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言之的車一路開進三環，在一個高檔小區門口緩緩停下。

“就是這裏？”蕭言之擡頭看了看眼前歐式的高層住宅樓，轉頭看向後座的沈浩浩，表情要笑不笑，“你補辦身份證那會兒我可在現場，怎麽不知道你還是北京土著？”

沈浩浩尷尬的笑了笑：“誰還沒有個過去，這不年少輕狂不懂事兒嘛！”

蕭言之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北京的房價可不便宜，能在三環裏買這麽一套房，我說沈浩浩，你小子也不簡單啊。”

沈浩浩苦笑：“確實不簡單，這房子幾乎是拿我的命換的。”

蕭言之震驚的望著沈浩浩，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他本就疑惑沈浩浩這麽一個外來大學生怎麽會連大學都沒畢業，就在北京能夠全款買下一套房，自然而然的想法上就帶了偏見。

“抱歉……”蕭言之歉意的望著沈浩浩，臉上帶著擔憂的神色。

“藏著掖著挺沒勁兒，先陪你停車，等會兒進了家門我再說給你聽。”

沈浩浩望了眼窗外的住宅區，心情突然平靜了下來，壓在心底的秘密也終於願意吐露出來。

蕭言之點點頭，兩人將車停在地下車庫，坐著電梯直達20層，沈浩浩帶著蕭言之在一間貼著福字，門邊擺著一盆枯花的防盜門前停下，那張福字與其他幾間門前殷紅的福字不同，福字上的紅色已經褪去變成了粉色，兩邊的春聯也被撕掉一半，只留下「春桃送喜合家歡」這一聯，看起來竟有幾分蕭瑟。

沈浩浩蹲在花盆前，刨開花盆的土層，從裏面掏出一把鑰匙，然後站起來舉著鑰匙對著蕭言之一笑：“還好這個花盆還在這兒，不然就要找開鎖匠了。”

蕭言之頭痛的扶額：“你竟然把鑰匙放在這麽明顯的地方，真是不怕偷！”

“這小區管的嚴，不是豪車都會被盤問。”沈浩浩嘿嘿一笑，邊說著拿著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房門。

沈浩浩和蕭言之一前一後走進屋裏，房間裏的家具擺設都能看的出是沈浩浩的風格，一大卷電影膠片架在一個老式放映機上，擺著客廳的角落裏，客廳擺著一個一人多高的CD架，上面擺滿了CD，蕭言之隨手拿起一張，是《魂斷藍橋》。

“看起來，這房子定期有人在打掃。”蕭言之放下手中的CD，抹了一把電視，電視上一點兒灰塵都沒有，像是被人剛剛打掃過。

“可能是吧，看來等會兒我要換了門鎖才行。”沈浩浩倒水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不甚在意的說道。

“我覺得你還是跟我去家裏住吧，這兒找個中介租出去。”蕭言之建議道。

“沒那麽誇張，一味地逃避只會讓自己淪落為更可憐的人，有些事情，該面對還是要面對。”

沈浩浩端著水杯走到蕭言之面前，遞出一杯，“兩年前，我逃避了，然後差點丟了命。重活一次，我只想為自己活著。”

“你開心就好，但記住，我永遠是你哥。”蕭言之端過杯子，認真地盯著沈浩浩。

“當然了！你是我親哥！”沈浩浩嘻嘻哈哈的笑著，一雙大眼睛瞇成好看的弧度。

“那行吧，既然你無所畏懼，不如我們來聊聊。兩年前，到底是什麽事兒，讓你絕望的想自殺。”蕭言之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下，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這是一個挺無聊的窮小子誤入富人圈，最後被嘲弄的老套故事。”沈浩浩苦笑了一下。

“我是個愛聽故事的人，說說看吧。”蕭言之開口道，就沖著這套房子，他也知道這個故事不簡單。

沈浩浩點點頭，坐到沙發另一頭，他喝了口水，然後環視了一圈客廳，最後緩緩講述道：“我上大學的時候，有一個關系特別好的室友。這個人怎麽說呢，其他人都相處不好，唯獨跟我關系好，那時候聽人說，他家在北京有權有勢，似乎還是個官二代，為人又有些高傲，當時宿舍的人都跟他保持這一定的距離。

所以，當他告訴我，我是他朋友的時候，我挺開心的，畢竟作為貧困生，在藝術院校基本上是沒什麽朋友的，就這麽我們一直當哥們兒當了兩年。”

“然後呢？”蕭言之見沈浩浩陷入了回憶，輕聲問道。

“本來如果這麽一直下去也挺好的。大三那年，他一個從小長大的哥哥從英國留學回來，請他們這群二世祖吃飯，我作為他的朋友有幸被邀請了。然後，我便認識了他們那個階層的人，感受了一回什麽叫貧富差距巨大。”沈浩浩淡淡的笑著說道，“我當時也沒有什麽雄心壯志要當什麽名導，拿什麽獎，只是想著畢業了進電影制片廠，混個副導演當當，然後不愁吃不愁穿，攢點兒錢在北京租個好點兒的房子。”

“所以認識這群二世祖，對我來說，其實屬於計劃之外。”沈浩浩聳聳肩，“跟他們漸漸熟悉以後，我自認為從來沒想過要靠著他們在北京混出個什麽名堂，所以自然而然的也開始把他們當朋友。然而，事實告訴我，階級的差距是不可跨越的。”

“他們對你做了什麽？”蕭言之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想到了鄭浩，想到了岳山麟，想到了馮章，這些坐落在社會上層金字塔的人，他們的游戲並不是普通人能招架的了的。

“嗯……一個關於販賣才華的故事吧。”沈浩浩認真思考了一下說道，見蕭言之露出困惑的神色，他進一步解釋道，“那個英國留學回來的人當時準備投資拍一部電影，需要一部劇本。有現成的機會擺在眼前，我自然是不願意放棄的，我寫了劇本交給他，原本以為不管怎麽樣，至少在成片上，編劇一欄有我的名字。

結果呢，那部片子上映後，我去電影院看，才發現，那部片子上導演和編劇都是我那個同學的名字，後來，那部片子獲得了當年最佳編劇獎，票房也不錯，他們賺了個盆滿缽滿，名氣、才氣和錢，一下子都有了。”

“那、那你呢？”蕭言之心都涼了，不在這個圈子裏混，自然不能理解原創作品的艱辛，也不能理解作品署名權對導演和編劇的重要性。

“我也不是什麽都沒有。”沈浩浩指了指房頂，“他補償了我這套房子，我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

“現在，我那個好哥們兒已經是青年導演中的代表人物了。”

沈浩浩撐著腦袋，淡淡一笑，笑容了多了一份劫後重生的從容。

培養一個演員不易，培養一名導演更加不易，年輕導演並不多，還跟沈浩浩一個學校畢業的。

即便沈浩浩沒有點名，但蕭言之已經猜到那個人是誰了。說來也巧，他曾經跟岳山麟一起參加過一次宴會，在宴會中遇到過那個年輕導演。

只不過，當時他的頭銜還不是著名青年導演，而是某家的小公子。

“現在不一樣了，咱們這部片子肯定會獲獎的。到時候，你就能夠一雪前恥，成為真正的名導。”蕭言之鼓勵道。

“所以，其實我也是不甘心的。”沈浩浩微微一笑。

“你這小子，難過的時候就該哭。”蕭言之心裏還有些難受，他坐到沈浩浩身邊，勒著他的肩膀將他攬在懷裏，伸出手在沈浩浩頭上揉來揉去。

“蕭哥，哎呀哥！我頭發！”沈浩浩笑著去躲，倆人在沙發上打鬧起來。

此時，外面傳來了開門聲，倆人保持著抱在一起的姿勢楞在原地。

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房子裏，西裝筆挺的男人提著電腦包看著客廳裏的兩個人，也楞在了原地。

“浩、浩浩，是你嗎，浩浩？”眼前的男人手中的電腦掉在了地上，他盯著沈浩浩的眼睛瞬間就紅了，蕭言之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正極力壓制著激動的心情，他快步走到沈浩浩面前，似乎想要確認眼前的人確實是沈浩浩，他下意識的向沈浩浩伸出手。

“好久不見，梁先生。”沈浩浩側著頭手背一揮，打開了男人的手，然後表情淡淡的開口。

“你，你叫我什麽？”男人聽到沈浩浩叫自己的稱呼，露出受傷的表情。

“梁先生，我說，好久不見。”沈浩浩仍舊面無表情，語氣平穩的說道。

“浩浩，這兩年你到底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快瘋了！”

男人似乎很反感沈浩浩冰冷的態度，憤怒的將沈浩浩從沙發上一把拽起來。

“你要幹什麽？”蕭言之見勢不對，推開男人，擋在沈浩浩面前，“這裏是沈浩浩的家，你怎麽會有他家的鑰匙？還一進門就對他動手動腳，我看你是想挨揍！”

“蕭言之？”男人低頭看著蕭言之，像是才看到他，緊接著他表情冷淡的對蕭言之說道，“這裏也是我家，我有話要跟沈浩浩說，麻煩閑雜人等趕緊滾開！”

“什麽？你家？”蕭言之茫然的回頭去看沈浩浩，沈浩浩表情嚴肅嘴唇緊抿，他死死地盯著男人。

“梁正平，這裏是我家，不是你家。”沈浩浩深吸一口氣，冷冷的開口，“我跟你也沒有任何關系。你以前認識的那個沈浩浩，兩年前就已經死了。”

“你說什麽？”梁正平眉頭緊皺的望著沈浩浩，他推開蕭言之，上前抓住沈浩浩的胳膊，一字一頓道，“沒有任何關系？沈浩浩，你以為我還會讓你再一聲不吭的消失在我面前？”

“你……”蕭言之還要說什麽，卻被沈浩浩打斷了。

“蕭哥，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情，確實需要我自己親自去解決。”沈浩浩阻止了蕭言之要揮向梁正平的拳頭。

“梁正平，有些事情隔了兩年，我想你還欠我一個道歉。”沈浩浩淡淡道。

“沈浩浩，兩年了，你也欠我一個解釋。”梁正平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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