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番外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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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繁茂的春季，一切都是綠意盎然，即使是莊重嚴肅如禦書房，也免不了漾出來了不少春意來。
宮裏頭，人人都為了這春天甫到而歡欣，連宮女太監來來回回那匆忙的小步子都顯得興奮了起來。
這時候，禦書房裏的呵斥聲就被襯托的更是明顯了。
“這本書你讀了多久了，啊？怎麽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沒讀明白？是學監的師傅教的不好，還是你壓根就沒打算好好地給朕學？”只聽得禦書房內一陣紙張碎裂的聲音，明明應當是極微小難察的，聽在當事人的耳朵裏，卻如雷震。
他們劈裏啪啦地打在了小小少年的腳下，還有一張非要自己跳脫出來，只它自己飄飄忽忽形態優雅地落了下來。少年緊緊地盯著那張突兀的紙，白紙黑字，寫的都是他沒能完成的功課。
“再過幾日就是你弱冠之齡，你就打算這樣，給朕丟臉嗎？！”
暴怒的男人摔了書還不解氣，眼光瞄上了一旁剛剛承上來的那盛滿了熱茶的茶杯。
少年餘光裏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也一同望向了那茶杯，不覺嚇得一抖。
這樣的一盞茶被倒在身上...他實在是難以想象自己在弱冠那天還能不能好好地站在眾臣的面前。
禦書房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別的太監宮女早早地就被遣出去了，除了他的父皇沒人看到他這個太子的狼狽，自然在這緊要關頭，也沒人會替他攔一攔這滾燙的茶水。
少年不禁握緊了拳，挺直了身子恐懼地等著可能會立時傾倒在他身上的滾燙茶水。
“你啊你！不爭氣！”
男人似乎是放棄了方才那可怕的想法，回身將手指直接捅上了少年的頭，險些弄摔了他。
“就你這個樣子，你還想怎麽繼承朕的皇位？靠你的小聰明嗎？！還是你平日的瞎胡鬧？”
少年咬緊了下唇，直盯著眼前那男人垂下來的層層疊疊的好看袍子，上面繡滿了龍紋。他從小就知道這是權力的象征，是未來的某一天，他也會擁有的東西。可是走向那兒的路如此艱難，他一刻都不能放松，一旦被發現，就是今日這般慘狀。
和後宮裏那個每天如米蟲一般快活的妹妹比起來，少年覺得自己很委屈。
他什麽都不能玩兒，每天還有不同的人輪班看著他用功、練習，但凡有一絲不努力不上進，就會被報給父王，然後就會是這般的責罵。
太疲憊了。
小小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用疲憊這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無法得到同齡人平日裏的樂趣的內心，但他連表達都不敢，這樣的時候，他能做出來最勇敢的舉動，就只能是沈默。
只不過...
“父皇，我錯了。”他小小聲地道，“我做錯了。”
“哪兒錯了？”他還是怒氣沖沖的，一步沖將過來，嚇得少年情不自禁地向後一縮。
“應該好好用功，不該...”他眼角餘光瞄了瞄一旁被踩踏了好幾次的拼板，已經碎裂的不成樣子。
“不該胡鬧。”
他用了一個常常被父皇掛在嘴邊訓斥他的詞，囁囁出聲。
高大的男人看了看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兒子，冷哼了一聲，轉身坐回了他高高在上的位置。
“撿起來，出去！”
少年聽了這話仿佛聽見了聖音，哆哆嗦嗦地收拾了地上散亂破碎的紙張，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留那高大的男人黑著臉獨自坐著，好一會兒才拾起來桌子上的奏折一一翻看。
不省心。
他皺緊了眉，就沒一個省心的。
少年剛踏出禦書房的大門，門還沒關嚴，他就情不自禁地跑了起來。邊跑那手心裏的紙邊撒，一時撒了滿地，身後的小太監一張接一張地撿，邊撿邊喊著他們的太子別跑的那麽快，小心摔了跟頭。
可那少年此刻可不想管這樣的事。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得快點兒再快點兒，才能去見到他想見到的人。
“太子哥哥！”
少年剛剛跑到宮門外，就見一個小女孩兒從宮門裏跑了出來，連聲叫他。
那女孩兒看著和他差不多大，穿著打扮盡顯尊貴，只是眉眼裏都是稚氣，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錦衣玉食養出來的。
她極快地從那宮門中跑了出來，直直沖進了那少年的懷裏，邊跑還邊笑著道，“太子哥哥，我可想你啦！”
少年也笑開了眉眼，一把將女孩兒抱在了懷裏，拍了拍，萬分寵溺。
“金娥妹妹呢，怎麽不見你領著她來？”
敘舊完了，那女孩兒開始左顧右盼了起來，第一個想找的就是年紀相仿的玩伴。誰知那少年撇了撇嘴，險些翻了個白眼，一想到父皇不喜他這樣，翻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那個野丫頭，不知道在哪位娘娘哪裏瘋呢！你找她幹嘛，我帶你去玩好玩兒的。”
“等，等一下啦！”小女孩兒掙開了少年牽過來的手，指了指方才跑出來的宮門，道，“我和娘一起來的，我得和娘說一聲呀！”
說著，她還眨了眨眼，討好似的。
少年痛快地點了點頭，“我陪你。”
女孩兒笑的可甜，把手塞進了少年的手心裏，兩只小手緊緊地牽著，兩人蹦蹦噠噠地就往那宮門裏去了。邊蹦跳著那少年邊和那女孩兒閑話：“姨娘近些日子可好？”
“可好啦！”小女孩兒笑的眉眼彎彎，“爹最近也常回來看娘，娘很開心。”
兩人笑著鬧著進了宮門，不一會兒就手挽著手跑了出來。
這時，迎面跑來另一個小姑娘，身後跟著成群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擁著那女孩兒往這邊來了。
“婉若姐姐！婉若姐姐！”被惦念了半天的耶律金娥遠遠地看到蕭婉若和自己的哥哥手挽著手特別親密的樣子，急忙跑了過來。
“婉若姐姐，我有好吃的好玩兒的想給你！”
“那我們走吧！”蕭婉若微微用力，似乎是想要掙開那少年的抓握。那少年自從遠遠地看見一群人過來，中間還簇擁著一個小姑娘，就知道要大事不好。果然，他急忙將蕭婉若往自己的身後拉去，急急道，“不許去！”
他的手指指向了耶律金娥的鼻尖，十分兇狠：“你怎麽又來！”
小金娥有理得很。她一昂頭，用還尖尖的下巴對著她親愛的哥哥和婉若姐姐：“我好久都沒見到婉若姐姐了！哥哥你都和婉若姐姐玩兒了那麽久了，怎麽就不能讓給我一會兒呢？你怎麽那麽小氣呢？”
說著說著，她還氣不過地用鼻子發出了一聲用力的“哼”。
“你！你功課做完了嗎！”少年深覺這時候自己必須要撿起做哥哥的尊嚴來，想了半天，想到了這麽一個自己每天都被制衡的理由。
“父皇說了，我不用做功課！”小金娥得意兮兮的繼續氣他，“哥哥，你剛才是不是在父皇那兒挨罵啦？”
“我...我才沒有！”少年臉漲得通紅，他餘光裏看到蕭婉若大大的眼睛正問詢似的直盯著他看，他又趕忙反駁了一句：“我沒有！”
“沒有就沒有嘛，吼什麽。”小金娥嘟嘟囔囔的。她不大敢大聲說話，每每只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哥哥都特別兇，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哥哥。因而，小金娥總害怕這時候兇巴巴的哥哥有一天會忍不住把她吊起來揍一頓。
吊起來了就不能找父皇告狀了啊，被打一頓還不能告狀，那該有多可憐。
小金娥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指了指他們兩個正牽緊了的手：“父皇說，男孩子和女孩子不能這麽做。”
“我...”少年也將目光轉回了自己和蕭婉若聯結在一起的手。見她有些掙紮，似乎是想要收回去，他急忙喊道，“那是，那是說你！婉若是我媳婦！”
“對！婉若以後是要嫁給我的！”
“真的嗎？”小金娥眼睛倏地睜大了，楞楞地望著小臉都是通紅的兩個人，“這是真的嗎？”
蕭婉若聽了那少年的話，羞極了。娘說過，這種話小孩子是不能說的。雖然，雖然不是她說出口的，可是和她有關系，她還是好害羞啊！
蕭婉若想要將自己的手收回來捂在臉上，因為一只手實在是太小了，她擋不住。可是那少年攥得太緊，甚至還收到了他的胸口處，她...她拿不下來啊...
“我...我...太子哥哥，你能松開我嗎...”她覺得自己都要燒著了啊...
偏偏小金娥對於自己好奇的事情都有一萬個堅持的心情，必須要得到答案才能罷休。她就這麽看著他們兩個扭扭捏捏的，推推搡搡的，誰也沒放下誰的手，誰也沒多走出一步。
她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大的，讓兩個正忙著害羞的人都把視線轉移到了小金娥的身上。
“果然父皇說過，男孩子都不可信，不能沾啊！”
“你什麽意思？”小太子擡了擡下巴，語氣不善。
“你看看！”小金娥趁勢將手搭在了兩人正交握著的手上，“這不是一沾上就拉不下來了嘛！”
“哥哥真傻！哥哥真壞！不放婉若姐姐就不放，我和父皇告狀去！”
說著，小金娥急忙收手，朝他二人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撒腿就跑。
“餵！你敢！”
少年見她還真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跑去，他急忙大喊道，“好了，金娥！耶律金娥！我把昨天沒答應給你的那只小兔子給你不就行了嗎！”
“真的？！”
小金娥聽見了，止了自己的步伐，開開心心地轉身證實。
“真的！”
少年咬緊了牙關，“你晚上就來我這裏拿！”
“只一樣，你不能和父皇說啊！”
“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仿佛看見了哥哥張牙舞爪想要來抓她的樣子，小金娥咯咯地笑著跑開了，留那少年和蕭婉若還站在原地，一個比一個臉紅。
“太子哥哥...”
“嗯？”少年低頭去看那紅著臉說話的小姑娘，看她扭扭捏捏的樣子，自己也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你真的要娶我嗎？像爹爹娶娘那樣娶，兩個人睡一張床？”
“是呀。”少年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父皇都說啦，他讓我娶你。”
他撅了撅嘴，像是志在必得，“就算父皇不說，我也要和父皇去提。”
幸好這時候耶律金娥不在，要不然那丫頭肯定要狠狠地拆他的臺。
少年偷偷地伸了伸舌頭，暗自感嘆。
“可是...”
“可是什麽？走吧走吧，都怪金娥那丫頭，我帶你去玩兒好玩兒的！”說著，那少年就要拉著蕭婉若跑開。
剛跑出兩步，他就被蕭婉若拉住了。
“怎麽了？”
蕭婉若指了指他衣裳上的皺褶，“太子哥哥，你方才真的被陛下給訓斥了？”
少年苦惱地撓了撓頭，“能不能不提這件事啊...”
見蕭婉若堅持的小眼神，他長嘆了一口氣，答應的很是利索，“是，我剛剛被父皇給罵了，說我不用功。”
他瞟到了蕭婉若擔心的小眼神，急忙道，“那還不是因為你今天要來，要不然，要不然我一定會像平常一樣用功。”
“那我不和娘一起進宮來好了。”她嘟了嘟嘴，有些自責和懊惱。
小小的孩子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給別人帶來的影響，看得少年情不自禁一笑，揉了揉她的頭，笑道，“那可不行，那我每天都沒法兒用功了，必須得先看你一眼才能好好讀書。”
“真的嗎？”她有這麽厲害嗎？
蕭婉若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少年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撓了撓頭道，“差...差不多吧。”
“走吧，走吧，一會兒該用膳了，就玩不了了。”
這麽說著，兩人手拉手跑開了，留著一隊小太監小宮女又得跟著兩位主子的屁股後頭追著跑，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生怕兩位小主子摔著了。
蕭婉若微笑著醒來，直到睜開雙眼，她還沒能從方才的夢中掙脫出來。
還是年少無知的好。
看看從前的她和皇上，多好多幸福啊。
她微微嘆氣。手觸碰到了身側，果然還是冰涼涼的，這張床上，又只她一個。
“來人！”
隨著她的喚聲，端正有序的小宮女們魚貫而入，手裏拿著盆啊面巾啊之類的，等著伺候皇後娘娘梳洗。
蕭婉若一招手，她最親近的宮女凡煙急忙跑了過來。
“娘娘，今日先梳洗？”
“不了。”蕭婉若扶著凡煙的手站了起來，攬了攬自己的衣裳，“昨夜皇上在哪兒歇著的？”
“點翠宮。”凡煙低聲道，“是大宋新來的兩位娘娘，昨夜被封的。”
“呵。”蕭婉若輕笑了聲，緩了緩，算是真的從夢裏清醒了過來，她伸出了手，示意凡煙可以替她梳洗了。
“娘娘...”凡煙欲言又止。見蕭婉若看了過來，她艱難說道，“皇上這些日子，越來越過分了。”
光是今年大宋和西夏就進貢了四名美女。若是往年，皇上一定會分給有功之臣兩個，自己留兩個都算多的了，可是今年，他連吭都沒吭聲，也沒和皇後娘娘商量，自己就納下了四位，還個個都給了位分。別說是皇後娘娘，就她這個小宮女看著都覺得過分。
“陛下又沒做錯。那都是他該得的。”蕭婉若看了一眼凡煙，平靜道，“別出去胡說。”
“可是...”
可是皇上要是總能來他們明粹宮才算行啊！看看皇後娘娘，也就前兩年有些寵愛，近兩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這鮮花都有雕謝的時候，果然男人的愛情最不可靠。
她撇了撇嘴，心裏十分不忿，就是不敢說。
“這都是皇上自己的選擇。”
蕭婉若張開雙臂，讓凡煙能夠更好地幫她把衣裳穿好了。
“一會兒那位新晉的要是來了，讓她在外頭候著。”
“明白。”
哼。
這種下馬威最好多一點兒才好。凡煙就覺得是皇後娘娘性子太好了，這後宮諸人從皇上起，就沒幾個怕她的，就應當立立威才好。
“對了，金娥什麽時候出嫁，時間定了嗎？”
“定了的。”凡煙略一思索，“皇上想讓公主春天再嫁，還有...一個多月。”
“這麽快了啊...”蕭婉若有些失神，她記得，她出家的時候也是春天。
同樣都是皇上定的季節。也不知道這位怎麽就就對春天有這麽神的執念。
她眼前又浮現起那日火紅的鳳凰樹，都不是應季的花兒，偏偏能在那樣的日子被成群成群得擺放在她的面前，煞是好看。她也還記得火紅的嫁衣和他毛頭小子似的興奮，那一年過的，都是那般美妙。
美好的瞬間都短暫啊。
她苦笑了片刻，一擡頭，見凡煙正盯著她看。
“娘娘，你沒事兒吧？”凡煙對蕭婉若這樣的狀態很是擔憂。她是蕭婉若的陪嫁，一路看著自己家的小姐從活潑開朗到端莊自持，明明是自持的模樣，明明被朝臣們紛紛誇讚，可看在她這個小官女眼裏，她家小姐就是沒有從前開心了。
這也怪不得小姐。
她想，宮裏事務繁忙，凡事都得她這個做皇後的操勞，皇上還那個態度...
她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被蕭婉若看了去，問道，“好好地嘆什麽氣？”
“奴婢就是覺得，委屈娘娘了。”她垂下頭，有些難過。
“怎麽委屈了？”蕭婉若好笑地看著她，想起這些話都不應該多說，急忙遣了房間裏的眾人，將明顯情緒低沈的凡煙拉了過來，問道，“你說說看，我哪兒委屈了？”
凡煙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禦書房的位置。
蕭婉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你這個小模樣，我還以為是你受了什麽大委屈。”
“我沒什麽的，凡煙。”她正色看向這個總是擔心她的小丫頭，雖然很多擔心都是多餘。
“你和我最親了，你都看到了啊。皇上他，他又不是不喜歡我。”
這話說的，連蕭婉若都沒底氣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凡煙的頭。
“反正，我覺得我們很好。嫌隙...是有，只不過很快就會過去了。”
凡煙看了她一眼，都要哭出來了。這些話平常說不得想不得，這一次蕭婉若給了她機會，她只想盡情傾倒一下這些年她看到的這些。“娘娘，那嫌隙...明明也不關你的事啊...”
“可我姓蕭啊。”蕭婉若一笑，眉目一如從前。
眼角眉梢裏若是仔細看，還能看出來一點兒當年的率真。
“它給了我榮耀，又偷走了我丈夫對我的感情，我都沒得怨的。”蕭婉若微微一嘆，揉了揉凡煙的頭，“這些我都認，你個小丫頭，整天都在瞎想些什麽。”
“再胡想我可要把你給嫁出去了啊！”
“那你可得挑一個好一點兒的嫁。”凡煙嘟嘟囔囔的，“算了，小姐的眼神也不是很好。”
要是好了，現在還能這樣嗎？
蕭婉若無奈地推了推她的頭，“就你眼神好。”
“你自己多上點兒心，總不能一輩子都陪著我在這明粹宮裏，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凡煙撇了撇嘴，“小姐，你這些年，就學會啰嗦了。”
是嗎？
蕭婉若怔了怔，她還記得，她還沒出嫁的時候，金娥就老是和她抱怨她哥哥多煩多吵，一句話能說上十遍還不止，她剛新婚的時候皇上也是那樣，但漸漸又不是了。
嗨。
蕭婉若揉了揉自己的眉中，瞎想些什麽呢，都賴凡煙那個丫頭。
別的做不得，這種攻心的都做得還不錯。
她剛坐下來，就聽見門外來報：“娘娘，皇上來了。”
番外三
且說自從木易從天波府離開之後, 佘老太君委實病過一陣子。
她吃不下也睡不好, 明明心裏已經漸漸接受了木易離開的事實, 但心裏就好像被種下了那麽一道坎似的，她一個老年人了，翻的實在是累。
楊排風每日跟在她的身邊, 看得出來佘老太君的掙紮，在和木易寫信的時候，她就沒忍住把佘老太君的近況好好地講了一講。
算一算, 這信多半還得有一兩個月才能到上京，她也就當自己是嘴碎，再也沒管過這件事。
想一想，兩個月, 佘老太君的病早就好了, 那時候保不定已經拿著她操練武術了，木易若是長了腦子，就不會再多擔心。
誰知不過兩周，天波府就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個不速之客還是一個特別沒禮貌的，扒著窗戶就翻進來了楊排風的臥室。
“啊——”
若問慘叫何處來？
只怪楊排風剛剛睡下不久，人還沒睡熟。她早早地就看到了窗戶邊有一道人影, 還以為這府裏進來了不長眼的飛賊, 趁著那小毛賊翻窗戶的工夫，她悄悄走到窗邊, 想都沒多想，一個過肩摔就險些把那人摔了個人事不知。
“疼, 疼啊！”
耶律昊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渾身上下只覺得被人一瞬間完完整整地卸了似的，沒一塊兒是連在一起的。他顫顫巍巍地自己找了塊地方坐了下來，好巧不巧，最近的地方就是楊排風的床。
若說楊排風這個姑娘，平日裏根本就看不出來哪兒有姑娘家的樣子，只一樣，那潔癖絕對能將她擺入姑娘的行列。眼看著耶律昊裹著一大團不知道從哪裏蹭來的土就往她的床上坐，她狠狠地皺了皺眉，剛要張口阻攔，可見某人那可憐巴巴活像重生了一般的模樣，她忍了忍，終是沒說出口。
“你是姑娘家嗎！怎麽力氣這麽大！”耶律昊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剛剛被拆卸過的疼痛勁兒，才來得及指控她。
楊排風自覺理虧，但總歸是他招惹在先，心裏的愧疚也沒有那麽深。
“誰讓你有門不走，非要跳窗。跳誰的不好，非要跳我的。”
她挑了挑眉，見他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好心找出來了點創傷藥，遞到了他的手上。
“這整座天波府我就認識你和太君，怎麽，還讓我去爬太君的窗戶？”
那才是真的不要命了好不好...
楊排風揚了揚眉，居然覺得他說的沒問題。
“餵，你為什麽來了？”她上上下下地端詳著他。
“一個遼人，整日往大宋跑，你就不怕自己撞上了官差，給你抓進大牢裏去？”
“我這不是背後有人麽！”他指了指楊排風，“多大的排場，誰敢抓我？”
“你要是有一天被抓了去，可千萬別說認識我。大半夜跳未出閣的黃花閨女的臥室，實在丟人。”
耶律昊還嘶嘶地喊疼，聞言，大喊道，“誰家的黃花閨女要是都你這個戰力，還嫁什麽人？幹脆都上戰場打仗去算了！”
“嘖。”
楊排風打了一盆幹凈的水來給他，又拿了一塊兒新的面巾。
“這麽有理，你怎麽不去？”
“我沒你能幹。”
耶律昊翻了個白眼給她，閉了嘴，專心致志地處理自己的傷口。
方才那一摔，把他胳膊摔出了一個大口子，可疼死他了。
他是不敢指望楊排風會伸一只手指頭，可是就這麽搬著個小板凳坐在他面前看他撕衣裳，還看得津津有味的，這還能是普通姑娘家嗎？
“你...你不背過身去？”他在撕扯自己胳膊上的最後一點布料的時候，終於艱難地問出了口。
“哦？”楊排風有些詫異，緊接著就是搖頭，“你不用管我，我沒事，看習慣了。”
“就你這個小身板，能有什麽看頭。”她嗤之以鼻。
耶律昊白了她一眼，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就你這張嘴，這副身手，鐵定是嫁不出去了。”
“我沒打算嫁呀。”楊排風歪了歪頭，“我要在楊家住到天荒地老。所以不勞閣下為我準備嫁妝。”
“哪兒有女孩兒不想著嫁人的？”
“我就不想。”楊排風轉身替他換了領一盆水來，“能伺候著太君我就很滿足了。不想再去伺候男人。”
“切。”耶律昊分神擡頭看了看她，“想法還挺多。”
“所以你來了這一趟到底是要做什麽？”
看著耶律昊收拾完了自己的骨頭和皮肉，楊排風終於開口問他的來意。
這大半夜的，隨便翻進一個黃花閨女的臥室，若是沒有什麽正當理由，楊排風敢保證，她一定會直接把人踹出天波府。
只見耶律昊擦幹凈了手，伸進懷裏摸啊摸的，不一會兒，就摸出來了一封信。
看著這信的外包裝，莫名有些眼熟。
楊排風抿了抿唇，不禁皺起了眉，“這封信怎麽在你這兒？”
這不就是前不久她給木易那封嗎？
還能是信差不小心掉在了路上然後被這位給撿了過來直接帶到了天波府，她的房間？
耶律昊見楊排風面色不善，他趕忙擺了擺手，想要洗清他在楊排風那兒的斑斑劣跡。
“你你你你別這麽看我...”他不覺有些驚恐道，“這是我在驛站的時候碰巧發現的，見是你的字，還是天波府的印，我就，就順手拿來了啊。”
他越說聲音越小，等到最後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聲音了，還怯怯地補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還有好消息要帶給你。”
“你這都是什麽毛病？怎麽能路上看見別人的東西，順手就給拿過來了？”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內心噴薄的火氣，“這是我寫給木易的！”
“...上面，上面寫了啊...”耶律昊偷偷覷了覷楊排風黑漆漆的臉色，終於消聲。
消停了沒一刻，他又委屈了：“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麽來，也不問問我要給你帶什麽好消息。”
他背過身嘟嘟囔囔的，“就知道和木易通信，人家可是連娃都生了。”
“你說什麽？”楊排風幾步過來，在他忌憚的小眼神中，拿起了一旁的茶水，倒了滿滿一杯灌了下去，示意他“我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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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昊一邊慶幸方才的嘟囔她當真沒能聽到，一邊又有些可惜。
沒聽見也好，他想。
大半夜的若是給他丟到了街上，怕是要被巡夜的直接丟進大牢，那時候可就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重見天日了。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來，又想帶給我什麽好消息？”楊排風熱不住翻了個白眼，實在是受不了這位的幼稚。
“我是來報信的。”提到他來的目的，耶律昊有些隱隱的興奮，連語氣都變得期待了起來。
楊排風舉起方才他遞給自己的信封，一直被他揣在了懷裏還溫熱著，“喏，這個我知道了。”
“不是這個信！”
“是木易，木易生了一個女兒，我阿姐剛剛修養好不久，吵著要來汴京城看看，木易拗不過她，帶著好幾輛馬車就來了。”
“這不，”他指了指自己，好生無辜，“我也是那幾車的貨物之一，特意前來報信。”
“木易要回來？”楊排風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還拖家攜口的？”
天啊，他當這個汴京城是吃素的嗎！
帶著一個沒用的貨物，一個什麽都不懂、嬌生慣養的公主，還有連風也吹不得的小娃娃？
楊排風覺得自己些許的困意都一股腦地被嚇跑了，只剩下瞠目結舌。
她艱難地問道，“你們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嗎？”
“知道呀。”
她長籲了一口氣，繼續問道，“木易不會連孩子都帶來了吧？”
耶律昊成心嚇她，無比真摯地點了點頭。
楊排風聽完了這一切，覺得自己已經近乎虛脫。她將耶律昊趕下了自己的床，自己上去靠在床柱上思考了一番人生。
“那他們哪天到？”
“還有幾周吧。我快馬加鞭而來，就為了先來看你。”耶律昊朝著楊排風做了了一個鬼臉，被她一張帕子砸了過來，“少貧嘴。”
她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不大抱希望地問，“他們不會連怎麽進汴京城這件事都沒策劃過吧...”
見耶律昊那個傻樣子，楊排風無奈地嘆氣。
這回佘老太君不會再病了。相反，她一定每天都歡脫地很。
只可憐她啊...楊排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作安慰狀，年紀輕輕連婆家都沒來得及找，就得為一堆不省心的日夜操勞。
真可憐。
她默默對自己講。
“我今天晚上睡哪兒？”
偏偏這時候耶律昊還不安安靜靜地，楊排風奮力從被子裏掙紮出來一只手來，指了指窗外。
耶律昊摸了摸鼻子，自覺地去找從前自己住的那裏去了。
留楊排風一個人窩在被子裏，一夜籌謀，難以入眠。
果然不出楊排風所料，第二日耶律昊和佘老太君一說，明明還有些倦意的佘老太君頓時就不困了，疊聲叫人來招呼她起床。可憐她幾乎一夜未眠，頂著一對兒腫起來的雙眼，站在佘老太君的院子裏不知所措。
“排風，你可知道延輝要帶著他媳婦來？”
“知道。”楊排風打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呵欠，指了指一旁的耶律昊，“太君，以後能不能讓我和你睡一個院子裏？他昨夜突然闖進我房間，把我嚇死了。”
佘老太君看了看楊排風，又看了看耶律昊，笑道，“你沒把昊兒打哭了吧？”
“我怎麽會那樣嘛...”
“太君英明！”
楊排風白了耶律昊一眼，真是懶得理他。
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現在木易是佘老太君的半個心尖尖，偏偏又是個惹禍精。她必須得先籌備好這件事情才行。
“太君，木易要來的細節你可都聽耶律昊說了？”
“說了。”佘老太君點了點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那他們怎麽進來汴京城？”汴京城都進不來，就別說想要摸到天波府的門邊了。
“咱們楊家在城外有一處僻靜的別院，你忘了？”
楊排風翻著白眼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她趕緊打起精神，說道，“我這就去親自看一看，缺什麽好及時添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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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人拖家帶口而來，恐怕還得住上些許時日，到時候一件一件再搬，可真是麻煩死了。
佘老太君點了點頭，十分同意她的想法。她看向耶律昊，問道，“你不是要和她一起？去吧，我老婆子自己開心就行啦！”
“知道了，太君。”耶律昊板板正正地行了個禮，轉頭就朝著楊排風傻笑。
嗯？
楊排風疑惑問道，“你為什麽要跟著我？”
“昊兒說了，他覺得你厲害，做什麽都厲害，他覺得稀奇，是吧？”佘老太君替耶律昊發聲，最後還好心證實了當事人的真實想法。
只留楊排風一個人翻起了白眼。
木易一行人的速度不慢。
因為耶律金娥的迫切心情，他們幾乎是日夜兼程。只是木易照顧到耶律金娥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覆，堅持要慢慢地走，這才慢了耶律昊兩周到達汴京城外。
那日一大早，楊排風就起了床。首先要去耶律昊那兒叫起這位嬌氣公子，還要提前為佘老太君準備好出城的一切。在耶律昊來之前，楊排風覺得自己雖然在天波府不算是嬌生慣養，那也是一位正經主子，可耶律昊一來，楊排風就覺得自己的地位直線下降，如今還要負責叫公子起床，可真是有失天道。
偏偏耶律昊又是個嘴甜的，每日在佘老太君的面前把太君哄得高高興興的，楊排風站在一邊，更顯得遜色了。
她嘆了口氣，突然覺得把自己嫁出去的這個建議也不錯。
“太君，今日出城，你自己也得小心著些。”楊排風細致地為佘老太君披上了披風，系緊了帶子，連聲囑咐。
“知道啦知道啦。”佘老太君笑得溫和，“以後等你嫁了人了，婆家肯定喜歡你。”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就想一直陪著太君。”
佘老太君聽了笑呵呵的，不想外面有一道聲音傳來，十分討人厭：“是嫁不出去還是不想嫁呀？”
楊排風一偏頭，正好看見耶律昊鬼鬼祟祟地藏在門口。見她看他，嚇了一跳，趕忙縮了回去。
楊排風輕叱了一聲，真是懶得理他。
“太君，我們一起走！”見楊排風不屑和他計較，耶律昊笑嘻嘻地從門後走了出來，挽住了佘老太君的胳膊。
“好好好，我們都去都去！”
他們到的很早，站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一縱車隊直行而來。楊排風功夫深，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就是木易等人，趕忙攙著佘老太君走到了大道邊上等著。
只聽得一陣喧鬧，那打頭的馬嘶的一聲，被勒住了停了下來，第二輛車上下來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他朝著這邊嘿嘿一笑，楊排風只看見他那口牙了，真是傻。
只見木易跳了下來，伸手向車內，攙扶出了一位少婦打扮的少女。遠遠看去，是一位嬌小的美人。當然這個嬌小不能和宋人相比，楊排風瞇了瞇眼打量著，算是一位實在美人吧！沒有大宋的過於柔弱，也沒有大遼的過於矯健，她在心裏暗自讚嘆，果然是皇族的女孩兒，尊貴、得體。
她正評判著，耶律昊湊了過來：“怎麽樣，我阿姐是不是很好看？”
他上下打量著楊排風，“比你好看。”
“你怕是瞎了。”楊排風瞥了他一眼，眼角餘光照料著佘老太君，生怕她太過激動控制不了自己。
“切。”耶律昊翻了個白眼，“你這麽認真地不是瞅我阿姐那是瞅誰呢？”他突然挺直了身子，驚呼道，“不會吧！”
“不會什麽？”
“你不會還喜歡木易吧？”
楊排風不耐地推開了他煩人的腦袋，“什麽叫還？”
“你就沒喜歡過？”
“那是我四哥！四哥！”楊排風恨不得掰開他的腦袋看一看裏頭都長了些什麽，“難不成你喜歡你阿姐啊？”
耶律昊嘖嘖有聲，“我還真挺喜歡的。”
“真不喜歡？”
“不喜歡。”
“那就好。”
楊排風推開了他，扶著佘老太君上前，和木易握住了手。
“延輝啊...”
“太君，讓你惦記了。”木易笑了笑，眼睛裏都是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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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頭，人人都為了這春天甫到而歡欣，連宮女太監來來回回那匆忙的小步子都顯得興奮了起來。
這時候，禦書房裏的呵斥聲就被襯托的更是明顯了。
“這本書你讀了多久了，啊？怎麽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沒讀明白？是學監的師傅教的不好，還是你壓根就沒打算好好地給朕學？”只聽得禦書房內一陣紙張碎裂的聲音，明明應當是極微小難察的，聽在當事人的耳朵裏，卻如雷震。
他們劈裏啪啦地打在了小小少年的腳下，還有一張非要自己跳脫出來，只它自己飄飄忽忽形態優雅地落了下來。少年緊緊地盯著那張突兀的紙，白紙黑字，寫的都是他沒能完成的功課。
“再過幾日就是你弱冠之齡，你就打算這樣，給朕丟臉嗎？！”
暴怒的男人摔了書還不解氣，眼光瞄上了一旁剛剛承上來的那盛滿了熱茶的茶杯。
少年餘光裏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也一同望向了那茶杯，不覺嚇得一抖。
這樣的一盞茶被倒在身上...他實在是難以想象自己在弱冠那天還能不能好好地站在眾臣的面前。
禦書房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別的太監宮女早早地就被遣出去了，除了他的父皇沒人看到他這個太子的狼狽，自然在這緊要關頭，也沒人會替他攔一攔這滾燙的茶水。
少年不禁握緊了拳，挺直了身子恐懼地等著可能會立時傾倒在他身上的滾燙茶水。
“你啊你！不爭氣！”
男人似乎是放棄了方才那可怕的想法，回身將手指直接捅上了少年的頭，險些弄摔了他。
“就你這個樣子，你還想怎麽繼承朕的皇位？靠你的小聰明嗎？！還是你平日的瞎胡鬧？”
少年咬緊了下唇，直盯著眼前那男人垂下來的層層疊疊的好看袍子，上面繡滿了龍紋。他從小就知道這是權力的象征，是未來的某一天，他也會擁有的東西。可是走向那兒的路如此艱難，他一刻都不能放松，一旦被發現，就是今日這般慘狀。
和後宮裏那個每天如米蟲一般快活的妹妹比起來，少年覺得自己很委屈。
他什麽都不能玩兒，每天還有不同的人輪班看著他用功、練習，但凡有一絲不努力不上進，就會被報給父王，然後就會是這般的責罵。
太疲憊了。
小小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用疲憊這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無法得到同齡人平日裏的樂趣的內心，但他連表達都不敢，這樣的時候，他能做出來最勇敢的舉動，就只能是沈默。
只不過...
“父皇，我錯了。”他小小聲地道，“我做錯了。”
“哪兒錯了？”他還是怒氣沖沖的，一步沖將過來，嚇得少年情不自禁地向後一縮。
“應該好好用功，不該...”他眼角餘光瞄了瞄一旁被踩踏了好幾次的拼板，已經碎裂的不成樣子。
“不該胡鬧。”
他用了一個常常被父皇掛在嘴邊訓斥他的詞，囁囁出聲。
高大的男人看了看他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兒子，冷哼了一聲，轉身坐回了他高高在上的位置。
“撿起來，出去！”
少年聽了這話仿佛聽見了聖音，哆哆嗦嗦地收拾了地上散亂破碎的紙張，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留那高大的男人黑著臉獨自坐著，好一會兒才拾起來桌子上的奏折一一翻看。
不省心。
他皺緊了眉，就沒一個省心的。
少年剛踏出禦書房的大門，門還沒關嚴，他就情不自禁地跑了起來。邊跑那手心裏的紙邊撒，一時撒了滿地，身後的小太監一張接一張地撿，邊撿邊喊著他們的太子別跑的那麽快，小心摔了跟頭。
可那少年此刻可不想管這樣的事。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得快點兒再快點兒，才能去見到他想見到的人。
“太子哥哥！”
少年剛剛跑到宮門外，就見一個小女孩兒從宮門裏跑了出來，連聲叫他。
那女孩兒看著和他差不多大，穿著打扮盡顯尊貴，只是眉眼裏都是稚氣，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錦衣玉食養出來的。
她極快地從那宮門中跑了出來，直直沖進了那少年的懷裏，邊跑還邊笑著道，“太子哥哥，我可想你啦！”
少年也笑開了眉眼，一把將女孩兒抱在了懷裏，拍了拍，萬分寵溺。
“金娥妹妹呢，怎麽不見你領著她來？”
敘舊完了，那女孩兒開始左顧右盼了起來，第一個想找的就是年紀相仿的玩伴。誰知那少年撇了撇嘴，險些翻了個白眼，一想到父皇不喜他這樣，翻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那個野丫頭，不知道在哪位娘娘哪裏瘋呢！你找她幹嘛，我帶你去玩好玩兒的。”
“等，等一下啦！”小女孩兒掙開了少年牽過來的手，指了指方才跑出來的宮門，道，“我和娘一起來的，我得和娘說一聲呀！”
說著，她還眨了眨眼，討好似的。
少年痛快地點了點頭，“我陪你。”
女孩兒笑的可甜，把手塞進了少年的手心裏，兩只小手緊緊地牽著，兩人蹦蹦噠噠地就往那宮門裏去了。邊蹦跳著那少年邊和那女孩兒閑話：“姨娘近些日子可好？”
“可好啦！”小女孩兒笑的眉眼彎彎，“爹最近也常回來看娘，娘很開心。”
兩人笑著鬧著進了宮門，不一會兒就手挽著手跑了出來。
這時，迎面跑來另一個小姑娘，身後跟著成群的宮女，小心翼翼地擁著那女孩兒往這邊來了。
“婉若姐姐！婉若姐姐！”被惦念了半天的耶律金娥遠遠地看到蕭婉若和自己的哥哥手挽著手特別親密的樣子，急忙跑了過來。
“婉若姐姐，我有好吃的好玩兒的想給你！”
“那我們走吧！”蕭婉若微微用力，似乎是想要掙開那少年的抓握。那少年自從遠遠地看見一群人過來，中間還簇擁著一個小姑娘，就知道要大事不好。果然，他急忙將蕭婉若往自己的身後拉去，急急道，“不許去！”
他的手指指向了耶律金娥的鼻尖，十分兇狠：“你怎麽又來！”
小金娥有理得很。她一昂頭，用還尖尖的下巴對著她親愛的哥哥和婉若姐姐：“我好久都沒見到婉若姐姐了！哥哥你都和婉若姐姐玩兒了那麽久了，怎麽就不能讓給我一會兒呢？你怎麽那麽小氣呢？”
說著說著，她還氣不過地用鼻子發出了一聲用力的“哼”。
“你！你功課做完了嗎！”少年深覺這時候自己必須要撿起做哥哥的尊嚴來，想了半天，想到了這麽一個自己每天都被制衡的理由。
“父皇說了，我不用做功課！”小金娥得意兮兮的繼續氣他，“哥哥，你剛才是不是在父皇那兒挨罵啦？”
“我...我才沒有！”少年臉漲得通紅，他餘光裏看到蕭婉若大大的眼睛正問詢似的直盯著他看，他又趕忙反駁了一句：“我沒有！”
“沒有就沒有嘛，吼什麽。”小金娥嘟嘟囔囔的。她不大敢大聲說話，每每只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哥哥都特別兇，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哥哥。因而，小金娥總害怕這時候兇巴巴的哥哥有一天會忍不住把她吊起來揍一頓。
吊起來了就不能找父皇告狀了啊，被打一頓還不能告狀，那該有多可憐。
小金娥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指了指他們兩個正牽緊了的手：“父皇說，男孩子和女孩子不能這麽做。”
“我...”少年也將目光轉回了自己和蕭婉若聯結在一起的手。見她有些掙紮，似乎是想要收回去，他急忙喊道，“那是，那是說你！婉若是我媳婦！”
“對！婉若以後是要嫁給我的！”
“真的嗎？”小金娥眼睛倏地睜大了，楞楞地望著小臉都是通紅的兩個人，“這是真的嗎？”
蕭婉若聽了那少年的話，羞極了。娘說過，這種話小孩子是不能說的。雖然，雖然不是她說出口的，可是和她有關系，她還是好害羞啊！
蕭婉若想要將自己的手收回來捂在臉上，因為一只手實在是太小了，她擋不住。可是那少年攥得太緊，甚至還收到了他的胸口處，她...她拿不下來啊...
“我...我...太子哥哥，你能松開我嗎...”她覺得自己都要燒著了啊...
偏偏小金娥對於自己好奇的事情都有一萬個堅持的心情，必須要得到答案才能罷休。她就這麽看著他們兩個扭扭捏捏的，推推搡搡的，誰也沒放下誰的手，誰也沒多走出一步。
她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大的，讓兩個正忙著害羞的人都把視線轉移到了小金娥的身上。
“果然父皇說過，男孩子都不可信，不能沾啊！”
“你什麽意思？”小太子擡了擡下巴，語氣不善。
“你看看！”小金娥趁勢將手搭在了兩人正交握著的手上，“這不是一沾上就拉不下來了嘛！”
“哥哥真傻！哥哥真壞！不放婉若姐姐就不放，我和父皇告狀去！”
說著，小金娥急忙收手，朝他二人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撒腿就跑。
“餵！你敢！”
少年見她還真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跑去，他急忙大喊道，“好了，金娥！耶律金娥！我把昨天沒答應給你的那只小兔子給你不就行了嗎！”
“真的？！”
小金娥聽見了，止了自己的步伐，開開心心地轉身證實。
“真的！”
少年咬緊了牙關，“你晚上就來我這裏拿！”
“只一樣，你不能和父皇說啊！”
“嗯...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仿佛看見了哥哥張牙舞爪想要來抓她的樣子，小金娥咯咯地笑著跑開了，留那少年和蕭婉若還站在原地，一個比一個臉紅。
“太子哥哥...”
“嗯？”少年低頭去看那紅著臉說話的小姑娘，看她扭扭捏捏的樣子，自己也不由得臉紅了起來。
“你真的要娶我嗎？像爹爹娶娘那樣娶，兩個人睡一張床？”
“是呀。”少年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父皇都說啦，他讓我娶你。”
他撅了撅嘴，像是志在必得，“就算父皇不說，我也要和父皇去提。”
幸好這時候耶律金娥不在，要不然那丫頭肯定要狠狠地拆他的臺。
少年偷偷地伸了伸舌頭，暗自感嘆。
“可是...”
“可是什麽？走吧走吧，都怪金娥那丫頭，我帶你去玩兒好玩兒的！”說著，那少年就要拉著蕭婉若跑開。
剛跑出兩步，他就被蕭婉若拉住了。
“怎麽了？”
蕭婉若指了指他衣裳上的皺褶，“太子哥哥，你方才真的被陛下給訓斥了？”
少年苦惱地撓了撓頭，“能不能不提這件事啊...”
見蕭婉若堅持的小眼神，他長嘆了一口氣，答應的很是利索，“是，我剛剛被父皇給罵了，說我不用功。”
他瞟到了蕭婉若擔心的小眼神，急忙道，“那還不是因為你今天要來，要不然，要不然我一定會像平常一樣用功。”
“那我不和娘一起進宮來好了。”她嘟了嘟嘴，有些自責和懊惱。
小小的孩子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給別人帶來的影響，看得少年情不自禁一笑，揉了揉她的頭，笑道，“那可不行，那我每天都沒法兒用功了，必須得先看你一眼才能好好讀書。”
“真的嗎？”她有這麽厲害嗎？
蕭婉若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少年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起來。
撓了撓頭道，“差...差不多吧。”
“走吧，走吧，一會兒該用膳了，就玩不了了。”
這麽說著，兩人手拉手跑開了，留著一隊小太監小宮女又得跟著兩位主子的屁股後頭追著跑，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生怕兩位小主子摔著了。
蕭婉若微笑著醒來，直到睜開雙眼，她還沒能從方才的夢中掙脫出來。
還是年少無知的好。
看看從前的她和皇上，多好多幸福啊。
她微微嘆氣。手觸碰到了身側，果然還是冰涼涼的，這張床上，又只她一個。
“來人！”
隨著她的喚聲，端正有序的小宮女們魚貫而入，手裏拿著盆啊面巾啊之類的，等著伺候皇後娘娘梳洗。
蕭婉若一招手，她最親近的宮女凡煙急忙跑了過來。
“娘娘，今日先梳洗？”
“不了。”蕭婉若扶著凡煙的手站了起來，攬了攬自己的衣裳，“昨夜皇上在哪兒歇著的？”
“點翠宮。”凡煙低聲道，“是大宋新來的兩位娘娘，昨夜被封的。”
“呵。”蕭婉若輕笑了聲，緩了緩，算是真的從夢裏清醒了過來，她伸出了手，示意凡煙可以替她梳洗了。
“娘娘...”凡煙欲言又止。見蕭婉若看了過來，她艱難說道，“皇上這些日子，越來越過分了。”
光是今年大宋和西夏就進貢了四名美女。若是往年，皇上一定會分給有功之臣兩個，自己留兩個都算多的了，可是今年，他連吭都沒吭聲，也沒和皇後娘娘商量，自己就納下了四位，還個個都給了位分。別說是皇後娘娘，就她這個小宮女看著都覺得過分。
“陛下又沒做錯。那都是他該得的。”蕭婉若看了一眼凡煙，平靜道，“別出去胡說。”
“可是...”
可是皇上要是總能來他們明粹宮才算行啊！看看皇後娘娘，也就前兩年有些寵愛，近兩年更是一年不如一年，這鮮花都有雕謝的時候，果然男人的愛情最不可靠。
她撇了撇嘴，心裏十分不忿，就是不敢說。
“這都是皇上自己的選擇。”
蕭婉若張開雙臂，讓凡煙能夠更好地幫她把衣裳穿好了。
“一會兒那位新晉的要是來了，讓她在外頭候著。”
“明白。”
哼。
這種下馬威最好多一點兒才好。凡煙就覺得是皇後娘娘性子太好了，這後宮諸人從皇上起，就沒幾個怕她的，就應當立立威才好。
“對了，金娥什麽時候出嫁，時間定了嗎？”
“定了的。”凡煙略一思索，“皇上想讓公主春天再嫁，還有...一個多月。”
“這麽快了啊...”蕭婉若有些失神，她記得，她出家的時候也是春天。
同樣都是皇上定的季節。也不知道這位怎麽就就對春天有這麽神的執念。
她眼前又浮現起那日火紅的鳳凰樹，都不是應季的花兒，偏偏能在那樣的日子被成群成群得擺放在她的面前，煞是好看。她也還記得火紅的嫁衣和他毛頭小子似的興奮，那一年過的，都是那般美妙。
美好的瞬間都短暫啊。
她苦笑了片刻，一擡頭，見凡煙正盯著她看。
“娘娘，你沒事兒吧？”凡煙對蕭婉若這樣的狀態很是擔憂。她是蕭婉若的陪嫁，一路看著自己家的小姐從活潑開朗到端莊自持，明明是自持的模樣，明明被朝臣們紛紛誇讚，可看在她這個小官女眼裏，她家小姐就是沒有從前開心了。
這也怪不得小姐。
她想，宮裏事務繁忙，凡事都得她這個做皇後的操勞，皇上還那個態度...
她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被蕭婉若看了去，問道，“好好地嘆什麽氣？”
“奴婢就是覺得，委屈娘娘了。”她垂下頭，有些難過。
“怎麽委屈了？”蕭婉若好笑地看著她，想起這些話都不應該多說，急忙遣了房間裏的眾人，將明顯情緒低沈的凡煙拉了過來，問道，“你說說看，我哪兒委屈了？”
凡煙委委屈屈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禦書房的位置。
蕭婉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你這個小模樣，我還以為是你受了什麽大委屈。”
“我沒什麽的，凡煙。”她正色看向這個總是擔心她的小丫頭，雖然很多擔心都是多餘。
“你和我最親了，你都看到了啊。皇上他，他又不是不喜歡我。”
這話說的，連蕭婉若都沒底氣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凡煙的頭。
“反正，我覺得我們很好。嫌隙...是有，只不過很快就會過去了。”
凡煙看了她一眼，都要哭出來了。這些話平常說不得想不得，這一次蕭婉若給了她機會，她只想盡情傾倒一下這些年她看到的這些。“娘娘，那嫌隙...明明也不關你的事啊...”
“可我姓蕭啊。”蕭婉若一笑，眉目一如從前。
眼角眉梢裏若是仔細看，還能看出來一點兒當年的率真。
“它給了我榮耀，又偷走了我丈夫對我的感情，我都沒得怨的。”蕭婉若微微一嘆，揉了揉凡煙的頭，“這些我都認，你個小丫頭，整天都在瞎想些什麽。”
“再胡想我可要把你給嫁出去了啊！”
“那你可得挑一個好一點兒的嫁。”凡煙嘟嘟囔囔的，“算了，小姐的眼神也不是很好。”
要是好了，現在還能這樣嗎？
蕭婉若無奈地推了推她的頭，“就你眼神好。”
“你自己多上點兒心，總不能一輩子都陪著我在這明粹宮裏，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
凡煙撇了撇嘴，“小姐，你這些年，就學會啰嗦了。”
是嗎？
蕭婉若怔了怔，她還記得，她還沒出嫁的時候，金娥就老是和她抱怨她哥哥多煩多吵，一句話能說上十遍還不止，她剛新婚的時候皇上也是那樣，但漸漸又不是了。
嗨。
蕭婉若揉了揉自己的眉中，瞎想些什麽呢，都賴凡煙那個丫頭。
別的做不得，這種攻心的都做得還不錯。
她剛坐下來，就聽見門外來報：“娘娘，皇上來了。”
番外三
且說自從木易從天波府離開之後, 佘老太君委實病過一陣子。
她吃不下也睡不好, 明明心裏已經漸漸接受了木易離開的事實, 但心裏就好像被種下了那麽一道坎似的，她一個老年人了，翻的實在是累。
楊排風每日跟在她的身邊, 看得出來佘老太君的掙紮，在和木易寫信的時候，她就沒忍住把佘老太君的近況好好地講了一講。
算一算, 這信多半還得有一兩個月才能到上京，她也就當自己是嘴碎，再也沒管過這件事。
想一想，兩個月, 佘老太君的病早就好了, 那時候保不定已經拿著她操練武術了，木易若是長了腦子，就不會再多擔心。
誰知不過兩周，天波府就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個不速之客還是一個特別沒禮貌的，扒著窗戶就翻進來了楊排風的臥室。
“啊——”
若問慘叫何處來？
只怪楊排風剛剛睡下不久，人還沒睡熟。她早早地就看到了窗戶邊有一道人影, 還以為這府裏進來了不長眼的飛賊, 趁著那小毛賊翻窗戶的工夫，她悄悄走到窗邊, 想都沒多想，一個過肩摔就險些把那人摔了個人事不知。
“疼, 疼啊！”
耶律昊齜牙咧嘴地爬了起來，渾身上下只覺得被人一瞬間完完整整地卸了似的，沒一塊兒是連在一起的。他顫顫巍巍地自己找了塊地方坐了下來，好巧不巧，最近的地方就是楊排風的床。
若說楊排風這個姑娘，平日裏根本就看不出來哪兒有姑娘家的樣子，只一樣，那潔癖絕對能將她擺入姑娘的行列。眼看著耶律昊裹著一大團不知道從哪裏蹭來的土就往她的床上坐，她狠狠地皺了皺眉，剛要張口阻攔，可見某人那可憐巴巴活像重生了一般的模樣，她忍了忍，終是沒說出口。
“你是姑娘家嗎！怎麽力氣這麽大！”耶律昊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剛剛被拆卸過的疼痛勁兒，才來得及指控她。
楊排風自覺理虧，但總歸是他招惹在先，心裏的愧疚也沒有那麽深。
“誰讓你有門不走，非要跳窗。跳誰的不好，非要跳我的。”
她挑了挑眉，見他那可憐巴巴的模樣，好心找出來了點創傷藥，遞到了他的手上。
“這整座天波府我就認識你和太君，怎麽，還讓我去爬太君的窗戶？”
那才是真的不要命了好不好...
楊排風揚了揚眉，居然覺得他說的沒問題。
“餵，你為什麽來了？”她上上下下地端詳著他。
“一個遼人，整日往大宋跑，你就不怕自己撞上了官差，給你抓進大牢裏去？”
“我這不是背後有人麽！”他指了指楊排風，“多大的排場，誰敢抓我？”
“你要是有一天被抓了去，可千萬別說認識我。大半夜跳未出閣的黃花閨女的臥室，實在丟人。”
耶律昊還嘶嘶地喊疼，聞言，大喊道，“誰家的黃花閨女要是都你這個戰力，還嫁什麽人？幹脆都上戰場打仗去算了！”
“嘖。”
楊排風打了一盆幹凈的水來給他，又拿了一塊兒新的面巾。
“這麽有理，你怎麽不去？”
“我沒你能幹。”
耶律昊翻了個白眼給她，閉了嘴，專心致志地處理自己的傷口。
方才那一摔，把他胳膊摔出了一個大口子，可疼死他了。
他是不敢指望楊排風會伸一只手指頭，可是就這麽搬著個小板凳坐在他面前看他撕衣裳，還看得津津有味的，這還能是普通姑娘家嗎？
“你...你不背過身去？”他在撕扯自己胳膊上的最後一點布料的時候，終於艱難地問出了口。
“哦？”楊排風有些詫異，緊接著就是搖頭，“你不用管我，我沒事，看習慣了。”
“就你這個小身板，能有什麽看頭。”她嗤之以鼻。
耶律昊白了她一眼，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就你這張嘴，這副身手，鐵定是嫁不出去了。”
“我沒打算嫁呀。”楊排風歪了歪頭，“我要在楊家住到天荒地老。所以不勞閣下為我準備嫁妝。”
“哪兒有女孩兒不想著嫁人的？”
“我就不想。”楊排風轉身替他換了領一盆水來，“能伺候著太君我就很滿足了。不想再去伺候男人。”
“切。”耶律昊分神擡頭看了看她，“想法還挺多。”
“所以你來了這一趟到底是要做什麽？”
看著耶律昊收拾完了自己的骨頭和皮肉，楊排風終於開口問他的來意。
這大半夜的，隨便翻進一個黃花閨女的臥室，若是沒有什麽正當理由，楊排風敢保證，她一定會直接把人踹出天波府。
只見耶律昊擦幹凈了手，伸進懷裏摸啊摸的，不一會兒，就摸出來了一封信。
看著這信的外包裝，莫名有些眼熟。
楊排風抿了抿唇，不禁皺起了眉，“這封信怎麽在你這兒？”
這不就是前不久她給木易那封嗎？
還能是信差不小心掉在了路上然後被這位給撿了過來直接帶到了天波府，她的房間？
耶律昊見楊排風面色不善，他趕忙擺了擺手，想要洗清他在楊排風那兒的斑斑劣跡。
“你你你你別這麽看我...”他不覺有些驚恐道，“這是我在驛站的時候碰巧發現的，見是你的字，還是天波府的印，我就，就順手拿來了啊。”
他越說聲音越小，等到最後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聲音了，還怯怯地補充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還有好消息要帶給你。”
“你這都是什麽毛病？怎麽能路上看見別人的東西，順手就給拿過來了？”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內心噴薄的火氣，“這是我寫給木易的！”
“...上面，上面寫了啊...”耶律昊偷偷覷了覷楊排風黑漆漆的臉色，終於消聲。
消停了沒一刻，他又委屈了：“你都不問問我為什麽來，也不問問我要給你帶什麽好消息。”
他背過身嘟嘟囔囔的，“就知道和木易通信，人家可是連娃都生了。”
“你說什麽？”楊排風幾步過來，在他忌憚的小眼神中，拿起了一旁的茶水，倒了滿滿一杯灌了下去，示意他“我渴。”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耶律昊一邊慶幸方才的嘟囔她當真沒能聽到，一邊又有些可惜。
沒聽見也好，他想。
大半夜的若是給他丟到了街上，怕是要被巡夜的直接丟進大牢，那時候可就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重見天日了。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來，又想帶給我什麽好消息？”楊排風熱不住翻了個白眼，實在是受不了這位的幼稚。
“我是來報信的。”提到他來的目的，耶律昊有些隱隱的興奮，連語氣都變得期待了起來。
楊排風舉起方才他遞給自己的信封，一直被他揣在了懷裏還溫熱著，“喏，這個我知道了。”
“不是這個信！”
“是木易，木易生了一個女兒，我阿姐剛剛修養好不久，吵著要來汴京城看看，木易拗不過她，帶著好幾輛馬車就來了。”
“這不，”他指了指自己，好生無辜，“我也是那幾車的貨物之一，特意前來報信。”
“木易要回來？”楊排風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還拖家攜口的？”
天啊，他當這個汴京城是吃素的嗎！
帶著一個沒用的貨物，一個什麽都不懂、嬌生慣養的公主，還有連風也吹不得的小娃娃？
楊排風覺得自己些許的困意都一股腦地被嚇跑了，只剩下瞠目結舌。
她艱難地問道，“你們知道你們在做什麽嗎？”
“知道呀。”
她長籲了一口氣，繼續問道，“木易不會連孩子都帶來了吧？”
耶律昊成心嚇她，無比真摯地點了點頭。
楊排風聽完了這一切，覺得自己已經近乎虛脫。她將耶律昊趕下了自己的床，自己上去靠在床柱上思考了一番人生。
“那他們哪天到？”
“還有幾周吧。我快馬加鞭而來，就為了先來看你。”耶律昊朝著楊排風做了了一個鬼臉，被她一張帕子砸了過來，“少貧嘴。”
她靜靜地思考了一會兒，不大抱希望地問，“他們不會連怎麽進汴京城這件事都沒策劃過吧...”
見耶律昊那個傻樣子，楊排風無奈地嘆氣。
這回佘老太君不會再病了。相反，她一定每天都歡脫地很。
只可憐她啊...楊排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作安慰狀，年紀輕輕連婆家都沒來得及找，就得為一堆不省心的日夜操勞。
真可憐。
她默默對自己講。
“我今天晚上睡哪兒？”
偏偏這時候耶律昊還不安安靜靜地，楊排風奮力從被子裏掙紮出來一只手來，指了指窗外。
耶律昊摸了摸鼻子，自覺地去找從前自己住的那裏去了。
留楊排風一個人窩在被子裏，一夜籌謀，難以入眠。
果然不出楊排風所料，第二日耶律昊和佘老太君一說，明明還有些倦意的佘老太君頓時就不困了，疊聲叫人來招呼她起床。可憐她幾乎一夜未眠，頂著一對兒腫起來的雙眼，站在佘老太君的院子裏不知所措。
“排風，你可知道延輝要帶著他媳婦來？”
“知道。”楊排風打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呵欠，指了指一旁的耶律昊，“太君，以後能不能讓我和你睡一個院子裏？他昨夜突然闖進我房間，把我嚇死了。”
佘老太君看了看楊排風，又看了看耶律昊，笑道，“你沒把昊兒打哭了吧？”
“我怎麽會那樣嘛...”
“太君英明！”
楊排風白了耶律昊一眼，真是懶得理他。
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現在木易是佘老太君的半個心尖尖，偏偏又是個惹禍精。她必須得先籌備好這件事情才行。
“太君，木易要來的細節你可都聽耶律昊說了？”
“說了。”佘老太君點了點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那他們怎麽進來汴京城？”汴京城都進不來，就別說想要摸到天波府的門邊了。
“咱們楊家在城外有一處僻靜的別院，你忘了？”
楊排風翻著白眼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她趕緊打起精神，說道，“我這就去親自看一看，缺什麽好及時添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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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人拖家帶口而來，恐怕還得住上些許時日，到時候一件一件再搬，可真是麻煩死了。
佘老太君點了點頭，十分同意她的想法。她看向耶律昊，問道，“你不是要和她一起？去吧，我老婆子自己開心就行啦！”
“知道了，太君。”耶律昊板板正正地行了個禮，轉頭就朝著楊排風傻笑。
嗯？
楊排風疑惑問道，“你為什麽要跟著我？”
“昊兒說了，他覺得你厲害，做什麽都厲害，他覺得稀奇，是吧？”佘老太君替耶律昊發聲，最後還好心證實了當事人的真實想法。
只留楊排風一個人翻起了白眼。
木易一行人的速度不慢。
因為耶律金娥的迫切心情，他們幾乎是日夜兼程。只是木易照顧到耶律金娥的身體還未完全恢覆，堅持要慢慢地走，這才慢了耶律昊兩周到達汴京城外。
那日一大早，楊排風就起了床。首先要去耶律昊那兒叫起這位嬌氣公子，還要提前為佘老太君準備好出城的一切。在耶律昊來之前，楊排風覺得自己雖然在天波府不算是嬌生慣養，那也是一位正經主子，可耶律昊一來，楊排風就覺得自己的地位直線下降，如今還要負責叫公子起床，可真是有失天道。
偏偏耶律昊又是個嘴甜的，每日在佘老太君的面前把太君哄得高高興興的，楊排風站在一邊，更顯得遜色了。
她嘆了口氣，突然覺得把自己嫁出去的這個建議也不錯。
“太君，今日出城，你自己也得小心著些。”楊排風細致地為佘老太君披上了披風，系緊了帶子，連聲囑咐。
“知道啦知道啦。”佘老太君笑得溫和，“以後等你嫁了人了，婆家肯定喜歡你。”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就想一直陪著太君。”
佘老太君聽了笑呵呵的，不想外面有一道聲音傳來，十分討人厭：“是嫁不出去還是不想嫁呀？”
楊排風一偏頭，正好看見耶律昊鬼鬼祟祟地藏在門口。見她看他，嚇了一跳，趕忙縮了回去。
楊排風輕叱了一聲，真是懶得理他。
“太君，我們一起走！”見楊排風不屑和他計較，耶律昊笑嘻嘻地從門後走了出來，挽住了佘老太君的胳膊。
“好好好，我們都去都去！”
他們到的很早，站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一縱車隊直行而來。楊排風功夫深，眼力好，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就是木易等人，趕忙攙著佘老太君走到了大道邊上等著。
只聽得一陣喧鬧，那打頭的馬嘶的一聲，被勒住了停了下來，第二輛車上下來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他朝著這邊嘿嘿一笑，楊排風只看見他那口牙了，真是傻。
只見木易跳了下來，伸手向車內，攙扶出了一位少婦打扮的少女。遠遠看去，是一位嬌小的美人。當然這個嬌小不能和宋人相比，楊排風瞇了瞇眼打量著，算是一位實在美人吧！沒有大宋的過於柔弱，也沒有大遼的過於矯健，她在心裏暗自讚嘆，果然是皇族的女孩兒，尊貴、得體。
她正評判著，耶律昊湊了過來：“怎麽樣，我阿姐是不是很好看？”
他上下打量著楊排風，“比你好看。”
“你怕是瞎了。”楊排風瞥了他一眼，眼角餘光照料著佘老太君，生怕她太過激動控制不了自己。
“切。”耶律昊翻了個白眼，“你這麽認真地不是瞅我阿姐那是瞅誰呢？”他突然挺直了身子，驚呼道，“不會吧！”
“不會什麽？”
“你不會還喜歡木易吧？”
楊排風不耐地推開了他煩人的腦袋，“什麽叫還？”
“你就沒喜歡過？”
“那是我四哥！四哥！”楊排風恨不得掰開他的腦袋看一看裏頭都長了些什麽，“難不成你喜歡你阿姐啊？”
耶律昊嘖嘖有聲，“我還真挺喜歡的。”
“真不喜歡？”
“不喜歡。”
“那就好。”
楊排風推開了他，扶著佘老太君上前，和木易握住了手。
“延輝啊...”
“太君，讓你惦記了。”木易笑了笑，眼睛裏都是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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