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紅綃

關燈
宮宴素來都是索然無味。

耶律金娥看著這些長大,連教養那些舞女的宮女們都熬成了婆婆,她一年幾遍地看下來,早就深谙其中的彎彎繞繞,到了現在,若不是身份限制,她自己都能上去舞一曲了。

耶律昊也是如此。只不過唯一的區別在於他絕對不會伸手去碰這些紛繁雜亂的舞衣,也從沒想過偷偷去看這些舞女的練習,因而耶律金娥的小自信他沒有,也不屑於有。

這種時候,最適合自己的就是把自己塞成一團,別讓別人的註意力掛在自己的身上,就已經是贏家了。他一向討厭這種氛圍,明明都是笑臉相迎,可你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笑臉下的禍心,一絲遮蓋都懶得有,就因為你連他們的競爭對手都算不上。不僅如此,他們連多待一刻、多說一句體貼的話都不肯,就是害怕沾染上他這種——永遠也不會有正經身份地位的皇子。那種不屑和避之不及,耶律昊從小看到大,早就麻木了,因而,這種宴會上,他只喜歡把自己囤成一顆小倉鼠,吃飽喝足不餓肚子,就是最終目標。

不同於耶律金娥和耶律昊,木易是第一次見識到了這個。

層層疊疊的紅紗覆下來,裏面藏著一張又一張美人面。偶然鼓點一停,不知從哪個角落就會跳出來一個女子,看不清她到底跳了哪幾個舞步,人有一溜煙竄回了紅紗帳裏,好一會兒都再看不見同一張面孔。

木易覺得新奇極了,他向來知道老祖宗們技高超,誰知道竟然還有如此手段。

那些女孩兒到底是怎麽躲的?

他睜大了眼睛仔細去瞧。位置也還不錯,可是也不知道是他眼神的問題,還是舞蹈的技藝本身高超,整個曲子下來,木易楞是沒能看出來其中的奧妙。

他在這邊看得興致勃勃,可那邊的耶律金娥看著就不是那般了。

她沒什麽做的,除了吃,就只能是四處觀望。這看來看去,看誰都不如看一看自家夫婿的好。而正是這一看,看得她是心火旺盛,幾乎要燎傷了一直在一邊小心伺候著的青禾。

“公主,你看什麽呢?”借著燭光暗下,青禾湊近了看她,耶律金娥眼底的不快被她悉數收進眼底,嚇了她一跳。青禾順著耶律金娥的目光望過去,看到眼神直勾勾的木易,這才有些明白。

這是...有東西灑了?

她偷偷吐了吐舌,趁著下一曲奏起之前趕忙立正站好,還小心地躲了躲,生怕傷及無辜。

耶律金娥本來也並不覺得有什麽。想想她小時候第一次見到那個夕顏的時候,也是這般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夕顏,是宮裏舞女中最漂亮的一位姑娘,她小的時候喜歡跑去偷窺他們的時候,老是偷偷跟在夕顏的後頭,假裝偶遇,再拜托她抱她回錦繡宮。夕顏姐姐的身上香香的,和她沐浴的熱湯、花瓣的香味都不盡相同,也不知道是用了什麽香香的東西抹身體,為此,她還和青禾鬧過好幾次,怪她不肯找來好聞的香湯為她沐浴。

可是她是她,小時候的荒唐事只屬於小時候,怎麽,木易現在也還是小孩子心性?

她抿了抿唇,面色憤憤,一直盯著那只顧著死盯著舞女們的木易。

虧她方才還想著儲秀宮的虞美人開得正盛,想要帶他去看看半畝花田。

她漸漸地就有些坐不住了,望一望高位,皇上皇後還端坐在那裏,絲毫沒有倦意。她一個地位尊貴的長公主,這時候自然不能先行給皇家丟臉。可是對面的那位實在是已經守不住自己的心神,全都奉獻給別人去了,她看在眼裏氣在心裏,只恨不得沖上去把他眼睛挖下來。

許是感受到了那烈焰一般灼人的目光,旁邊無所事事的耶律昊率先看了過來,正好被耶律金娥逮到,他匆匆忙忙地低了頭,繼續豎起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小牌子。

耶律金娥見他裝死裝得開開心心,在旁邊看戲看得熱熱鬧鬧,就氣不打一處來,索性兩個人一起瞪,左不過是傷亡面積大了些,對她絲毫沒影響。

這曲終於過了,舞女們行禮退下,本應暗下來的燭光這時候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問題,善嵐宮內一片明亮。帝後在忙著低聲細語,兩人挨得極近,分不出什麽精力去看向下面坐著的人。木易還沒來得及收回自己的目光,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耶律金娥的視線。

只見那小姑娘咬著下唇,恨恨地瞪著他,也不知道瞪了多久,看著雙目好像都有些疲累了,滲出些細微的波光來,在明亮的燭光之下,襯得那雙眼睛分外明亮。木易向來最喜歡的就是她這雙喜怒分明的雙眼,他微微一楞,朝她溫柔一笑,不知怎的,竟然把那對面孩子的淚珠都給笑出來了。

???

木易有些發楞,他迷茫茫地看著她,完全不知她在為何而哭,可偏偏兩張桌子之間的距離就像是一道深深的溝壑,他在這頭,而她在那頭,他只能看著,連碰觸都做不到。

好在這時候,帝後都已經倦了。皇上隨口吩咐了幾句,就帶著皇後、侍從退回了後宮,這善嵐宮就剩下他們這些人鬧騰著,總歸是沒那麽拘束了。

木易左瞧瞧,右看看,見沒人註意到他的不妥,他急忙一溜煙沖到了對面,耶律金娥的席位上去。獨留下一旁的耶律昊坐在那兒,安安分分地看戲。作為唯一一個聰明人,耶律昊很是自得,他看著木易風也似的背影,手裏摩挲著自己的衣帶,腦子裏正琢磨著說不定今天晚上可以他一個人駕車回去城中禁衛。

到時候回去了和弟兄們怎麽說?

就說木易被公主給綁了,帶回錦繡宮裏去了,原因嘛,結果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反正就這麽兩句話,也夠他們磕牙一個晚上了。

那廂,木易疾步奔了過去,在他快要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旁邊站著的青禾急忙讓了一個位置,生怕他倆把血濺到自己身上。

她擡頭一看對面怡怡然的耶律昊,恰巧就捕捉到了這小王爺嘴角的一絲笑意,不禁打了個寒顫,躲得更遠了。

木易疾步過來之後,才發現這個小桌子位置好是好,可也小的可憐。想想現代的自己為了買一個衛生間都得不吃不喝好幾年,他突然對這古今中外獨有的土地意識充滿了敬意,寸土寸金的概念就應該從小培養才是。

他一邊暗自感慨著,一邊探上了耶律金娥的臉龐,果然濕漉漉的,不是燭光的緣故,真的是她哭了。

“怎麽還哭了?”木易心下一慌,雖然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可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可嚇了他一跳。

耶律金娥扭身不理他,眼淚也不想擦。其實她本來也沒怎麽想哭了,可是他一過來,她就覺得分外委屈,不知為何,那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她自己也覺得好生丟臉。

什麽啊,她堂堂長公主,怎麽能隨隨便便就在大庭廣眾之下掉金珠子呢。

越想越氣,越想越氣,她索性把所有的怒氣都丟給那一個惹她生氣的人,卯足了勁兒耍小性子。

木易扳她扳不動,還不敢大聲說話,又不知道她所氣為何。地方狹窄,他只能蜷縮在那兒,連挺直了站著都沒辦法,可憐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子,就被禁錮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四處昏暗,手邊的人還哭個沒完,一點法子也沒有,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左瞧瞧,右看看,這附近的幾位尊貴的王爺悉數都撤席出宮回府去了,老了老了和這些年輕人都折騰不起,只等著回家吃皇糧。索性等到了帝後回了後宮,他們也一並走了。反正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這些老家夥在這兒,不但討不到好處,還擾了人家小年輕的興致。

木易見左右人數稀少,幾乎只剩下青禾這麽一個活口。他示意她走得遠點,青禾正巴不得被打發走了,還沒等他張口吩咐,人直接就走開去給他們兩個放哨。木易感嘆著這人精一般的青禾,回過頭來,還得面對著哄著她這同樣人精一般的主子。

他又巡視了一遍,確定這周圍還算僻靜,直接坐了下來,坐到了耶律金娥的後邊。可憐他身高腿長,這麽一窩下來,是哪兒哪兒都伸展不開。也好,他自我安慰,本來坐下來的時候就沒想著能好好的坐著,如此想來,也不算憋屈。

這樣想著,他伸手抓過還在憋氣的耶律金娥,拎著她的兩肋直接將人提了起來,放到了自己的懷裏。耶律金娥沒提防,嚇了一跳,險些叫了出來,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好端端地坐在了人家的懷裏,無論是扭到哪一個方向,都能被迅速而又準確地抓回去。

又來!

她心下氣惱又羞澀,這招木易不是第一次使了,可是那時候還是荒郊野外,這...四處不是皇親國戚,就是朝臣外使,盡管光線幽暗,那也不能如此...

她氣極,轉身面對著他,絲毫不客氣地捶上了他的胸膛:“胡鬧什麽!這...這個地方!”

“這個地方怎麽了?”她轉身過來,木易正好能看得見她巴掌大的小臉,雖然還滿是淚痕,可這一嚇,把她得到淚水也嚇回去了,這會兒已經忘了哭。還好,他心下嘆氣,先哄著人不哭了就已經是好的。

“你說呢?!”耶律金娥驚懼地左右瞧了瞧。這善嵐宮其實還有一道好處,就是當今為了這個地方的完美,特地顧及到了各個小桌上的私密性。每一個小桌旁都有紅紗攔著,薄紗透光,既看不清彼此,又能很好地照顧到了采光,實在是一個很妙的裝飾。尤其湖上清風吹過,整座善嵐宮的紅紗都在隨風飛舞,遠遠望去,煞是好看。

可這時候,耶律金娥可不覺得它有哪裏好看了。分明是什麽都看不清!看不到!他們兩個就這麽糾纏在這兒,若是讓旁的人看到了,那可怎麽好?

她耶律金娥再大膽,還從沒想過要嘗試這等事呢。

她伸手錘了錘木易的胸膛,“你快放我下來!”

“那你還哭不哭了?”他聲音醇厚,耶律金娥向來最喜歡的就是他的聲線,可是這時候,她什麽都聽不到了,一心只能掙脫開他的禁錮,好好地坐回到位置上。

要是知道他這樣孟浪...耶律金娥紅著臉憤憤,打死她她也不敢耍小脾氣了啊!

“不哭了!”她臉都紅透了,木易看著好看,像那小西紅柿一般清透誘人,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那這脾氣——還要不要鬧了?”

“不會了不會了!”

她心裏著急,身上就總是忍不住想要轉過來轉過去,去看一看這周圍到底還有沒有人。

木易看著她臉色酡紅地在他的懷裏來來回回地扭,心裏的無名火不知為何也蹭的一下竄了起來。偏偏耶律金娥還什麽都沒有察覺,只顧著周圍,一點兒都沒有想到自己在面臨著何等窘境。

她轉身轉的迅速果斷,木易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自從第一次在北防守城“被迫”擦槍走火,他一直都顧忌著,想要保持最佳距離,至少在成親之前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今日之事卻成了一個例外。

誰能告訴告訴他,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上一次出事,不僅有他們兩個的原因,還在於酒精催化的緣故,事後木易擦擦嘴,還能給自己和耶律金娥一個良好的解釋。可是倘若這次再發生些什麽...

連他自己都沒法和自己交代了。

“你...你別動!”他微微低喘了幾聲,恰好一陣清風拂過,兩人俱是一抖——她是被凍的,而他是被刺激的。

木易第一次做男人,以前也不知道會有這些意外狀況的發生,等到它突然出現,他情不自禁地就手忙腳亂了起來——當真是這樣,手和腳根本不知該放置在哪裏,腰間立得直直的,生怕懷裏那孩子發現。

然後呢?就這樣挺著?

木易覺得自己的頭都大了兩圈,要是知道會發生這樣的窘況,打死他他也不會跑過來招惹,還把人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耶律金娥聽見了他的低聲細語,回過頭來,正好看見了額角沁著汗珠的木易。

嗯?很熱嗎

她顧不上這附近到底是不是有人,直接伸手貼上了木易的額角:“很熱嗎?我怎麽覺得這兒這麽冷呢?”

冰涼的小手貼上了他的肌膚,木易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進而心裏的緊張感也舒緩了不少。那小手涼涼的,他不禁又向上貼合了一點,貪圖那一抹淡淡的涼意。

“嗯,很熱。”他喉嚨裏嗚咽出聲,耶律金娥聽見了那渾厚的聲線,耳朵都紅了。

“你——你別這樣說話。”她紅著臉低下了頭,“聽著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嗯?”木易故意壓低了嗓子,低聲問她,那聲線更為撩撥人的心弦,耶律金娥光是聽著,就覺得心頭都在顫動。

木易不敢太過招惹她。好不容易人在他懷裏,好不容易老實了一點,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縱是沒那麽多人了,他自覺也幹不出那些出格的事。他咬了咬牙,把胸腔裏的低喘悉數收回了嗓子裏,只深沈地望著懷裏的人。

耶律金娥左瞅右瞅,就是不肯看向他的眼睛,可那小臉更加紅潤,看得人當真想要上去咬上一口。

他低聲咳了咳,沈吟許久,終於開口:“你——我——”耶律金娥睜大了眼睛直視著他,等著他的下文,可是木易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要怎麽對著她說——想要吻她。

抿了抿嘴,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腰下的異樣似乎是緩解了一些,他慢慢沈靜了下來,再擡頭時,那眼睛裏的情/欲已經褪去了不少,看來是舒緩多了。

可少歸少,他心裏想做的事還一直盤踞在心頭,不肯離去。

木易緊緊地凝望著懷裏的小姑娘,看她羞澀地不知應該把目光放到何處去,看她偷偷解開他的衣帶又不會系,看她...他目光裏的情緒逐漸濃烈,像兩座無底的深淵,就這樣等著美味食物的降臨。等到它一到自己的嘴邊,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張口吞下。

——他真的下嘴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