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鯤鵬此刻的心情並不是特別的好。

他並沒有忘記，他與玉錦雲還有個賭約。雖然那賭約定的並不是你情我願，但終究他還是定了。

而且，他並不認為玉錦雲會忘記這件事。

那樣一個人可以是任何種類的人，卻絕不是個善良的人。

當她那雙清澈如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便十分清楚，該來的終究會來。

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王爺，”範鯤鵬沈聲道：“屬下願領軍棍三十。”

聲音響亮而清晰，卻叫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冷氣。

莫辰楓淡淡地道：“範先生何出此言？”

“屬下與玉校尉有個賭約，賭的便是那十萬擔糧草。如今，糧草已至。鯤鵬甘願領罰。”

莫辰楓臉上閃過一絲濃濃的不悅，看向玉錦雲的雙眸不由染上一絲譴責。

玉錦雲目光豁然迷緊，想要以退為進？沒那麽容易。

得罪了她的人萬不會叫他那麽好過。

“王爺，”玉錦雲懶懶的道：“這個賭約不過一時戲言，除了城樓上的眾多兄弟們聽到了，倒的確是無人知曉。範先生怎麽就當真了呢？”

莫辰楓張口正欲說話，只聽得她清泉般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末將與範先生份屬袍澤，理應親如兄弟互相信任。無奈範先生卻好似並不願意相信末將，處處針對。平時倒也罷了，如今兩軍陣前，勢如水火。將相不和，實屬大忌。錦雲受些委屈也便罷了。但——。”

她略一停頓，將範鯤鵬蒼白的臉色盡收眼底，心情大好，笑容便更加燦爛和煦：“城中軍民據知，十日內必有糧草到達。方才上下一心，將並州城守得堅如磐石。不巧，範先生卻一再質疑末將，更是多次懷疑末將無法運抵糧草，這話卻叫守城兵士盡數聽去。這要是讓有心人知道了，豈不成了擾亂軍心？後果何其嚴重？錦雲便是想要替先生遮掩也是沒有法子的了。”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滴水不漏。

莫辰楓臉色便更加的冷凝。

明知道玉錦雲是在強詞奪理，範鯤鵬又是軍中第一謀士。如今戰事吃緊，怎麽都不該讓他承受過重的刑罰。

卻偏偏她字字句句都好似很有道理，擾亂軍心猜忌同僚可是軍中大忌。

偏此刻玉錦雲一句話都不再多說，就仿佛這件事跟她沒有半點的關系。

範鯤鵬輕嘆一聲道：“玉校尉說的句句屬實，請王爺下令。屬下甘願受罰。”

“玉校尉要如何才會滿意？”莫辰楓的聲音已經沒有了一絲溫度。

玉錦雲笑容一頓，不過一瞬間，便又恢覆了笑靨如花，如沐春風。只是笑容卻再也未達眼底。

只聽她淡淡地道：“範先生數年來在軍中勞苦功高，軍棍自然是可以免了。不過若是不罰，只怕是難以服眾。”

“你想怎麽樣？”莫辰楓語氣已有些許不善。

玉錦雲卻好似並未看到：“既然範先生猜忌與我，傷了袍澤之情。末將自是要給他個機會加深袍澤之情。不若今夜，就叫範先生為軍中將士打水洗腳如何？”

“什麽？”

終將頓時面面相覷，怎麽？怎麽是這樣的刑罰？

這刑罰雖不疼不癢，但範鯤鵬如斯高傲叫他為軍中將士打水洗腳？

先不說軍中將士有多少人，單單是這件事中的折辱恐怕就叫人難以忍受吧。

真是，好歹毒的法子。

這一回，每個人心中都閃出了一個念頭，得罪誰都千萬莫得罪玉錦雲。

偏偏這玉錦雲初來乍到卻屢立奇功，先是退敵，現在又運來了糧草。

在這個處處皆以軍功說話的地方，她已經贏得了太多人的好感。

這個時候，眾人雖頗有微詞，更多的卻只是擔憂和無奈。

範鯤鵬倒是極為平靜，只是藏在袖中緊握的雙拳那泛白的指節似乎在昭示著主人的不甘。

玉錦雲淡淡一瞥，視而不見。

是夜，玉錦雲進入莫辰楓寢殿。

是夜，範鯤鵬進入莫辰楓寢殿。

是夜，範鯤鵬狼狽而出，神情絕望，有如游魂。

是夜，範鯤鵬一病不起。

是夜，範氏家仆散盡。

是夜，玉錦雲一夜未出…。

連綿的營帳有如小山。

篝火盈天，人影穿梭不絕。緊張而嚴峻。

篝火再溫暖，也不如家中昏暗的燈火。

營帳再結實，也不如粗陋冷硬的床板。

自東越發兵以來，至今已有將近3個月了吧，冬日漸進。

戰事結束卻遙遙無期，歸心似箭。

圍城將近1月，大的戰事並未發生。

軍心漸漸浮動。

中軍帳，明亮如白晝。

巨大的虎皮地形圖前，連胤池雙眉緊鎖，久久無語。

重甲未著，只穿著一件簡單卻極柔軟舒適的赭色長袍。

明亮的燈火中越發顯得身姿挺拔修長，如一株勁松。

額頭上一條二指寬的赭色緞帶在腦後輕輕打了個結。越發顯得眉如刀削，鼻如斧鑿。雙眸如鷹似狼，深沈而陰郁。薄薄的嘴唇緊抿，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只是在那樣的燈光下，無論如何看，連胤池的五官都是稍顯陰柔的。卻沒來由的叫人看著心底發寒。

“三哥。”

一聲疾呼驟然打斷他的思緒，雙眉不由自主的顰緊，鷹隼般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狠戾。

聲音淡的幾乎不帶一絲感情：“誰叫你進來的。”

中軍帳明亮的燈火旁，站著個如陽光般的少年。

一身火紅戰袍，卻在袖口和雙腿分別用緞帶綁的結結實實，顯得幹凈利索，英姿颯爽。

那少年年齡不大，不過十五六歲。

一張圓圓的娃娃臉上是一雙清澈明凈的大眼睛。五官與連胤池有著幾分相似，卻顯得更加的幹凈熱烈，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般叫人覺得溫暖心安。

“三哥，剛才看到有斥候來，可是有了五哥的消息？”

連胤池眉頭微微一皺：“並無。”

那張清澈的娃娃臉瞬間便垮了下來：“鄴都出事以後，五哥便突然失去了消息。三哥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關心？”

“連胤陽。”連胤池臉上陰霾更甚：“你還記得我們是來幹什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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