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汴京城門了。”

任平聲音厚重，他身後的數百人都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

這兒就是汴京了。

他們經過了數周的奔波跋涉，經歷了和大軍的分流，最後只剩下了他們這些人，沒有信息，沒有隨手可用的援軍，孤軍奮戰。

之前，大軍裏無論哪一個兵士都暗自企盼自己能夠被選中去往汴京的這一支，可等到了真踏上這條路的這一刻，他們居然莫名有些退縮。不是害怕，只是心願一旦達成，總會有些不真實感充斥在心頭。

“怎麽，你們都怕了？”

任平聲音低沈而威嚴，聽在眾位兵士耳朵裏，連心口都不由得震了震。

“不曾！”怒吼聲從心口發出，震撼胸腔，數百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這荒野處，倒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

任平欣慰地點了點頭，吩咐各小隊，“今夜就在此安營紮寨吧，剩下的，明日再考量。”

他手搭著涼棚向不遠處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汴京城瞧了瞧，道，“看來大軍還沒有動靜，等他們的軍隊一動，我們就動。這時候且先養精蓄銳，都知道了？”

“是！”

“一會兒各隊整理一下，隊長到我的帳幕下集合。”

他交代完畢，眾位兵士都行動了起來。該設崗哨的設置崗哨，該搭帳幕的搭帳幕，行動有序，不失契丹人風範。任平站在一處小土坡上，還在望著遠處的汴京城，一言不發。

從上京城到此，已經數周過去了。

他接到了這個重任，不動聲色地打入敵後，老實說，他也驚了許久。

可是上京城裏能重用的人不多，這一次，真得需要他們這些從前根本沒機會在真正的戰場上成就一番事業的人來表現表現了。任平第一次接到這樣的任務，他自己心裏也有些許擔憂。可是將士的士氣就是軍隊的士氣，首先是他，就絕不能退縮。

從分流到如今，幾乎就像一場夢一樣，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自己就已經站在了汴京城的城外，等著它裏面一旦騷動，他們這支隊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去，完成他們的任務。

所以認真來講，他們才是這場戰爭的主力軍，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

他胸中吐出一口濁氣，挺了挺胸，板板正正地端詳著不遠處的城池。

“怎麽，有顧慮？”

木易從他身後走來，從懷裏揣出來兩袋子酒，遞了一袋給他。

任平的思緒被他打斷，也沒有埋怨，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提袋，眸色一暗，“軍中不許飲酒。”

“不是還沒開始打呢嗎？”他又舉了舉提袋，任平這才接過，打開蓋子，狠狠地倒了一口下去。

透明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像一把尖刀，直戳進他的胸腹，如此痛快，他不由得感嘆出聲。

“這酒不錯。”

“那是。我從上京拿來的私藏。”

木易很是得意。這幾個提袋他一路都揣在懷裏，就等著這個時刻，能夠喝上一口，緩解一下心裏的憤懣。

“你站在這兒，是不是擔心過幾天的行動？”

“是有些。”任平供認不諱，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也就和你說說，我還是第一次指揮這樣的任務。”他被烈酒嗆得咳了咳，抹了抹嘴，繼續說道。

“你看這城池，”他擡了擡下巴示意，“現在在這兒看，多好看。”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都不會再有這番景象了。想要再有，恐怕就得有日子要等了。”木易接過，說道。

任平默默喝了一口酒，閉口不答。

這話他沒辦法接，他也不能接，只能默默喝口酒，作為答覆就算了。

兩人沈默地喝完了剩下的，等到離開時，木易接過任平的提袋，突然被他叫住。

“怎麽？”他回身看向他。

只見任平動了動唇，垂下眉睫，說道，“你...來這一趟，有沒有想過要去汴京城找找自己以前的蹤跡？畢竟你不是契丹人，西夏人也不像，如果不錯，你就應該是宋人。”

“難得回來大宋，不知心裏存了些什麽考量。”

“我沒想過。”木易皺了皺眉，他隱去了耶律昊一節，說道，“在遇見金娥之前，我不知道我來自何處，發生過何事，甚至娶沒娶妻，但既然我已經決定了要紮根在大遼，並且給了金娥承諾，我就會履行我說過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是想要給自己一個解釋：“至少做了什麽都無愧於心吧。”

“上京城不是我的家，或許汴京也不是，我不會耽誤你的任務的，放心吧。”

他伸手捶了一下任平的右肩，直接走下了山坡，回去了帳幕裏。

回到了帳幕，面對的就是耶律昊。

這也是他為何帶著酒出去散心，還正好就碰見了任平。兩相權衡，木易覺得，自己還不如只面對一個了。

方才他同任平說的話，他回來的路上自己思來想去，都覺得自己會做到，這讓他回來面對耶律昊時，心裏也安定了不少。

他走進來，就見到耶律昊已經洗漱完畢躺在了自己的那邊床上。

這是一個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帳幕，既是照顧他，也是照顧耶律昊這個小王爺。因而，雖然帳幕不大，但對於兩個人來說，也已經十分寬敞了。

他脫衣洗掉了一身的疲憊，再回到帳幕之中，卻見到耶律昊正端坐在他那張床上，一本正經地在等著他。

明明還是個少年，偏偏總喜歡老成的表情，看的木易尷尬死了。

“等我？”他將換下來的衣服搭在了床頭，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了耶律昊的對面。

“嗯。”耶律昊點了點頭，“方才你出去和任大哥說話去了？”

木易失笑道，“你怎麽什麽都知道？你到底是跟蹤任平，還是跟蹤我？”

耶律昊看了他一眼，一副不屑的樣子，撇了撇嘴，不肯回答這個問題。

“那任大哥有沒有和你說說，咱們到底哪天進城？”

“耶律昊，你現在也不是毛頭小子了，這打仗的事，講究的是時機，這點事你應該不會不知道吧。”他戲謔地看著他，“還是你根本就不在乎打還是不打，你的計劃已經準備要實施了？”

“沒錯。”耶律昊答應的倒是很爽快，他揚了揚頭，正視木易。

“我是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看你。”

“我？”木易聳了聳肩，“我跟著你來，放著金娥一個人在上京待產，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就等著你把謎底給我揭曉了。只不過，”他抿了抿唇，道，“希望你能顧忌一下別人，別只為了你自己的事，把別人的心血搞得一團糟。”

“你是說偷攻汴京？”耶律昊挑了挑眉，笑的不以為然，“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來還是不懂裝懂啊。”

“怎麽？”

木易眉頭皺了起來，他直覺感到，並不會有什麽好事即將發生。

“攻打汴京有我一小半的功勞，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好歹我姓耶律，耶律家的榮辱也有我的一份，自然不會讓大遼輸的太難看。”

“你什麽意思？！”木易倏地一下站了起來，他頭還暈著，還是硬生生地盯著耶律昊，眼神不善。

耶律昊也站了起來，伸手覆住了木易的眼睛。

“別太兇，我也就只是推波助瀾了而已，為的，就是你能跟著我來一趟，看看你該知道的事。”

木易伸手將他的手抓了下來，眉頭皺成了死結，“所以你為了讓我來一趟汴京，就設計了這場戰爭？”

“你現在說出口了，就不怕我翻臉，根本不會讓你實現你一直想要達成的事？”

“我也不算主謀。”耶律昊平靜開口道，“我也只不過就是站在中間，推了哥波，助了個瀾，剩下的可真的就不幹我的事了。”

“大遼和大宋早晚要打這麽一仗，我也有錯處，錯處就是行動的太晚，讓你成了婚，連孩子都有了，才能把你帶來汴京。”

說著，他直直盯上了木易的眼睛，“我確實有苦衷，必須帶你來這麽一趟。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三天之後，汴京城才會大亂——你先別急著罵我。”他定了定，繼續說道，“所以這三天就是我的機會，我一定要把我的事完成。當然，就算你不肯，後果也只不過是推遲幾天而已，效果可能沒有那麽好，不過，總會實現的。”

說到這兒，他甚至還笑了笑，有些得意，“所以，你要不要幫幫我？讓我看一看最好的效果。”

“我期待了很久了。”

“怎麽做？”木易沈聲道，雙手已然抓上了自己的衣袖。

這還是耶律金娥那丫頭的毛病，一緊張就喜歡抓別人的袖子，這讓木易的衣服報廢的格外迅速。

“今晚養精蓄銳——就明天吧，越早越好。”

耶律昊笑了笑，“你就這麽信我，不怕我把你賣了，說你通敵賣國？”

木易嘴角一挑，“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個國的。”

“切。”耶律昊嗤笑出聲，“還是得謝謝你能信任我。”

“不用你謝。”木易聲音平靜，“我也想知道你一直以來到底都在引導著我去發現些什麽。想做什麽，我配合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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