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言之這一夜莫名的胡亂做了許多夢，過往許多人如同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亂晃，直到看到岳山麟冷漠的俊臉，他直接從夢中驚醒過來。

天還沒亮，走廊裏不時有走動的聲音，偶爾有人咳嗽一聲，聲音都刻意壓得很低。

蕭言之起身穿上衣服，隨手拿起桌上的煙盒，心煩意亂，他決定出去透透氣。

對床的沈浩浩正裹著厚厚的棉被睡得正香，他屈身湊到沈浩浩面前，伸手摸了摸沈浩浩的額頭，還好，沒發燒。

蕭言之一直認為沈浩浩跳海自殺那天選的日子不好，前一晚剛剛下過冬雨，第二日又是狂風大作，大海卷著白浪瘋狂的撲在沙灘上，沈浩浩就這麽被海浪沖上了沙灘，被踩海的蕭言之撿了回去。

沈浩浩一心求死不成，反倒因為在冷水裏泡的時間太長，落下了一身病，尤其怕凍著。

一挨凍，要麽高燒三四天不退，要麽就渾身酸痛，動彈不得，就連三伏天，沈浩浩都要裹著長袖的衣服，少去那些冷氣開的十足的地方，身體算是徹底垮了。

蕭言之輕手輕腳的走出房門，靠著走廊鐵欄桿點燃了一根煙。

紀蘭從樓梯走上來，身穿藏青色的長袍馬褂，頭戴瓜皮帽，背上甩著一根又粗又長的假辮子，臉上化著老年妝，他趕著去片場趕早戲，想到蕭言之他們今日要進組，便將註意事項寫在紙條上，準備塞到蕭言之房間裏，等他們醒來了看。

沒想到剛上樓梯，便見著蕭言之倚著欄桿抽煙。

“蕭哥，您起這麽早？”紀蘭笑瞇瞇的上前。

蕭言之朝他點點頭，打量了下紀蘭的打扮：“清宮劇？”

“陳宇導演在拍一部末代皇帝的戲。這不，運氣好，撈了個老太監的角兒，有兩句詞。”

紀蘭說起這事兒微微有些得意，“劉學林老師演大太監，我就跟在他後邊。”

紀蘭說完這話，才反應過來，對面這位可是蕭言之，不知道當了多少回影視劇主角的大明星，自己竟然把人家當成其他橫漂，在他面前吹噓起來！

“恭喜你。”蕭言之倒是覺得沒什麽，這個紀蘭還是當初在橫店拍戲時認識的地頭蛇，別看他在戲裏只能露幾秒鐘的臉，大多數時候連句臺詞都沒有，可在劇組裏，卻非常受歡迎。

鏡頭前能演戲，鏡頭後能打雜，紀蘭在很多副導演那裏都是掛的上名號的人。

當年的蕭言之當然不會跟這類人有多深的交際，可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有意思。

蕭言之當時有段時間沈迷於麻將，可在片場牌搭子總是湊不齊，不知道執行制片從哪裏找來了紀蘭，幾圈麻將下來，紀蘭已經跟其他人稱兄道弟了。

蕭言之一向不是好相處的人，紀蘭楞是厚著臉皮跟在他身後叫哥，一來二去，他也跟紀蘭熟了起來，倆人留了對方電話，卻從來沒打過。直到……

“說起來，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蕭言之掐了煙頭，望著紀蘭，“又是聯系劇組，又是幫我找住處。”

“嗨，跟我客氣什麽！蕭哥落難的時候能想到我，那是我的福分。”

紀蘭擺擺手，將手裏的紙條遞給他，“蕭哥，這是我總結的一點兒場務工作事項，希望能幫你們。”

蕭言之捏著紙條，內心百感交集。在娛樂圈滾打多年，他早就習慣了圈裏的那些趨炎附勢、笑裏藏刀的交往模式，卻沒想到自己最落魄的時候，還有人願意伸手拉他一把。

早晨七點半，蕭言之和沈浩浩搭公交趕到影視城外，《漢王》劇組的大巴已經在門口等了。

車門口站著一個統籌，手裏拿著演職員名單，正在一一核對。

蕭言之為了避免麻煩，工作牌上用的是蕭衍這個化名，跟統籌對過名單後，倆人順利上了車。

蕭言之環顧車內，稍微松了口氣，沒有熟人，導演和主要演員當然不會坐這種大巴車，但其他劇組工作人員卻是要還是要坐這大巴出入景區的。

像沈嶴這樣的大導演，一般都會有自己固定的制作班底，蕭言之跟沈嶴合作過，當然認識沈嶴團隊的工作人員，可這一車人，蕭言之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

沈嶴難道換團隊了？蕭言之覺得有些奇怪，他還記得一直跟在沈嶴身旁的副導演，那可是跟了沈嶴十幾年的老搭檔了，而剛剛在統籌的工作人員名單上，卻並沒有見到那位副導演的名字。

統籌見人差不多到齊了，示意司機開車。大巴剛調了個頭，就聽到有人拍打車門。

上來一個人，蕭言之立馬就認出來了，是沈嶴班底裏一個不起眼的武指，統籌一副狗腿的站起身來。

“王哥，您今兒個沒自己開車？”統籌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示意剛上車的武指坐過去。

王指導毫不客氣的坐下，恰好是蕭言之的前座。蕭言之擔心被認出來，將羽絨服的帽子扣在頭上，整個人縮進衣服裏。

“昨晚跟沈導一起喝的有點兒多，累得不想開車，正好跟你們坐一塊兒聊聊天。”姓王的武指一臉無奈卻又得意的抱怨道。

“王哥這辛苦也值得啊，可不是誰都能上沈導的酒桌！”統籌拍他的馬屁。

“嗨，一切都是為了工作。改明兒沈導請客，你跟我一起去，多認識點兒人。”王武指被拍的高興了，興致高昂的許願。

“成啊，有事兒您直接吩咐！”統籌驚喜的應著。

車子緩緩進入秦王宮外城，窗外的建築有著明顯的秦漢風格，街道兩側的商販也都穿著漢服，偶有一兩隊旅行團打著旗子走過，給人留下一種時空交錯的錯覺。

“沈導兩年沒拍戲，沒想到這次拍《漢王》竟然會起用新團隊。”統籌好奇的八卦，“這磨合起來恐怕要些時日。”

“誰說不是呢！”王指導偷偷朝四周看了看，湊到統籌跟前，低聲道，“沈導兩年前得罪了權貴，擔心對方報覆，兩年不敢接戲，這圈子裏消息幾乎都是透明的，團隊有人聽到了風聲，也就樹倒猢猻散了。”

“啊？還有這事兒，那咱這戲不會有事兒吧！”統籌擔心道。

“放心吧，沈導膽子小，要真有事兒，他估計還躲國外逍遙呢，哪能跑橫店這破地兒受罪。”王武指回道，“我也就跟你這麽一八卦，你可別往外說。”

統籌連忙答應，坐在他們身後的蕭言之望著窗外，眸子深沈。

兩年前，他被沈嶴落井下石，被全網黑嘲，甚至最後還落得個被公司雪藏的悲慘境遇，沒想到沈嶴自己也一腦門子官司理不清。

不過，話又說回來，拍戲的時候還跟自己關系不錯的沈嶴，為什麽會突然在網上對他發難？

他在微博被沈嶴挖苦諷刺，跟沈嶴得罪權貴這件事之間，到底有沒有關系？

帶著一肚子的疑問，大巴緩緩停到正殿門口，車上的人陸續下車，蕭言之收起心思，隨著人流下車。

大殿裏正在鋪設移動攝像機的軌道，亂糟糟的一片，劇組請的工人進進出出的往裏面運器材，眾人忙碌的身影中，不見主演和導演的影子。

沈浩浩雖說是新人導演，可除了剛畢業的時候寫過一個本子遞給導師外，再沒有從業經歷，第一次進劇組，他好奇的四處張望，一副楞頭青的樣子。蕭言之拍拍他的後背，示意他把背挺直了。

“進了組就好好學習，總導演雖然不會處理所有劇務工作，但也要有把控全局的能力。而且那還都是大制作，人員充足的情況下。”蕭言之貼在沈浩浩耳邊低聲道，“咱那小破劇組，能招齊主要工作人員和主演就不錯了，你好好學，到時候你可就是劇組的一把手了。”

“蕭哥，我都聽你的！”沈浩浩撓撓頭，憨憨一笑，一對小酒窩若隱若現，大眼睛眨呀眨，無意識的賣萌。

“呃……”蕭言之嘆了口氣，沈浩浩有時候有點兒天然呆，他有些憂心以後電影開拍後，沈浩浩能不能控制局面。

倆人帶上工作牌，去找制片主任。制片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做事向來雷厲風行，是圈裏出了名的嚴厲，蕭言之自然也是認識他的。

制片主任將蕭言之的工作牌舉到眼前，跟蕭言之本人進行核對，精明的眼神裏透過一絲了然的光。

他沒有說什麽，便將工作牌還給蕭言之，蕭言之心裏明白，這是認出他了。

“既然你倆是新手，太難的工作就不安排給你們了，你倆只要負責劇組這邊的後勤就行了。演員那邊，我再安排人。”

制片主任這話其實是對蕭言之說的，蕭言之向他撇去感激的眼神。

盡管他知道遲早要見那些人，但如果讓他這個時候就去面對他們，他寧肯直接回老家捕魚。

但，現實往往就是這麽諷刺，蕭言之還來不及離開，背後便傳來沈嶴的聲音。

“老陳，我給你介紹下，咱們這部戲的投資人岳山麟，岳先生。”沈嶴興高采烈的對制片主任介紹。

見眼前還杵著兩個無關緊要的人背對著他，不由得皺起眉，拿出了總導演的派頭：“你倆趕緊去工作，別在這兒閑待著。”

蕭言之在聽到岳山麟的名字的時候，心裏便咯噔一聲，下意識的低著頭想要逃走，然而背後卻響起熟悉的聲音。

“都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就一起介紹吧。小炎以後還要仰仗各位照顧。”岳山麟磁性的聲音低沈道。

“岳先生哪裏話，您放心，我們一定照顧好陽炎。”沈嶴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討好，轉臉不耐煩的對倆人吼道，“還不過來跟岳先生打招呼，一直這麽背對著人，怎麽這麽沒禮貌，真不懂事！”

沈浩浩被吼的嚇了一跳，急忙轉身，到這份上，蕭言之已經騎虎難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制片主任遞給他一個無奈同情的眼神，他坦然接受。

深吸一口氣，蕭言之轉頭，岳山麟穿著昂貴的呢子大衣，帶著駝色的圍巾，身姿挺拔的站在秦王宮裏，仿佛這大殿的主人般，肅穆威武。

四目相對，周圍嘈雜的聲音遠去。

蕭言之拼命控制著臉上的表情，他的內心有些惶恐和失措，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月考放榜，站在榜單前的考生一樣，莫名的忐忑不安。岳山麟卻仍舊是那副面目表情的模樣，波瀾不驚。

也是，不過就是見個曾經養過的寵物，能有多大的反應呢？

蕭言之，事到如今，你還在期待什麽？

蕭言之心裏忽然一酸，他拼命壓下心裏巨大的失落感，漸漸地倒也坦然了下來。

倒是沈嶴對著蕭言之不停地眨眼睛，表情從疑惑到皺眉再到吃驚，他伸出手指著蕭言之，聲音驚的變了調。

“你、你是蕭言之？！”

有一些老熟人再相見，總是顯得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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