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

王婉兒垂首跪在殿中，膝下地磚生硬而又冰涼，一股寒意自膝蓋而上緩緩流過全身。

大長公主遲遲未歸，早在十一來押她之前，她就做好了萬劫不覆的準備。

大殿空蕩而又寂靜，只聽的見桌邊漏壺滴滴答答的落水聲，一聲一聲，鉆入耳中，如同催命的符咒。

王婉兒自知自己大限將至，她癡癡地擡頭望向案桌後坐著的那人，他單手執著一本奏章看的入神，大半臉龐都掩在奏章後面，看不分明。

十一躬身上前，“陛下，人已帶到。”

奏章挪開，露出背後那張清清冷冷的臉，就這麽平白看著就能讓人恍了神去。

哪怕到了現在，王婉兒也不得不承認，面對著這麽一張臉，她連恨都恨不出來。

長安丟開奏章，看著她的神情頗有些不耐，指尖撚著眉心，閉上眼揉了許久沒有出聲。

十一幹的好事，竟然沒有處理幹凈，給他惹這麽大的麻煩。

現在季姜已經知道她還活著，若是貿然殺了……

他想了一會兒，淡然開口，“你自裁吧。”

早知是這種結果，但他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王婉兒心中還是一驚。

她擡眼對上他冷漠的眼，突然自嘲地笑了。

如果沒有遇見他，她會和尋常的姑娘一樣，嫁人，生子，平安順遂地過這一生吧。

而不是像此刻一樣，跪在這裏，如此恥辱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眼含哀淒，緩緩開口，“李長安，如果有來生，我再不願遇見你。”

說完，她俯下身去，兩手相交於頭頂，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聲音悲涼而又驕傲。

“臣女接旨。”

而後站起身，如同一只撲火的飛蛾，朝著殿中粗壯的柱子死命撞去。

鮮血自她額頭潺潺流出，她睜著眼，倒在冰涼的地上。

朦朦朧朧中，她看見城門大開，一個白衣公子駕馬飛奔而來。

只那一眼，她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一滴淚緩緩自她眼角落下，她淺笑著閉上了雙眼，右手頹然放開，一個鴉青色的香囊靜靜躺在她的手心。

長安從始至終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在離開時瞥了眼她右手腕上被煙灰染汙的羊脂白玉鐲子。

冷清的眉眼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冷聲吩咐十一。

“把那鐲子砸了。”

然後，徑直出了殿門。

十一走到王婉兒身邊蹲下，拿起她手心的香囊，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煙灰，心下悵惘。

針腳再密，繡的再好又怎樣，他連一眼也沒有看它。

他自嘲一聲，仿佛告誡她也仿佛告誡自己。

若有來生，不要再妄想不該妄想之人。

成安十九年元日，清寧宮大火，太後薨逝，大長公主受了驚嚇於興慶宮調養，不見外人。

舉國嘩然，皆道新帝不仁，殘殺舊臣，引天地震怒，罰下天災。

新帝為平民憤，自下《罪己詔》以祭太廟，並宣告沿用先帝國號——成安，祈求先帝在天之靈護佑大梁世代昌盛，延綿不息。

百姓感念新帝赤誠之心可鑒天地，山呼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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