撫平,卻冷不防被她寂寥的神情弄的心煩意亂,手指豁然收回:“阿卓的少主,永遠都只有一個。”

玉錦雲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良久一聲輕嘆道:“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

屋門突然彭一聲洞開。

淩冽的寒風夾著雪花毫不留情的沖進了屋中。

她緩緩飲進杯中溫茶,眉目也瞬間的清晰。

雲卓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睿王殿下這樣進人家房間有點不太好吧。”

莫辰楓一張臉卻比冰雪更冷。

“雲雲就這麽急著跟本王劃清界限?”

玉錦雲微微笑道:“王爺說笑了,以前種種不過是誘敵之計。如今再如此恐對王爺名聲有損。”

“名聲有損?”莫辰楓濃眉微挑:“雲雲是本王心愛男寵,早已傳遍三國。雲雲以為,本王還有名聲?”

“清者自清,王爺不必介懷。”

“連胤池的事你知道多少?”

玉錦雲卻是含笑不語,只用一雙晶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王爺以為如何便是如何。”

“你就不肯解釋一句?只要你肯解釋我一定會信。”

“王爺若是肯信我,又何須解釋。”

她的聲音中透著淡淡地蒼涼,雲氏對她的懷疑,終究是讓她痛心的。

莫辰楓不由的心中大慟,她那樣淡漠的樣子淡漠的語氣,叫他心慌。

就好像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

“本王需要給我並州軍民一個交代。”

“王爺需要什麽交代,錦雲自當全力配合。”

“雲雲,”莫辰楓突然將她的手腕緊緊攥住:“你不肯信我嗎?”

玉錦雲淡淡笑道:“王爺說的哪裏話,明明是王爺不肯信我吧。”

“我不會允許人傷害你的。”

玉錦雲一呆,這樣的話怎麽都不像是莫辰楓能說的出來的。

“如果有一天,我請王爺幫我完成個心願,王爺可願意。”

“只要不違背家國大義我自是願意。”

玉錦雲淡淡一笑,將手腕自他手中緩緩抽出:“王爺心中始終都存著家國大義,是錦雲逾越了。王爺請回,戰事結束前,錦雲自然不會離開。連胤池的事情,錦雲也定然會給王爺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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