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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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蕭忠幾乎一日未眠,一大早就來宮門旁邊守著,等著宮門打開,放他進去。

其實這宮門的開與合也是很有講究的,也有工作日和休息日之分。朝會之時自然就是皇上和朝野眾臣的工作日,一整日都要在皇帝身邊伺候著,為其進言。而平時的時候,只要有事之時寫幾份奏折稟報上去即可,皇上自然會派身邊得力的人將這些山也似的奏折分為幾等,按輕重緩急來批閱即可。

而像蕭忠這樣,急的都要火燒眉毛了的大事,自然是要費力費神進宮一趟,當面稟報才行。這時候,就沒有什麽工作、休息之分,只要有極大的要事,每一天都是朝會。

今日,恰巧就不是朝會的日子。

就連那宮門都有講究,朝會之時要比平常早開一個時辰,方便腳程慢路途遠的年邁大臣們趕個早。

此時蕭忠就站在宮門外頭,翹首以盼著宮門為他而開。

他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焦急徘徊,怎麽等也等不到裏面的人應一聲兒,替他把門開開。這身旁厚重的大門就是一堵墻,進去的人出不來,還沒進去的人老喜歡站在外頭看著,猜著,盼望著,也不知道等他們真正進去的時候還能不能如今日一般興致勃勃了。

好不容易,蕭忠終於聽到了這宮門些許的響動。他急忙派身邊的小廝上前拍門:“我家蕭忠蕭統領有要事要求見皇上!兄弟們快點兒給開個門哪!”

“何人?”裏頭的人隔著厚重的門聽不大清楚。按理說,這時候還不到他們開門的正經時辰,他們就不應該開這道門。

“蕭忠蕭大統領!”

裏頭的人這下聽清了,急忙差人把這門推開一道縫兒,剛剛好夠一個人進出:“請蕭大統領出示牌子!”

這進出都得是有牌子有身份的人才行的,不然豈不是隨便一個平民百姓都能到皇宮裏來溜達了?皇上為了不讓自己家成了整個上京公共的大花園,這才立下了規矩,出入必須有牌子,不然,不行——

小中介盲從自己的懷中揣出來一塊兒,熱乎乎的遞了進去。裏頭的人辨認了半晌,透過那縫隙朝著蕭大統領招了招手:“大統領快進來吧,快進來吧。”

蕭忠就順著那縫兒把自己塞了進去,剛一進去,這地上就已經跪了幾個人,等著認罪。

“方才是奴才們冒犯了,不知是大統領...”

“你們做事情仔細,沒什麽錯的。這門也不該開,沒到時辰,我都知道的。快起來起來,都起來,跪在這兒算什麽?”蕭忠拂了拂袖子,著急著到禦書房去,無意與這些守門的侍衛們糾纏。

“只一件,以後可不能再隨便放人進來了。我是你們的統領,這事兒我必須得告訴你們,不對!”

“是是是。”幾個侍衛連連點頭,態度十分誠懇,看得蕭忠心裏頭也順暢。

“罷了,都起來吧。”

說著,他自己一個人朝著禦書房走去。剛走了幾步,迎面碰上了一隊侍衛,正好到了換班的時候,他們剛剛從位置上下來,一個個困得暈乎乎的,直到走到蕭忠近前來,才認出來他們的大統領。

“幹什麽呢都!”他板起了臉教訓他們。“換班的時候守衛最為松散。這個道理都不知道?你們侍衛長都是怎麽教你們的?一個個回去多加一個時辰!”

“是!”

他剛要邁出步子,才想起來要問一句:“你們從內宮中出來,可知道昨夜皇上宿在何處?”

“回大統領,昨夜皇上在胡娘娘那兒,一晚上都沒換別的娘娘。”

蕭忠點了點頭,揮手遣散了那些侍衛,自己一個人走向了禦書房的方向。他剛剛進來,被小太監讓進來看茶,就聽見了皇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

“什麽?蕭大統領來了?這麽早求見,是有要事?”

那隨行的小太監還未答話,蕭忠自己就迎了上去。“皇上。”

皇上點了點頭,見了他步子還是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踏進了禦書房落座。

他似乎是剛醒不久,早飯吃的不錯,在心愛的寵妃身邊睡了一個香甜和美的覺,一起來就聽見了朝臣的覲見,心裏頭估計有些倦怠。可惜這朝事不能不理,他這個皇帝也不能只顧著享樂忘卻了自己的責任。

“大統領,坐吧。”

小太監給蕭忠拿了只繡墩過來,他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團成了一團,把自己放在了一個粉嫩嫩的布枕頭上,十分滑稽。皇上在上頭俯視著他的囧樣,忍了忍,終於沒能讓自己笑出來。

“大統領,今日這樣早就找朕,所為何事?”

“不知皇上近日有沒有聽到一些來自民間的謠言?”

“謠言?”皇上眉梢一挑,“每日謠言那麽多,百姓們柴米油鹽都要討論,一個傳一個,自然就產生了不少謠言,朕還真不知道大統領所講的,到底是哪一種朕該知道的謠言。”

蕭忠皺緊了眉頭,沒有理睬皇上一大早的無理取鬧。開口說道,“此謠言皇上若是聽見了,肯定就不會再如此說了。”他頓了頓繼續道,“民間都在傳著,我大遼又要開戰了。而這一次,對象是大宋。說是不出月餘,皇上就會下令出兵,一舉踏平汴京城。”

“什麽?”皇上自從開戰那個詞以來神色就已經變了,聽到最後,他眉頭皺的死死的,“這都是何處來的鬼話?”

“皇上不知?”蕭忠的眉頭皺的也更緊了,看來此事並不簡單。

自從上次出兵西夏,無獲而歸,大遼的國庫一直是虧空的狀態。近幾個月好不容易說是填平了之前的虧空,已經有了一點盈餘的跡象。皇上剛剛高興了幾天,誰知道又聽到這般鬼話。休說什麽攻打大宋...大遼現在的國力只求自保而已,哪怕是再想要出兵小小的西夏,對於皇上來講,都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還什麽...踏平汴京城?

這是瘋了吧?

“大統領方才說,這流言已經在民間傳開了?是不是我大遼的國土上都已經開始傳播這不像話的消息?”皇上嘴邊的肌肉都已經抿緊了,看來是氣得不輕。

“恕奴才不知。”蕭忠長籲了一口氣,“奴才也是昨日才知道的。奴才家裏那個不成器的車夫在路邊聽人家講了幾句,回來不小心和別人談論了起來,正好讓奴才抓了個正著。聽了嚇得不輕,一大早就來找陛下了。”

“你倒乖巧。”皇上不痛不癢地誇讚了他一句,又吩咐道,“一會兒你就派人查下

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人在朕的腳下還敢造謠。”

造謠是小,若是被那大宋的奸細聽了去,那大宋的皇帝又沒腦筋,孤註一擲過來打他大遼一個措手不及,那可如何是好?

可是話說回來...

他擡眼望下座下的蕭忠:“你覺得,會不會就是有人在故意搗鬼?”

“奴才覺得,有可能。”蕭忠定定地直視著皇帝,“奴才也敢保證,此事絕對不是蕭家所為。”

皇上目光沈沈,“如何保證?”

“皇上知道,蕭家的命運和耶律氏息息相關,奴才的本家就是再想要權勢地位...也不會蠢到先把這塊土地交到不相幹的人手中吧?皇上別忘了,大宋不僅僅是耶律氏的敵人,也是蕭家的敵人。皇上、還有鐵鏡公主,骨子裏還留著蕭家的血,蕭家無論如何,也不會如此喪盡天良。”

不知是蕭忠的話打動了皇上,還是他本來就沒有此番疑慮,總之,他們直接默契地將此事翻了過去,再不曾提。

“奴才倒是覺得,此事搞不好就是那大宋皇帝所為。”

“何以見得?”

蕭忠沈吟了一瞬,接著道,“大宋未必會攻,也未必有能力守,可是皇上想想,倘若擾亂了我大遼的民心,何人得利?而且,皇上別忘了,我大遼的敵人也不只大宋一個。西夏彈丸小國,詭計最是多端。還有那些北防的民族,都虎視眈眈,咱們不得不防。”

皇上點了點頭,頗為同意他的論調。

“那你覺得,應當如何?”

“奴才以為,此時再抑制流言,恐怕已經不妥。百姓們甚至會以為一切都是咱們的過錯,是所謂的欲蓋彌彰。不如,就將錯就錯,假裝練兵,聲勢浩大起來,自然就會讓那些傳話的人自己嚇破了膽子。”

皇上頗為讚許地笑了笑,點頭示意,“那然後呢?”

“然後,排查上京內可疑的人。正好上京的人口流動已經有時日沒有整頓過了奴才以為,此時正是好時候。”

“不過若是大宋當真來了,那又當如何?上京城有名有姓的將軍可都被派發在外,一時半會兒怕是無法回來替朕掌控上京城的局勢。”

“皇上,”蕭忠眸色深深,緊緊望著他,“上京城內,還有奴才。奴才在未侍奉皇上的時候,也是一名上過戰場的將軍。”

“那,你可願擔起這番重任?”皇上的神色也莊重了起來。

他們兩個人言語之間,不過幾句話而已,托付的卻是危急時刻的整座上京城,他們大遼最後一道防線。他們之間甚至從來沒有信任過彼此,可是直至方才,他們的眼裏只有彼此,信念相通。即使這不過幾句話,談論的也不過是想象之中的事,這對於他們而言,竟是第一次合作。

“奴才願意,雖死猶榮。”蕭忠淡淡地吐出這句話,語畢,他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眉目舒展,只是目光仍然落在前方那黃澄澄椅子上的青年,等著他做下最後的決定。

“好。”那青年輕輕張口,語調平靜。仿佛這一個字只是隨口答應了今日到何處睡覺,到何處用膳一般隨意。呼吸收納之間,他心緒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蕭忠靜靜地註視著眼前遙遠的青年。

他看著他長大、成人、繼位、掌權,聽著他小的時候還肯叫他遠房那個有能力的舅舅,到後來,連和蕭家人說一句話他都覺得不適、喜歡皺眉。時間走得太快了,他看著這青年沈靜的眉眼,仿佛汪洋大海一般容易讓人沈溺,和小時候那重重疊疊的迷蒙影像有太多的不同。

他蕭忠見證了大遼兩代耶律氏皇帝由和蕭家相互依附到反目,他自己就已經可以寫一部歷史。這還是第一次,這青年當政第一次,開口要和蕭家人共同進退。

他知道他有多自信,也知道只要他肯付出信任,就不會再受到任何人的挑撥懷疑。因而他感動的無以覆加,大概只是想起來小時候那一聲聲崇拜的“小舅舅”吧。

蕭忠搖了搖頭,把自己腦子裏那些胡思亂想一同丟了出去,寒聲行禮,“奴才,定不負皇上信任,一定會竭盡全力,幫我大遼度過此難關。”

“嗯。”皇上面色依舊沈靜,只是他眉睫都落了下來,看起來十分溫柔。也不知在盯著什麽看,他出神了半晌,在蕭忠要踏出禦書房的那一刻,他的喉嚨裏突然滾出來了幾個字,“辛苦了。”

無論什麽,都辛苦了。

無論是在耶律氏和蕭家的夾縫中生存,還是即使被百般懷疑百般排擠依然堅守在他大統領的崗位上,還是...即使知道自己的尷尬身份,依然義無反顧。總而言之,無論什麽,都辛苦了。

蕭忠老大個人,耳朵卻還異常靈敏。聽到了這三個字,一大把年紀了,差點兒就在小太監面前老淚縱橫。

還好不至於太丟人。

行至沒人處,他偷偷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真討厭啊,這大小夥子,多大的人了,還這麽會說話。說的他一個半頭白發的小老頭兒,都忍不住望風流淚。

是了,是風的緣故。

才不是他自己愛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兩章!

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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