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少卿從沒進過宮，都不知這宮道竟是這麽長，他看著前面宮人手裏的燈籠明明滅滅了許久，終於在一座宮門前停住了腳步。

他擡頭，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有些搖晃，忽明忽暗間他看見匾額上幾個金碧輝煌的大字——興慶宮。

原來，這就是儲君居住的宮殿。

他跟在衡王後面擡腳進去，繞過彎彎曲曲幾道長廊。

分明還未入夏，可他恍惚聽見寂靜的夜裏似有幾聲蟲鳴聲。

他暗自嗤笑，莫不是緊張的都出現幻聽了。

許少卿穩了穩心神，腳下步子不急不緩。

出了長廊便到了南熏殿了，季姜已在殿裏等了他們許久。

殿門大開，她就若有所思地坐在那裏，風有些大，殿裏燃著的燭光搖搖晃晃，顯得她的臉也有些晦澀難明。

她突然想起長安臨走時附在她耳邊輕聲說的那句話。

“姜兒，我讓你選，告訴他我是假的李長安，你就可以永遠離開我了。”

他緊接著又低低笑了兩聲，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際，引著她整個人都不自覺地微微有些戰栗。

他又緩緩開口，語調輕慢帶著幾分戲謔肆意。

“若是不說，可就要一生一世都留在我的身邊了。”

季姜氣的咬牙切齒，這是讓她選嗎？他分明清楚她永遠也不可能去傷害他！

正想著，總管已經領著衡王進來了，一同進來的，還有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季姜驀的站起身，長長的眼睫眨了又眨，這才確定自己不是看錯了人。

許少卿……他怎麽會在這裏……

總管已經躬身退了下去，臨走前還特別貼心地將殿門給合上了。

沒有了夜風肆虐，燭臺上的燃著的燭火盈盈亮了許多，整個大殿都明亮通透了不少。

相較於季姜的驚訝，面前的兩個人倒是特別的沈穩，尤其是許少卿，直視著季姜的眼裏坦蕩又澄清。

他笑著緩緩開口，聲音分外悠長，卻如沈重鐘聲一下撞擊到了季姜心裏。

他叫她——姑姑。

季姜頓時楞在了原地，回憶如翻騰潮水席卷而來，她那日回頭見他淺淺一笑，就覺得分外熟悉。

如今一想，怎麽會不熟悉，那笑著的眉眼她曾見過一次，還是她極幼時看見的年輕李怋。

兩人並不相像，可是笑起時眉眼彎著的弧度卻是如出一轍。

她後面再沒見靖王那樣笑過，年久日長，竟然忘了。

她這樣驚訝的反應倒是出乎衡王的意料，他冷著臉，厲聲問許少卿，“你不是說她知曉嗎？”

許少卿倒是不急不緩，微微笑了笑，想要上前去拉季姜的手。

季姜發覺了他的意圖，微一顰眉，稍稍側身躲開了。

他伸出的手就那樣尷尬地停在半空，眼裏雀躍的光也漸漸沈寂了下去，他輕聲開口，語調裏都是受傷與委屈。

“姑姑並不想看見我嗎？”

季姜只覺烏雲蓋頂，大雨傾盆而下。現在不是討論想不想看見他的時候，而是他們兩個此時入宮究竟意欲何為。

她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轉過身去看著面色陰沈的衡王，微微啟唇問道：“皇兄今日漏夜趕來，不是為看姜兒吧？”

總算有人搭理他了，衡王冷哼一聲，開口便是厲聲斥責，“你是不是被那個李長安迷了心竅了？竟敢陪著他瞞著這彌天大謊？！若不是他來告訴我，你究竟想要瞞我瞞到何時？是想要百年之後入了地府被大梁國歷代帝王戳著脊梁骨罵嗎？”

他說得義憤填膺，哪知季姜聽了半晌卻動也未動，只低垂著眼立在那兒，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衡王可太氣了，這個皇妹他也是疼進肚子裏的，以前見她乖巧可愛，向來沒有嬌縱任性的脾氣，怎麽如今一闖禍就是這種驚世駭俗的大禍，還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

他真是氣的牙根都癢癢，伸手就想打她一巴掌將她狠狠打醒。

誰知剛一揚起手就被護姑心切的許少卿忙忙攔下。

“王爺不可！姑姑懷了身子，禁不住你這一下。”

這可真是晴天霹靂，誰不知那駙馬宋清知新婚第二天就去了北境，這肚子裏的孽種從何而來。

衡王額角青筋都氣的突起，指著被許少卿牢牢護在身後的季姜，磨牙狠狠道：“這孽種是誰的？！說！”

最後一聲幾乎是暴喝出聲，季姜驚得心頭一顫，而後又默默低下頭去沈默不語。

這般死不悔改，衡王氣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上來，偏偏許少卿還跟護犢子一樣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兩個人都是瘦弱的一掐就能掐斷的小身板，衡王能怎麽辦，自己血脈相連的至親不能碰，那個欺君罔上的外人還碰不得嘛！

衡王一甩衣袖，轉身就要走，季姜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從許少卿身後鉆了出來，張開雙手攔在衡王面前，急急道：“皇兄你要幹什麽？”

“幹什麽？！我要清理門戶！皇家血統怎麽能被一個外人混淆！”

衡王說完揚手就想將她甩開，臨到頭還是顧忌她腹中孩子，卸了大半力氣改為輕輕落在她肩上將她推開。

饒是這樣輕，季姜也被推的往後踉蹌了兩步，眼看就要倒下，一旁的許少卿忙沖上去一把摟住了她。

好巧不巧，長安就在此時推開了殿門。

他看不見衡王怒氣沖沖的臉，也看不見他出門朝天上放的那支鳴鏑。

他只看得見此前在雲渡村她拼命護著的男子現下正緊緊將她摟在懷裏。

而她……並沒有推開。

他是來接她回含涼殿的。

他信心滿滿，自以為她心裏是有自己的，不過是對慕容南潯的死憤憤不平。年久日長，自己終究會獲得她的原諒。

懷著這個信念，他可以一年一年慢慢地等下去。

可是不是這樣的……

原來，她心裏從來就沒有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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