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易長籲了一口氣，定了定神，腦海裏又重新回蕩起了方才他在人群中聽到的話。

那幾個老頭兒雖然語焉不詳，但言語之間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就是在講那件他擔心了那麽久的事。木易一直覺得，自己的運氣無論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都還不錯，不想發生的事基本上都完美地避開了，可是上天卻在這個當口——他剛剛和耶律金娥坦明心跡的當口，給了他致命的一擊，當頭大炮打得他神志都不大清醒了。

他微微嘆氣，原來，那青年皇帝心裏一直就存著那心思，只不過時機還未成熟。只看如今，這大遼剛剛松了口氣，各處邊防安穩，百姓安居樂業，上一次出兵攻打西夏的虧空或許也補給的差不多了，他就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出兵，攻打那已經太足夠安分了的大宋。

多可笑。虧他還存了好的念想，只以為這青年皇帝心裏頭有著宏圖大志，對黎民百姓也是一心一意的好，根本不會讓自己的子民遭受生靈塗炭之痛。

木易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罷了，他本來就不應當有這樣的期待。

有這樣的期待的他，也足夠可笑了。

木易腦子裏不停地回轉著這些激憤的情緒，手上卻還抓著耶律金娥的小手不放，生怕她一個不註意自己就溜走了，他還得分神去抓她。耶律金娥也乖，這一路北上回來，她已經被木易收拾的服服帖帖的，連從前那如春筍般茂盛的反抗意識都自發地塞回到地底下去了，她懶得再抵抗，反正不出一個時辰，無論在多陌生的城鎮，她總能被抓回來。

耶律金娥有時候覺得自己身上可能被放了一只鷹盯著，一旦她偷偷跑了，這鷹的飼養員——木易就會輕而易舉地抓住她，腦筋都不用轉。

不過半晌，兩人就已經到了皇城的腳下。望著高高的大太陽，耶律金娥有些氣餒，好似這還沒被放出來多久，就又被人拎了回去關起來養著一樣。這感覺實在不怎麽好，尤其她總是越吃越多，這類比下來，心情就越發奇怪了。

她盯了那門樓上的護衛一會兒，還是決定繳械投降，放棄抵抗。

木易說得對。她要是想要早早地嫁給他做媳婦，就得乖乖地等著他來迎娶才行。若是不小心把自己作成了禁足，到時候母後或者哥哥一發怒，她搞不好連一面都見不上木易了。

“那我進去了？”她皺著眉頭深深嘆氣，宛如耄耋老人對著自己的生日面一般，無可奈何，又頹又喪。盡管耶律金娥已經看清楚了自己的命運，可是她還是想小小地抵抗一下，因而連話尾還帶了一絲問詢。

木易見她難得乖巧，心下一暖。那毛茸茸的一顆頭就在他下巴的不遠處，他微微低了頭就能嗅到發絲的清香。耶律金娥出門在外，女扮男裝，連個侍女都沒有，自然洗啊涮啊的都得她一個人來。她堂堂大遼的嫡長公主，什麽時候能輪得著她自己動手，因而這難得的機會一出現，她不但沒接住，反而還被壓了個大馬趴。

每天都頂著一頭毛茸茸的亂發。那頭發似乎也是非要和她作怪一般，就是不肯服服帖帖的。好在耶律金娥還帶了一頂氈帽，扣在腦袋上，勉強還能掩一掩。

而現在，掩蔽之物已經被摘了下去，耶律金娥頭上的毛能豎的都悉數豎了起來，活似要演上一臺大戲，各大主角都已經齊備，只等著這顆頭的主人一聲令下，各方就能粉墨登場。

木易看著，就覺得分外有趣。他習慣性地伸手上去揉搓了幾下，那頭發生了電蹦跶的越發靈活，可愛極了。

“去吧。有機會我就進宮去看你。”

耶律金娥很是不滿意他的答案，撅了撅嘴，不發一言。

木易將她送到了宮門前，終於到了不得不道聲離別的時刻，再別扭的耶律金娥也會忍不住和木易道一聲再見。

“你可快點來啊！”她聲音悶悶的，“錦繡宮可不好玩，我很無聊。”

“好。”木易含笑，示意她自己走進去。他也只能就將人送到這裏，多一步都不行了。

耶律金娥轉身邁步，她剛剛走了幾步，突然就想起來一個物件，急急忙忙地在腰間找到了那東西，果然在那兒。她開心地眼睛都亮了，噔噔噔幾步，就跑到了已經轉身要離開的木易面前。

“怎麽？”他驚訝回頭，看著幾步跑過來就有些氣喘籲籲的耶律金娥，眼睛亮閃閃，很是絢爛。

“我有個東西給你。”

耶律金娥低下頭，想要將腰間縛著的那東西解開。可惜不知是不是系得太久了，木易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她擡頭。那顆毛絨絨的頭就在他面前蠕動著，木易心下一片柔軟，親自俯身替她解開了這陳年的結。

拿上來一看，竟是一塊兒金光閃閃的牌子，上面還有刻字。龍飛鳳舞的，他皺了皺眉，一時竟沒有辨認出來。

“給你的！”

她嫣然一笑，將那塊牌子向他的懷裏揣了揣，“你收好了，想來找我就拿著它來，保證沒有人擋著你。”

木易顛了顛這牌子的重量，有些恍然，這大概是幾乎百分百純金的一塊兒大金疙瘩，而且多半是他們這些王公貴族出入宮門的一道門檻。

他笑了笑，心下明了，“這是...嫁妝？”

耶律金娥看了看那牌子，又看了看他。下巴一揚，十分倨傲，“這可不是。我的嫁妝，比這多著呢！保準會嚇你一跳。”

木易點了點頭，算是讚許他家小姑娘不菲的身價，捏了捏它的小肥臉，問道，“那你把這牌子給我了，自己還怎麽偷偷溜出去玩兒？”

耶律金娥楞了楞，似乎是沒來得及想到這茬。她皺著眉頭自己思索了半響，才轉愁為喜道，“我等著你來接我啊，你不來接我，我一個人出去玩有什麽意思。”

她雙眼亮晶晶的，很是好看：“而且，不是你說的，以後我都不動，就等著你來，你來靠近我。”

木易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眼，心中仿佛流過了一斛碩大的珍珠，一顆一顆蹦蹦噠噠地流進了他心房的最深處，聲音婉轉，流光溢彩，看得木易不禁神色一凝。

“你說的對。”他沈聲道，“以後，你就等著我去接你，可千萬別瞎跑，我怕我找不到。”

你那麽好，純凈一如清晨，我怕我就此被迫丟棄，再也無法尋回。

耶律金娥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羞紅了臉，招呼也不打，徑直跑回宮門去了。

木易看著她的背影發呆了許久，終於回過神來，他皺緊了眉頭，專註於那牽扯著他身心的大事。

看來，他得去方柒那兒走一趟了。

從皇城走到方柒家實在是有一段距離，木易心裏裝著事兒，腳步很快，還沒等他捋完了心中疑慮，他人已經站在了方柒家的門口了。

他推開方柒家的大門，遠遠地，就看見了方柒的阿媽在院子裏頭在曬被子。這還是木易無意之中向方柒阿媽普及的，北方的空氣偶爾也很潮濕，那被子濕乎乎的已然不能再蓋，他就提出來要在院子裏頭支幾根繩子，然後把被子悉數晾在上頭，晚上拍一拍，拿回來，蓋在身上，都是陽光的味道，暖烘烘的，讓人喜歡上做夢。

阿媽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一轉身，就看到了許久不見的木易，急忙開心地迎了過來。

她是真的開心。細數回來，木易來到大遼，第一個朋友就是他家方柒，在方柒的家裏住了好一段時間，彼此十分熟識。木易那時候還什麽都不懂，話也聽不明白，和方柒阿媽的語言交流幾乎為零，只能靠手勢比比劃劃來讓對方聽懂。他們兩個，磨合得雙方都極開心，相處的時間久了方柒竟然都有些吃味，因為這一對兒反而看著更像母子，比對他可親多了。

方柒阿媽放下手邊的東西，急忙迎了過來，木易見她發現了自己，也趕緊走了幾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阿媽！”他親切地叫道，嘴角也不由得翹起來。

他很喜歡這位阿媽。若不是她的悉心照顧，木易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機會經歷這些他根本不敢想象的事。他感謝這位阿媽，真的就像他的媽媽一樣——穿越了的木易沒有媽媽，方柒的阿媽就是他的媽媽。只是，自從他去了城中禁衛，又去了一趟北防守城，算起來，他和阿媽居然有一年半都沒有見過了。

這也怪他，到處奔波，都不記得回家。

“你回來啦？”阿媽慈祥地笑著，被他小心翼翼地扶了進去，也不推脫自己身體尚且健壯，成全了他的孝心。

“嗯，木易回來了。”木易心裏頭暖烘烘的，方才胡思亂想的那點子寒氣悉數被趕了出去，他現在就宛如長久未歸的游子，見了母親只想哭一哭，撲進她的懷裏去，溫柔地被撫慰著。

他扶著她坐到了帳幕裏去，替她倒來了一盞熱茶，放在掌心裏。阿媽視線溫柔寧靜，光是這樣面對面坐著被她看著，他就覺得心裏十分舒坦。

“出去這麽久，怎麽都不想著回家來看看？”阿媽嘴裏說著抱怨，語氣裏卻盡是理解和溫柔，她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的第二個兒子，一點眨眼都不願。

木易拾起她的手，疼惜地搓了搓，“是兒子不好，這回回了上京，肯定每個月都來。”

“阿媽知道你忙，不必來這麽勤。”她笑道，“在外頭這麽久，你也老大不小了，想沒想過在這兒成個親？”

這事兒方柒阿媽已經想了很久了，只不過方柒知道木易是個大宋人，而且又被鐵鏡公主纏著，明日都不知道如何過，因而總不讓他阿媽去問去說。阿媽也擔心著木易心裏頭的顧慮，她也知道，那個當初傷痕累累、什麽也聽不懂的木易，並不屬於他們大遼，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

可是過了這麽久，木易學會了契丹話，走南闖北也能夠了，她又開始替他擔心起終身大事起來。木易不小了，他確實應該成親了。方柒阿媽希望這個曾經眼神怯懦什麽也不願意多講的小夥子，總有一天也有他自己的幸福。

“阿媽，我有喜歡的人了。”想起來耶律金娥，木易的神色也柔軟了下來。不知道那小丫頭回了錦繡宮一切順不順利？惹禍精重新回到了自己跌牢籠，聽起來就很不安全。就算是一切安全，那估計也得是被悶壞了。

“她...很好。”木易難得羞澀地低下了頭，像個未經世事的孩子。

阿媽也不欲多問，她從方柒那兒聽來過，木易是被皇宮裏那個尊貴的鐵鏡公主看重的人。皇家的事，阿媽一個小小婦人，並不敢多問多管，可她是木易的阿媽，她同時也希望木易能夠幸福。

“那就好。哪天帶來給阿媽看看？”

木易偷眼瞧了一眼阿媽帶笑的眉眼，乖乖點頭，“好。”心裏頭像蜜一樣甜。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阿媽有些乏了，這才想起來：“木易啊，你這突然來了，是不是來找方柒的？”

是了，他剛回來，進來的時候神色又不寧，恐怕是有事情要和兒子談。

木易點了點頭，問道，“他今晚回來嗎？”

阿媽搖了搖頭，“方柒有日子沒回來看我了。”

說起來這個，木易又有些歉疚。要不是為了他，把方柒一同調到了城中禁衛，時間上管制上嚴格了許多，方柒也不至於這麽久都沒機會來回家看看。

“你要是急，就去去城中禁衛找找他？”阿媽想了想，自家兒子也無處可去，多半就和他那些兄弟成日在一起喝酒了。

木易搖了搖頭表示拒絕：“我還是陪阿媽住一晚上，再去也不遲。”

“會不會耽誤了正事？”阿媽也想著他能住下最好，可是孩子們的正事最為重要，她一個老婆子，可不能做什麽絆腳石。

木易略微思索，擡頭一笑，“不會。”

城中流言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他也不急於一時。反正出兵之事尚無定論，顧下眼下的事比較好。

這樣想著，他就挽起了袖子，趕著幫阿媽幹活去了。阿媽心疼他，不想讓他做這些粗重夥計，兩人讓了許久，這才達成一致，對著對方笑了起來。

家的味道，木易聞了聞，滿足極了。

味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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