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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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種悲傷似乎也與旁人無關,只是某種微末的情緒在頃刻之間被放大到了極點。秦致能感覺到肖雲鶴的手在微微發著抖,然而在越過某個臨界點之後,卻又忽然冷靜下來。他松開秦致的手,走過去揭開蓋在沈恒臉上的被子,見他雙目緊閉,神情安詳,就連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竟有一種僵冷的平靜之意。肖雲鶴的嘴唇動了動,似是有話想說,最終卻只把放聲大哭的伍欽旸攬進懷裏,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低聲安慰道:“旸旸,別哭了。”

伍欽旸擡起頭來看他,卻捕捉到他眼底一絲潮濕的茫然。

三天後沈恒葬禮,一切從簡。

沈恒既沒有親人在世,肖雲鶴便以養子的身份操辦著一應禮節,親手給沈恒換了壽衣,又在家裏點燃了長明燈,停靈三日後開始安排遺體火化的相關事宜。三日裏前來吊唁的人不在少數,許願殷浩喬源陳棣他們是一聽到消息就趕了過來,唯舒淩還在贛中老家,想必一半天也該到了。如今的一組眾人都有露面,譚翊和唐家兄弟一起,B市公安總局和上級部門也派了專人前來,除此之外就是和秦致在生意上有所往來的人,只簡單客套過後便離開了,並不願犯他們一家人的忌諱。

肖雲鶴一面守靈,一面接待著聞訊趕來的各路人馬,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沈恒今年都八十四了,擱在普通人裏怎麽也算是長壽,如今安安穩穩沒病沒災地走了,其實也是種福氣。肖雲鶴就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他早晨出門上班的時候人還好好的,中午接到電話趕回來,然後別人告訴他沈恒已經沒了。他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個過程,他沒能在沈恒的有生之年做到更好,至今仍覺虧欠,這又和單純的恐懼並不一樣。

然而沈恒的去世對伍欽旸來說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打擊,在他順風順水二十一年的人生裏,也唯獨鐘離胤那次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時刻。人對生命的畏懼是出於天性,經歷過劫後餘生的人更是如此,但他仍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情形,那一瞬間的冷意幾乎把他全身的血液凍僵,然後再一點點地被恐懼蠶食。玄玨重傷時他還有一絲殘存的希望,總不至於絕望,如今沈恒卻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了。他和玄玨都對沈恒十分親近,從朝夕相處到陰陽兩隔,讓他不得不重新開始思考這個與生死有關的命題了。

只是他想了很久也沒能得出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答案,仍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悲傷太過,忽然又覺得生老病死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比起百病纏身和郁郁而終,怎麽看都是如今這個情形更讓旁人覺得欣慰。靈堂裏是清一色的素白,沈恒的遺照擺在正中的桌案上,供奉著兩碟他平日裏愛吃的瓜果點心。伍欽旸見肖雲鶴又點了根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煙灰缸裏的煙蒂,這時聽秦致勸道:“雲鶴,別再抽了。”

肖雲鶴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把煙滅了,片刻後道:“那不抽了。”

伍欽旸也不知道自己能開口說些什麽,忽然開始焦慮,只得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手指出神。就在這時又有人從門外進來,秦致和肖雲鶴起身行禮,很快便被來者攙扶起來。

舒淩風塵仆仆地從機場趕來,雖然一路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在看到沈恒遺照的瞬間還是不免心裏一顫,沈恒是真不在了,又不想多添難過,只安慰道:“雲鶴,你也別太難受了。”

肖雲鶴道:“你也有段時間沒回來了,先去看看恒叔吧。”

伍欽旸也在這時站起身來,略顯局促地叫道:“淩叔。”

舒淩道:“旸旸?”不禁感嘆道,“長大了,都快認不出來了。”

伍欽旸“嗯”了一聲,又聽秦致道:“先去找你哥吧。”

伍欽旸莫名地松了口氣,離開房間,舒淩則走上前去祭拜沈恒。

玄玨正在院子裏照看依舊郁郁寡歡的小一,溫順的金毛從沈恒走的那天就開始不吃不喝,幾天下來已經瘦了一圈,現階段也只能讓玄玨來安慰它了。伍欽旸蹲下來摸了摸小一的腦袋,沒有反應,直到玄玨拿了沈恒常用的茶杯過來,小一這才低低叫了一聲。玄玨趁機把食物和水推到它的面前,見它仍然沒有太大的興趣,只能輕輕嘆了口氣。

伍欽旸道:“小一一定難過極了。”

玄玨道:“是啊。”又問,“怎麽先出來了?”

伍欽旸道:“淩叔來了。”又覺得自己的回答驢唇不對馬嘴,“我……我就是心裏堵得慌,不知道怎麽了,爺爺這麽突然就沒了……說難過吧,好像也不單單是難過,可是其他的我也說不出來,就堵得慌,覺得特別不自在,也有點兒害怕……其實也不是一點兒,就是害怕。明明是一個好端端的人,前幾天還打電話問你‘什麽時候回家’呢,然後回來了,吃飯聊天看電視,和平時一樣,就出去看個電影的工夫,人說沒就沒了,也太快了……”又低聲道,“我就是覺得人活著也太不容易了,總有太多預料不到的事……”

伍欽旸多少有點兒語無倫次,但玄玨卻聽懂了他的意思。生與死在人生哲學裏幾乎是個永恒的命題了,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困惑的過程,不僅是伍欽旸不懂,就連玄玨都覺得自己不懂,但他不知道秦致和肖雲鶴懂不懂。也不單單是閱歷的問題,兩年前的車站事件裏他差點兒死了一回,當年滇城的萬人之禍他也不是沒經歷過,但和沈恒去世這件事相比,卻又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受。前者是毫無預兆的驚濤駭浪,後者是習以為常的細水長流,突然有一天,就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玄玨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伍欽旸,只能道:“爺爺沒生什麽大病……已經挺好的了。”

伍欽旸道:“那也還是活著好啊。”

玄玨默然,“人總是要死的”這句話似乎還無法反駁伍欽旸的感慨,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覺得這件事還是要等伍欽旸自己明白才行,因為道理也只是道理罷了,都是說出來給人聽的。

停靈滿三日後,沈恒遺體火化。

肖雲鶴捧著骨灰盒,玄玨拿著照片,一行人來到殯儀館,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等待著最後的告別。遺體告別儀式時哀樂響起,沈恒的遺體被推出來,臉上被人畫了一層濃妝,遮擋住了已經變得青白的臉色,像是一具慘淡的枯骨,有種瘦弱的孤獨之意。伍欽旸地無端覺得心悸,然而告別的過程十分簡短,之後玄玨取回了照片,一行人便從左側的出口離開,遺體被推走,送進不遠處的焚化爐,之後又有一群哀哀哭泣著的人走進了大廳。

秦致和肖雲鶴留在原地,等待取走沈恒的骨灰,伍欽旸則和他爸他媽還有玄玨一起,到了不遠處的休息區等候。

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一個逐漸失去的過程,又見許願他們神情平靜,而照片上的沈恒依舊慈祥,夏日九點鐘的太陽也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伍欽旸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又不明白,從悲傷到懷念的轉變或許只是一個瞬間,但他卻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麽,因為沈恒再也回不來了。他的爺爺不會再問他什麽時候回家,不會再問他的零花錢夠不夠花,他媽是不是又凍結了他的銀行卡,也不會因為擔心他在學校凍著,時時囑咐他記得多加衣服了。

他接過玄玨手裏的照片,忽然覺得沈恒還在,其實是不在了。

取回骨灰之後便是下葬,因一切從簡,來的只是老一組的眾人和秦瑤夫婦。沈恒多年前便買下了沈菁菁右側的墓地,用來作為自己百年後的長眠之地。肖雲鶴看著沈恒下葬,又在墓前擺上一應祭品,眾人知道他和沈恒應該還有話說,便在拜祭過後紛紛離開,只留下秦致站在他的身旁。

肖雲鶴單膝跪在沈恒墓前,點了根煙當做供奉,叫道:“恒叔。”

他的聲音裏透出幾分沙啞的疲憊之意,又淡淡道:“這些年我也是太忙了,沒時間陪你,你這麽一走,就等著看我後悔呢。其實我寧願你給我添點兒麻煩,累也不怕,可你倒好,一聲不吭地走了,灑脫給誰看呢。”

“這麽多年我替我姐……總覺得不夠,當初你不怨我,也只能想我姐了。我知道你想她,也想陶姨,現在你們一家終於能團聚了,我覺得挺好的,別再說自己是孤家寡人了。到了那邊也別委屈了,照顧好自己,想回來就回來,家裏也沒人怕你,是吧。”

他喃喃道:“恒叔……”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叫沈恒一聲爸,可惜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站起身來,又看向一旁沈菁菁的墓碑,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也沒有說。他和沈菁菁之間已經有了將近四十年的距離,再說什麽都不合適了。

沈菁菁墓的左側便是肖一容的墓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如今都長眠於此,已經永遠不會再回來了。肖雲鶴和秦致一起祭拜了母親,之後便離開了墓園。

夏日的天氣十分溫暖,卻依舊難以遮掩墓園深處散發出的冷清。兩個人並肩走在灑滿了樹蔭的小路上,肖雲鶴忽然道:“過兩天我想回趟長橋,把陶姨的骨灰遷過來,然後讓他們夫妻兩個合葬,你覺得怎麽樣?”

秦致道:“手續不難辦就可以,恒叔會很高興的。”

肖雲鶴道:“他其實什麽都知道,你看見了嗎?他買的是雙穴墓,他早就想好了。”又靜靜道,“秦瑤說他走之前的那天基本就沒吃什麽東西,之後還自己找了新衣服換上,偏偏又是秦瑤和旸旸他們都不在的時候……他心裏都清楚,不說罷了。”之後搖了搖頭,“你說他何必呢,大限將至,也不是這個辦法……”忽然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更顯得有幾分悵然。

秦致道:“恒叔沒讓你操心,這點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肖雲鶴道:“是啊,要不說我欠他的呢。”此時還是嘆息的意味更重一些。兩個人邊說邊離開墓園,樹木的枝葉依舊在地面上留下斑駁交錯的影子,就像是一場孤獨且漫長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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