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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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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唐嶼終於醒了,只是身體仍很虛弱,醫生叮囑這些天盡量以流食為主,再適當補充些魚肉蛋奶一類。譚翊就想方設法地給唐嶼換換口味,早晨小米粥中午白米粥晚上黑米粥,沒過兩天就把醫院食堂裏的粥喝的差不多了,只好搭配著雞蛋羹或者小菜再重新來上一遍,反正現階段唐嶼也吃不了多少。伍欽旸過來探病,看見床頭櫃上單調無聊的病號飯,忽然靈光一閃,決定給他媽找點活兒幹。

秦瑤這些天很是無所事事,全部的娛樂活動似乎只剩下了和她兒子大眼瞪小眼。這一個月來秦致和玄玨都恢覆得很好,如無意外也不用她過分擔心一類,只因玄玨現在算是大病初愈,秦致也要對伍欽旸身上的“改變”做出一些相應的教導,這才遲遲沒有讓二人搬出大宅。伍欽旸被他媽盯得全身上下哪兒都不自在,扭頭跑去跟他舅舅學畫符,折騰了半天畫出一張四不像,被他媽嘲笑毛筆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伍小同學自尊心嚴重受挫,跑去找玄玨求安慰求鼓勵,奈何他媽和他舅舅在場,就是想和他哥做出些親密過分的舉動都不行了,一時之間頗為郁悶,拿上書包便來醫院找譚翊了。

唐嶼好不容易醒了,之後就是大大小小的各項檢查,譚翊忙前忙後,先是去門診部三樓取化驗單,之後又去住院部四樓拿藥,還要跑到六樓把化驗單交到醫生手上,這才剛回五樓的病房休息一會兒,伍欽旸就過來了,很有些分身乏術的意思。飛頭案尚未了結,又事涉葉天峰和葉曉瀾,唐島被要求協助調查也在情理之中,這幾天唐嶼病情穩定,唐島就開始局裏醫院兩頭跑了。譚靖昀這次回國本來就是為了談生意,時間大約在半個月左右,雖然有心留在A市,但總要把事情交接好了才能回來,只能先把譚翊和唐嶼的事情拜托給了許願。

伍欽旸幫譚翊取了一張化驗單,翻來覆去也看不懂上面的各項指標是否正常,他又跟唐嶼不熟,回到病房安靜下來之後難免有些尷尬,幹脆成全他們二人世界,只略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回家就攛掇著他媽去給醫院裏的貓和老鼠改善夥食。

秦瑤其實在家裏閑得都快長毛,每天做做飯看看電視再心血來潮地織個毛衣,後來幹脆拿了她哥一張金卡逛街買衣服去了。如今她哥很好,她嫂子很忙,她兒媳婦很好,她兒子依舊上躥下跳,秦瑤覺得自己也只能在做飯這件事上發光發熱了,買完衣服直奔菜市場,完全不顧自己手裏還拎著大包小包各種衣服。

譚翊是許願的侄子,唐嶼是唐島的弟弟,許願和他們一家關系匪淺,唐島又是玄玨的好朋友,秦瑤瞬間覺得這病號飯做得是責無旁貸了。

譚翊和唐嶼最開始還覺得不好意思,畢竟他們和秦瑤非親非故,如今這一大筆住院費又是秦致墊付,更是不願意多欠秦家的人情。但架不住秦瑤神經大條,更重要的是送來的病號飯的確十分美味,許願也勸他們別想那麽多了,以往秦瑤來局裏給肖雲鶴送夜宵的時候還總給他們多帶一份呢,如今說白了就是母愛泛濫,該吃吃該睡睡,心理壓力完全沒必要那麽大。

譚翊和唐嶼也只能囧囧有神地接受了秦瑤的好意。秦瑤是做病號飯都做出經驗來了,她哥沒少折騰,她嫂子局裏那幫哥們兒跌打損傷也都常見,如今她寶貝侄子也開始榜上有名,兒子更是不讓她省心。中年婦女的生活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秦瑤詭異地覺得郁悶,煮皮蛋瘦肉粥的時候認真地思考了一下人生,想她前半生有哥哥疼著小伍寵著,她哥一躍成為暴發戶之後更是想要什麽有什麽,懶得去工作也不會沒有錢花,日子過得十分逍遙卻又無趣,完全沒有實現自身應有的價值,中年婦女也開始覺得茫然了。

秦瑤難得煮廢了一鍋皮蛋瘦肉粥,刷鍋的時候看到櫥櫃裏未開封的一罐芝麻醬,靈光乍現,於是決定去投資連鎖火鍋店當老板娘了。

伍欽旸尚不知道他媽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仍然過著醉生夢死的逍遙日子。光明正大地翹課,對自己的未來也沒有規劃,每天見縫插針地跟他哥卿卿我我,等他舅媽回來再問一回案子的進展。事涉當初的“八零九案”,葉天峰死前又留下了那樣一番匪夷所思的指控,唐島最後還是被停職調查了,這也是肖雲鶴的意思,卻並無苛責之意,只是案件過後的例行程序罷了。

然而對H省警方來說,葉天峰的事足可以稱得上是醜聞了。退休老幹部主動請纓來A市參與案件偵破,誰知道卻是作為這一系列事件的幕後黑手過來推波助瀾的,這讓和葉天峰同來的人都覺得十分尷尬,一得到消息就在商量對策了。他們雖不欲在這件事上為葉天峰辯護什麽,只是家醜不可外揚,仍是希望可以把事態控制在有所轉圜的局面,並不願A市警方過多插手他們H省警方的事務,好在肖雲鶴此前便存了把爛攤子都推回去的打算,如此一來倒是與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剩下的也只是面子問題而已。

肖雲鶴不願為難唐島,疑罪從無的前提下,僅憑葉天峰幾句語焉不詳的指控,也並不能證明什麽。只是唐島心結未解,葉天峰的話又指出了他這幾年來一直逃避和忽略的事實,難免覺得葉曉瀾的死是另有隱情,是以在唐嶼病情穩定之後,就已經主動提出要配合調查了。

譚翊覺得這樣挺好,他從許願那裏知道了一些和唐島有關的事,覺得他們兄弟兩個心裏都有個解不開的結。譚翊雖不了解唐島,但看唐嶼的樣子,差不多也能明白他這個同胞哥哥的想法,又見唐嶼態度緩和,和唐島照面時也不是以前劍拔弩張點火就著的樣子,每每又是若有所思,暫時也不準備插手他們兄弟之間的事情,決定還是等唐嶼自己想明白再說。

肖雲鶴雖然偏向於如今的飛頭案是早就死了的李昊從中作梗,但因為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也只能把這案子翻出來再查一遍,又從毒品的來源入手,查到了藏匿在大坪市周邊的一個制毒販毒團夥,經查與當初的李昊集團並無瓜葛,由此便坐實了葉天峰假借李昊之名犯案的事實。至於葉天峰究竟是怎麽和降頭這種南洋邪術扯上了關系,他又怎麽成了一個會飛頭降的降頭師,因為平日裏幾乎看不出任何的蛛絲馬跡,這件事也只能成為一個永遠的謎。

肖雲鶴清楚有些事情不一定能調查出一個明確的結果,比如葉天峰的飛頭降,又比如葉曉瀾的死,但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也很難用自己的邏輯去說服所有的人。

唐島對這個結果略感失望,然而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的情緒,顯然已經接受了這個他原本並不期待的結果。死亡能帶走很多東西,但同樣能帶來很多東西,從三年前他被迫接受葉曉瀾已死的事實,把自己囚禁在一個暗無天日的有關愧疚的籠子裏,到三年後他面對葉天峰的指責能夠逐漸堅定自己的信念,能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都感到問心無愧,實際上就是帶走和帶來的區別。時間和死亡一樣,都是一個再也無法逆轉的過程,他用了三年的時間來明白這一點,又走出來,可是除了唐嶼之外,誰都不在了。

這天秦瑤煮了據說補血效果奇佳的豬肝粥過來,用的是向丹爺爺開出的養生食譜,又額外加了幾味養胃的中藥,混合起來的味道十分詭異,為此還多做了兩道小菜爽口。譚翊道了謝,打開蓋子聞了聞,覺得味道還行,至少沒到秦瑤形容的那種“難以置信”的地步,便拿小碗給唐嶼盛了,一勺一勺地餵給他吃。

秦瑤見二人對粥的評價不壞,這才拎起書包心滿意足地走了。妹妹的行動能力同樣十分驚人,幾天前才剛決定要投資連鎖火鍋店,這幾天都已經在忙著相看鋪面準備做老板娘了。

唐嶼被譚翊餵著喝了小半碗粥,精神還好,這時唐島進來,兄弟二人碰了個眼神,又有些尷尬地彼此錯開。這兩天唐島因為飛頭案的後續調查一直很忙,洗清自己在“八零九案”中的嫌疑是一方面,又因為他和葉曉瀾的關系,對葉天峰的事情同樣十分關心,總想把這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才好。譚翊已經有幾天沒在中午這個時段看見唐島了,見他過來便自然而然地讓出唐嶼身邊的位置,又把粥碗遞到他的手上,笑道:“來了?那我先吃飯去了,你吃了嗎?用不用我幫你帶點兒什麽上來?”

唐島道:“那幫我帶瓶柚子茶吧。”

譚翊道:“行。”說完拿起外套出去了。

病房裏就只剩下唐島和唐嶼兩個人。

唐嶼略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道:“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

唐島道:“來看看你。”又盛了勺粥道,“你再吃點兒吧。”

唐嶼道:“我自己來吧。”說著便要接過他手裏的碗。

唐島道:“還是我來吧。”執意把這一勺粥送到了他的嘴邊。

唐嶼右手還掛著點滴,行動十分不便,也只能就著唐島的手喝了這一勺粥,又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何其相似的面孔,見他脖子上戴著那個原本屬於葉天峰的銀質相框,知道裏面嵌著的是葉曉瀾的黑白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尚未傷愈的原因,瞬間又有些呼吸不暢。唐島見他眉頭微蹙,有個試圖擡手捂住胸口的動作,下一刻就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忙道:“你哪兒不舒服?!”說著便要起身去叫醫生過來。

唐嶼伸出手來攔他,沒說話,只輕輕搖了搖頭。他勉強平順了呼吸,目光觸及到唐島一臉焦急的神色,忽然失語,覺得最後的壁壘徹底垮塌下去,半晌才淡淡道:“我沒事兒……你都有白頭發了。”

唐島不料他會突然感慨這個,見他神色慢慢恢覆正常,方才放下心來,回應道:“是啊。”

唐嶼又道:“其實在國外的那幾年,我一直希望……”話說了一半,還是覺得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說了,自嘲地一笑,又轉移話題道,“最近過得怎麽樣?”

唐島道:“一般吧。”心裏仍很在意唐嶼沒說完的那半句話,唐嶼心裏想的卻是葉天峰。

他仍不知道該怎麽和唐島問起葉天峰的事,真相來臨的那一瞬間沖擊太大,在他心裏葉天峰一直是那個對他多加照顧的葉伯,更是個值得尊敬的警察,怎麽也想不到一夕之間竟成了窮兇極惡的綁架殺人犯。他這些天一直避免去想這件事,譚翊也沒有和他多提,但不說並不代表他不會在意,在他希望重新理解唐島的這個過程裏,葉天峰實際上是個很重要的契機。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又是沈默,最後還是唐島開口打破了僵局。

他道:“阿嶼。”

唐嶼下意識地應道:“怎麽了?”

唐島道:“你沒醒之前,譚翊跟我聊過幾次。”

唐嶼的眉毛微微一動,問道:“他跟你說什麽了?”

唐島道:“也沒說什麽,就是和他聊過之後,我才發現我可能並不了解你的想法。”

唐嶼道:“我的想法?”

唐島道:“我也很想有個家,媽不在了,曉瀾也……這次又……”

唐嶼默然,忽然發現他和唐島是一樣又不一樣的人,同樣拙於言辭,但畢竟又是血脈相連的兄弟,在這一瞬間,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唐島內心深處的某些想法。

唐嶼慢慢道:“是啊,你人間蒸發的那三年……媽不在了。”又忽然覺得某些話並非說不出口,便繼續道,“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回美國念書,春節的時候發高燒,我那時候剛回去,和周圍的同學還都不熟,只能一個人去診所裏打針輸液,周圍也沒有人知道要過年了,覺得那個冬天真冷,這個年也不該過,媽都不在了,還什麽團圓年呢。那個時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又在懷疑你是不是已經死了,就是他們不想讓我和媽知道,才一直瞞著我們,說你執行任務去了……”

“我知道這些比起你經歷的根本不算什麽……可那時候你還能讓我怎麽想?後來我決定去孤兒院做義工,不想讓自己一個人,之後就認識了Jerry。其實我一直……我很不滿,因為我們可是雙胞胎兄弟啊,同一天出生,你說我要是早出生幾分鐘,那現在當哥哥的是不是就是我了?可是爸沒了之後,你還是把我當弟弟,根本不把我當成可以分擔的兄弟,什麽事情都你一個人扛了,什麽事情你都照顧到了。你人間蒸發三年,我和媽提心吊膽三年,然後你回來了,媽走了,曉瀾也死了……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唐島雖然已經從譚翊那裏知道了唐嶼的某些想法,然而現在聽他親口說出來,心裏的感覺又和與譚翊對話時很不一樣。他承認他沒有把唐嶼擺在和自己對等的位置上,不僅僅是因為兄弟的名義,更多的是個性使然,他以前從不了解唐嶼的這些想法,現在才開始明白,幸好還不算太晚。

唐島道:“阿嶼,對不起。”

唐嶼道:“你不需要跟我說什麽對不起,該說這句話的其實是我。”又慢慢道,“我差點兒就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現在覺得沒什麽比活著更重要,哥,我真的很高興你還能回來。”

唐島一啞,又覺得唐嶼那一聲“哥”有種說不出的溫暖。他們兄弟隔閡太久,唐嶼已經有十多年沒叫過他哥了,如今這一聲“哥”無疑代表著盡釋前嫌,禁不住讓他心頭一寬。這邊兄弟二人重歸於好,沒註意到一直在聽墻角的譚翊也如釋重負般地舒了口氣,這才放心地下樓吃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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