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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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鈞是唐島在臥底期間使用的化名，“八零九案”後已經鮮少被人提起，而鏡頭裏的人分明是本該在三年前就已經死去的李昊。他慢慢點了根煙，神情陰翳，語氣裏雖是在笑，臉上卻一絲笑意也無，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唐島神情愕然，瞬間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罩下，從頭頂冷到了腳底。他當然不會錯認了這張臉，他臥底三年，有近兩年的時間都在李昊身邊做事，對他的神情語氣和生活習慣可謂是了如指掌，畫面中的這個人就連拿煙的小動作都和李昊如出一轍，一個從沒和他相處過的人很難模仿到這個地步。畫面中的李昊隨手撣了撣煙灰，一雙陰冷的眼裏總算浮現出一絲刻薄的笑意，這才緩緩道：“唐島，你想不到我還沒死吧？”
不僅是唐島想不到，其他人更想不到，迄今為止所有的官方報告裏李昊都已經被警方通報死亡，不可能不聲不響地又活了三年之久。鏡頭另一端的李昊似乎早就考慮到了他們的疑惑，一手夾著煙，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開自己上衣的扣子，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心口處巴掌大的疤痕已經發黑，皮肉也猙獰地翻卷在一處，顯得說不出的可怖。李昊又是一陣噴雲吐霧，擡起手來在自己的胸口上拍了拍，死氣沈沈地道：“唐島，你看看你，你他媽的可真行啊你。說實話昊哥對你還算不錯吧？我當時是瞎了眼，沒看出自己養了個白眼狼，你他媽的就跟白靚希那小婊子一塊兒算計我呢！啊？！”
他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一腳踢飛了腳邊的凳子，又將昏迷不醒的唐嶼從一旁拖了過來，直接扔到了地上。李昊語氣冰冷，神情怪異地笑道：“唐島，這是你弟弟吧？你們倆長得還挺像的，看著就跟一個人似的。姓白的那小婊子怎麽死的你都看見了，我的手段你也清楚，當初我沒讓你沾毒品不代表我今天就不會讓你弟弟沾，白靚希就是個例子，當初能有一個葉曉瀾，今天就不差你這個弟弟！明天中午十二點，三號公路邊上的那個倉庫，記著，別讓別人來，三年了，咱們兩個也找機會好好敘敘舊，你說是吧？”說著畫面便黑了下去，視頻時長是十二分三十七秒。
唐島顯然擔心唐嶼的安全，畫面中李昊的表現令他感到十分不安，視頻結束後立刻轉身想走。喬源卻覺得這件事情太過蹊蹺，一面穩住唐島，讓他冷靜，一面叫小王趕緊去樓上把這件事通知給肖雲鶴和葉天峰，讓他們趕緊過來商量對策。唐島卻是根本冷靜不下來，他根本不會想到李昊有朝一日還能“覆活”，更沒想到唐嶼居然落到了他的手裏。他對李昊的個性再清楚不過，喜怒無常，睚眥必報，說一不二，唐嶼在他手裏多一分鐘都有性命之虞。三年前葉曉瀾慘死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唐嶼出什麽意外。
如果說李昊對他恨之入骨，那他同樣也對李昊恨之入骨，葉曉瀾的死他至今不能釋懷，可以說是他職業生涯裏最大的遺憾。喬源知道他一直沒能解開這個心結，可惜自己又不具備當心理醫生開導他人的潛質，便只能對唐島道：“唐島，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萬一是他設了個套在那兒等你呢？再說了，你也不想想，他能現在就在那兒等著你嗎！”
唐島道：“可是……”
喬源道：“我知道你擔心唐嶼，我也一樣，但你總不能把自己也折裏頭吧？再說你知道他現在是人是鬼？萬一又是個假的呢？”說話間肖雲鶴和葉天峰已經從樓上下來，葉天峰道：“怎麽？我聽說……”
喬源道：“說不清楚，過來看吧。”說著再次播放了光碟裏的視頻，葉天峰同樣十分吃驚，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喃喃道：“這……”
肖雲鶴道：“老葉，唐島，你們兩個再仔細看看。”當年的“八零九案”可以說是轟動一時，作為主犯的李昊既已落網，就不可能再有逍遙法外的機會。李昊當時是被唐島一槍打在胸口，最後在醫院不治而亡，多方關註下李昊死亡一事不可能造假，所以肖雲鶴對所謂的“李昊覆活”自然持懷疑態度。但他沒和李昊有過正面的接觸，所以才希望唐島和葉天峰能夠仔細辨認一下視頻中“李昊”的真偽，以便判斷是否為他人假扮。
隨著肖雲鶴和葉天峰的到來，屋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緊張，唐島暫且壓下心中的不安，又把視頻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臥底三年的記憶隨著李昊的出現又開始變得清晰起來，雖然不願承認，但他卻看得出視頻中的李昊絕非他人假扮，最後低聲道：“不會錯的，是他。”
肖雲鶴道：“你確定？”
唐島道：“我確定。”眉間的神情又變得有些郁郁，李昊沒死，那葉曉瀾呢？其他人的犧牲又該怎麽算？
喬源皺眉道：“這裏面一定有問題。”說著找出李昊住院時的資料，當初死亡證明的覆印件也在其中。張焱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電腦屏幕上靜止的畫面，忽然道：“喬組，當初李昊的屍體是怎麽處理的？”
喬源“啊？”了一聲，還是葉天峰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沒有家屬認領，直接火化了。”
張焱道：“那你們過來看。”說著側身從屏幕前讓開，“你們看他的脖子。”
畫面正是李昊解開上衣扣子的那一幕，喬源隨手將畫面放大，見李昊的脖子上似乎有一道泛紅的勒痕，仔細一看卻是纏著一道細細的紅線。
張焱道：“許伯在姚攀的屍體上也發現了同樣的紅線。”
葉天峰道：“你想說什麽？”
張焱言簡意賅地道：“屍降。”
肖雲鶴道：“你是說有人在屍體上下了降頭？”
張焱道：“對。我們並不知道姚攀是在什麽情況下被人下了降頭，也就是說他當時很有可能已經是個死人。姚攀的‘覆活’失敗了，但是李昊成功了。”
喬源道：“可能嗎？李昊都已經死了三年了。”
張焱道：“如果是從三年前開始呢？李昊死了，那他的屍體呢？又有多少人關心過？”
這話的指向性就很明顯了，當初“八零九案”主要是由H省警方負責，如果李昊的屍體真的出現了什麽問題，那就只能是H省警方的責任，再加上唐島身份洩密一事，恰好迎合了此前有關警方內鬼的推斷，這對葉天峰幾乎是明晃晃的指責了。
葉天峰當然聽得懂張焱的言外之意，好在小王情急之下只通知了他和肖雲鶴，其他人還並不知曉。葉天峰嘆了口氣，表示道：“我對這件事情表示遺憾。”還在H省的那些人很難把手伸到A市，那就只能是他識人不明了。
肖雲鶴道：“先別把消息傳出去。”又問喬源道，“唐嶼身邊不是有我們的人跟著？”
喬源道：“八成讓人給陰了，誰知道呢。而且還不止一個唐嶼，另外那個是許願他侄子。”
肖雲鶴略一沈吟，很快道：“先給殷浩打個電話。”
殷浩接到電話後很快趕來，許願也在，兩人暫時沒有把譚翊遭人綁架的消息通知給譚靖昀。負責保護唐嶼的本來是殷浩手下的人，但畢竟是未雨綢繆，沒有溝通的情況下唐嶼肯定不願有人時刻跟著自己，因此這種保護遠達不到貼身保鏢的級別，職工宿舍裏出現個陌生人本就引人懷疑，學生宿舍更是出入不便，要真是找間屋子架個望遠鏡那又不是保護而是監視了，怎麽安排都不合適。再加上酒店發生的飛頭事件，又給人一種“危險已經過去”的錯覺，這才被人鉆了空子。不過事情既已發生，再討論過程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葉天峰道：“你們打算怎麽辦？”
喬源道：“也只能看著辦了。”張焱去調查城北的那家貿易公司，不過從之前的走向來看，這很有可能又是另一家“勝利面粉廠”，應該不會有什麽特別的進展。
殷浩道：“三號公路附近的地圖呢？那個倉庫。”
喬源道：“我看過了，情況不太樂觀。”說著在大屏幕上調出三號公路附近的實景地圖，分析道，“周邊地形比較空曠，一旦有人接近很容易就會被發現，又沒有高層建築，狙擊手比較困難。倉庫本身的結構非常簡單，提前安排的話不成問題，但李昊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把地址說出來，我考慮這裏邊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事兒。”
眾人緊張商議著下一步的對策，而現在距離譚翊和唐嶼被李昊綁架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六個小時。唐嶼醒來時便已和譚翊分開，李昊恨透了唐島，當然不會對他的弟弟手下留情，唐嶼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此時像是被沈進了冰窖，仍是克制不住那種昏昏入睡的冰冷感，在瀕臨窒息的一刻又被人拉了出來，之後是有人離開的腳步聲。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掙紮著醒了過來，察覺到有冰冷幹燥的手指牢牢握住他的右手，便拉著那只手輕輕地晃了晃。
譚翊道：“你醒啦。”說罷俯下身來，在他的唇上小心翼翼地親了親。
唐嶼道：“你不是……”
譚翊道：“我也不知道啊。”又憂心忡忡地道，“Tom，我們……不會死吧？”
唐嶼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這是在黑暗之中，又慢慢道：“不會。”
譚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跟燒著了一樣，很是怕他繼續睡著，又道：“Tom，你跟我說說話吧。”
唐嶼道：“說什麽？”
譚翊道：“說了怕你生氣。”
唐嶼失笑：“都這時候了還生什麽氣。”
譚翊道：“我聽見你和你哥說的話了。”
唐嶼有些反應不過來，疑惑道：“什麽？”
譚翊道：“算啦，還是我問你吧，葉曉瀾是誰？”
唐嶼默然片刻，才慢慢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譚翊道：“那我說了啊，你不許生氣。”
唐嶼道：“不生氣。”
譚翊這才認真道：“我是覺得，你可能沒你想象的那麽討厭你哥吧。”
唐嶼反問道：“那你以為我們現在這樣是誰害的？”
譚翊抱一抱他，安撫道：“你看，你還是生氣了吧？”
唐嶼搖搖頭道：“我不是生你的氣。”
譚翊很知趣地轉移了話題：“那你還是跟我說說葉曉瀾吧。”
唐嶼道：“她是葉伯的女兒。”
譚翊道：“也是你哥的女朋友？”
唐嶼道：“是，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吧，不過曉瀾現在已經不在了。”
譚翊道：“你很少跟我說你家裏的事。”
唐嶼道：“是嗎？”
譚翊道：“是啊，你都見過我爸了，我呢，不去警局的話連你葉伯也見不著吧。”
唐嶼覺得自己真是拿他沒辦法，只得道：“那你想聽什麽？”
譚翊道：“隨便啊，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唐嶼想了想道：“我爸是個警察，我媽是個護士。”
譚翊道：“嗯，你哥是個警察，你也是學醫的啊。”
唐嶼繼續道：“我爸是個工作狂，一年到頭基本都不怎麽回家，忙的時候連個電話都不打。我媽是三班倒，工作很累，又要照顧我和唐島，等我們兩個上了小學之後家裏情況才稍微好一點，但沒過幾年我爸就去世了。我爸這件事來得很突然，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媽接到電話的時候人已經沒了，說是過勞導致的急性心梗，沒救回來。葉伯和我爸是大學同學，也是好朋友，在那之後就常來我家幫忙，我和唐島還有葉曉瀾就是那個時候熟悉起來的，當然了，唐島和曉瀾的關系比較好。”
譚翊道：“然後呢？”
唐嶼道：“我媽工作忙，唐島他……他跟我爸一樣，就是管得太多，明明我們兩個是同一天出生的，他就比我早幾分鐘，就把自己當大人一樣，跟我說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許，我很煩他這樣……其實我們之間矛盾不少。後來唐島非要去考警校，我媽不同意，還是找了葉伯來勸，我媽才點的頭。我在我媽的影響下學了醫，我研究生快畢業的時候唐島說他有個任務，之後就人間蒸發了。我媽擔心他，以前我爸不忙的時候還會給家裏打個電話，唐島就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了，問葉伯他也不說，有時候我都懷疑到底有沒有過唐島這個人。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太好，去醫院一查是胃癌晚期……她臨走的時候問我唐島怎麽還不來，我去求葉伯，說能不能讓唐島回來看一眼，一眼就行，結果唐島連個電話都沒打，更別說回來了，然後我媽就那麽走了……她想看看唐島就那麽難？”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身上忽冷忽熱的感覺更加明顯，針紮似的，就連呼吸也變得沈重起來。他抓住譚翊的手指，喘息著道：“你說我討厭他什麽？大道理我明白，他為了別人犧牲他自己，我不管他，我也管不著他，可我媽有哪裏對不起他？”
譚翊聽他語氣不對，連忙道：“你別說了！”這才發現他的身上早已被冷汗濕透，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唐嶼繼續道：“我知道，他為了那個案子犧牲了很多，我媽不在了，葉曉瀾也不在了，他肯定覺得對不起葉伯，他心裏也不會比我好過多少！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讓我怎麽理解他？他到底有沒有為這個家考慮過！”
他情緒愈發激動，只是聲音越來越低，連抓著譚翊手指的力道也慢慢放松下來。他慘笑道：“Jerry，我哪裏不想原諒他，可是……”
他並沒能把這句話說完。
冰冷的刺痛感像潮水般包裹了他，胃裏痙攣，更是側身吐出一大口帶著膿血的穢物，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已然有些神智昏聵了。譚翊忙抓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唐嶼昏昏沈沈，呼吸滾燙，額頭抵在譚翊肩上，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譚翊心裏難過，在一片茫然的黑暗裏眨了眨眼，又側過身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邊小聲道：“你還難受嗎？我……”
他不知道李昊對唐嶼做了什麽，所以就算有醫科生的身份也全無用武之地，這時又聽唐嶼慢慢道：“Jerry，以後記得聽你爸的話……知道嗎？”
譚翊道：“你別這樣……”又搖了搖頭。
唐嶼喃喃道：“對不起……”
譚翊只覺得肩上一沈，下意識地屏息，就連身體都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大腦空白了幾秒，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唐嶼靠在墻上，又有些遲疑地去探他的呼吸，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氣息後竟有種全身脫力的感覺。他閉上眼睛，側耳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慢慢辨認出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的主人似乎也在附近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譚翊這才松了口氣，有些擔心地摸了摸唐嶼的額頭，生怕他就這麽燒壞了腦子，又喃喃道：“Tom，別這樣。”
“別這樣……”他低聲重覆道，說著幫唐嶼擦去嘴角的穢物，又在他唇上輕輕地親了親。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三十三分，三號公路附近。
一輛越野車靜靜地停在路旁，玻璃上貼著深色的遮光膜，更讓人看不清楚裏面的情形。殷浩側身坐在駕駛席的位置，薄薄的彈力襯衫加迷彩軍褲，腳下軍靴踩在隔壁副駕駛席的座椅邊緣，借著這個姿勢支起一腿，聚精會神地校準著手中的狙擊步槍。向丹坐在汽車後座，一邊拿望遠鏡仔細觀察著不遠處的廢棄倉庫，一邊叫道：“師父。”
殷浩道：“嗯？”
向丹道：“沒有情況。”
殷浩“嗯”了一聲，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同樣坐在汽車後座的唐島，又拿過一旁的無線電對講機道：“各單位註意，各單位註意，時刻註意目標所在方向，如有異常立即行動，收到請回覆，收到請回覆。”
對講機內傳來一連串的回覆聲。
向丹仍有些不放心，她和平凡昨晚才從大坪回來，結果就聽說了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從酒店的飛頭再到覆活的李昊，事情發展的速度早就超出了她的想象，難免會讓她覺得不安。這時對講機內又傳出了滋啦啦的響聲，是換了許願叮囑道：“李昊的那個頭可能會飛，你們都小心著點兒。”
殷浩道：“了解。”又問唐島道，“準備的怎麽樣了？”
唐島道：“沒問題。”說完打開自己一側的車門，下車朝倉庫的方向走去。
向丹重新舉起手中的望遠鏡，見倉庫那邊依舊沒有什麽動靜，忍不住道：“師父，你說李昊真的會來嗎？我怎麽覺得有點兒不靠譜啊。”
殷浩道：“怎麽？”
向丹本就困惑，索性直接道：“他來了不就是自投羅網嗎！”倉庫附近雖然地勢開闊，很容易觀察是否有陌生人接近，看似優勢，可一旦被圍困其中，就和甕中捉鱉沒什麽區別了。向丹不認為李昊會考慮不到這一點，而且就算有人質在手，他這麽做也等於切斷了自己的後路，向丹就沒見過在封閉地點還能全身而退的綁架犯，以往的經驗證明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所以向丹才會說他是自投羅網。
還有李昊選的這個地方……向丹知道那張VCD是昨天中午寄到警局的，而李昊提出的見面時間是在今天中午，這二者中間差了將近一天的時間，足夠警方作出合理的安排了。而李昊一旦出現，就等於進入了警方的包圍圈，四面開闊的地形又讓目標變得十分明顯，很可能還沒到倉庫就已經被現場的特警制伏，怎麽看都是死路一條，稍微明智些的人都不會選擇這種做法，李昊要真是這麽做了，也不知道該說他是有恃無恐還是腦子進水了。而以前的綁架案裏也有過這樣的例子，犯罪嫌疑人到達約定地點後發覺警方在場，害怕被捕便選擇離去，之後更有惱羞成怒直接撕票的，這又牽扯到唐嶼和譚翊的安全問題了。
李昊綁架唐嶼和譚翊肯定不是為了錢，那就是為了報覆，萬一李昊準備魚死網破兩敗俱傷……向丹心裏一驚，連忙止住這些不好的念頭，又聽殷浩道：“李昊不會不來。”
向丹道：“為什麽？”
殷浩道：“因為他只是牽制住唐島的手段。”
向丹道：“啊？”
殷浩道：“你能想到的事情李昊會想不到？他不是這件事的主謀，已經是一步廢棋了。”
向丹道：“等等……那等於說他就是個擋箭牌？”
殷浩道：“差不多。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李昊，只要他死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向丹道：“那唐嶼他們……”
殷浩道：“不排除最壞的可能。”
向丹頓時無言以對，知道殷浩說得沒錯，只是情感上不願接受罷了。此時距離二人失蹤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十個小時，也許唐嶼和譚翊已經被害，也許李昊孤身前來只是為了和唐島拼命，未知的時間裏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只是沒人期待看到這個最壞的結果而已。
向丹道：“那……”
這時對講機內傳來唐島的聲音：“李昊還沒有出現。”
殷浩道：“收到。”說完換了副耳機式的對講機戴上，拎著那把狙擊步槍下車了。
向丹見他身手利落地攀上路旁的一棵行道樹，借著並不算茂盛的枝葉遮擋住身形，便拿著望遠鏡換到駕駛席的位置，將車窗降下一線，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情形。李昊指定的廢棄倉庫位於三號公路附近，周圍是一片低矮的雜草，臨近公路的地方才有幾棵零散的樹木，此時倉庫大門緊閉，看不出有人進出的痕跡。向丹正想著李昊會從哪裏出現，對講機內便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通話還未開始便被截斷，隨即換成其他頻道的“餵餵”聲，確認著彼此的情況。
最後是殷浩的聲音道：“是唐島那邊斷了。”
向丹道：“師父？”
殷浩道：“各單位註意，目標出現，隨時準備行動。”
向丹知道殷浩應該能看見倉庫內部的情況，不然他也不會選擇目前這個位置作為狙擊點位，她對殷浩的槍法很有信心，但一想到李昊剛才無聲無息的出現，不免又開始擔心起來。片刻後殷浩的聲音再次響起，簡單通報道：“沒有發現人質。”
向丹心裏一沈，擡頭看向倉庫的方向，卻只看到一片荒蕪的雜草。
這間倉庫原本是一家飲料廠的儲貨倉，年初時候被納入道路整修範圍之內，空置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東西也都被搬走，如今只剩下一些散落在地的空瓶和零散的外包裝箱。倉庫的面積不大，只有小一千個平方，東西搬走後更顯得空曠。倉庫整體有兩層樓高，東西方向各有兩個出口，南北方向的墻上在靠近屋頂的地方開有三扇排氣窗，玻璃已經破碎，窗戶之間還有落滿了灰塵的排氣扇，早已停止了轉動。而窗戶遠遠斜對著的則是殷浩目前所在的狙擊點位，可惜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倉庫內部一片非常狹窄的區域，狙擊優勢並不十分明顯。
而此時李昊所在的位置正是殷浩視野的盲區。他仍穿著視頻中的那身衣服，領口微敞，纏繞在脖子上的紅線清晰可見，像一尾游動著的小蛇，透出一種冰冷的、妖異的紅色，而他本人也像是一只亟待噬人的猛獸，神色刻薄陰冷，眉心蹙起一個淺淺的“川”字，用一種近乎扭曲的表情註視著眼前的唐島，冷笑道：“來了？”
唐島似乎並不意外他會孤身前來，卻仍是問道：“唐嶼呢？”
李昊那雙細長的眼陰惻惻地看著他，又冷冷道：“真是翅膀硬了，現在都敢這麽跟你昊哥說話了？以前的規矩都忘了？把槍解了，外套也給我脫了。”
唐島從這句話判斷出他仍有弱點，默不作聲地脫了上衣外套，又將自己的配槍扔到了地上。
李昊道：“外套扔了，槍踢過來。”
唐島照做，將外套拋開，又把槍踢到了李昊腳下。
李昊見他上身只剩下一件貼身T恤，並無可疑之處，才撿了槍，拆了彈夾，隨手扔到一旁。
李昊道：“你變化挺大，換了個身份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唐島道：“是嗎？”
李昊道：“你看看你，都有白頭發了，和那時候比起來，真是老了不少。”
唐島道：“那時候是什麽時候？你別忘了，本來就沒有沈鈞這個人。”
李昊嘲道：“要不說我是瞎了眼呢，跟你掏心掏肺的，還真當你是兄弟，沒想到最後竟然栽在你和姓白的婊子手裏，白活這麽些年了，就養了兩條白眼狼。”
唐島道：“白靚希是你殺的？”
李昊道：“她敢背叛我就要做好這個準備，對吧？我哪兒虧她了？好吃好喝的供著，幫她家裏還債，她想要什麽我就給她買什麽，想當明星也沒攔著她，她那唱片還是我掏錢出的呢。老實呆著也就罷了，誰知道翅膀硬了，想飛了，你說她招惹誰不好，招惹你，還真當我是聾子瞎子，連個屁都不知道呢，也就她自己還把自己當個寶。”他語氣並不算激烈，卻掩飾不住其中的譏誚之意，“唐島，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吧？要是她看見你為別人消沈成這樣，還不知道怎麽想呢？”
唐島道：“我和她沒有什麽。”白靚希確實喜歡過他，明示暗示都有，但她畢竟是李昊的女人，做不出什麽出格的舉動。而唐島心裏也只有一個葉曉瀾，他對白靚希的妥協和默許只不過是相互利用，他想完成任務，想要鏟除這個龐大的犯罪集團，白靚希則是想遠離這種刀頭舐血的生活，所以在李昊死後她再也沒提起過沈鈞或是唐島，因為她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李昊冷笑道：“那葉曉瀾呢？說起來你還是葉天峰的女婿呢，現在怎麽不無情無義了？你當初能放下葉曉瀾，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今天怎麽就放不下你弟弟了？”
唐島似是不為所動：“放了唐嶼，他和這件事沒有關系。”
李昊道：“你後悔嗎？如果你當初真把我當兄弟，也許今天……”
唐島打斷他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永遠不會有你這樣的兄弟。”
李昊大笑道：“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說話間纏繞在他脖子上的那道紅線已然向內收緊，竟生生將他的脖子斷成了兩截，頭顱離體的同時身體也跟著上前，就連指甲也暴漲了數寸，泛著一層陰慘慘的血光。李昊飛頭移動的速度極快，和之前姚攀的飛頭完全不在一個級別，唐島還沒能反應過來，便已經和李昊的飛頭四目相對。唐島就地一滾，避開那張咬向自己脖子的血盆大口，起身去抓先前拋落在地的外套，不料那具無頭的屍體在他還未站穩的時候又猛地撲了過來，長長的指甲在他的右臂上抓出幾道長長的紅痕，立即誇張地滲出血來。
唐島眉毛一擰，右手已經堪堪抓到了外套的袖子，膝蓋在那屍體的腹部用力一頂，順勢避開的同時卻又正面遭遇了李昊的飛頭。就在這時一顆鉛灰色的子彈破窗而來，從李昊左側的太陽穴射入，又從右臉穿出，巨大的沖擊力在頭顱面部豁開一道猙獰的血痕，更是將這顆飛頭直接掀翻出去。
沒了頭顱的牽引，那具無頭的屍體也暫時沒了動靜。唐島松了口氣，一面緊盯著那顆被震飛了的頭顱，一面翻開外套，抽出裏面的桃木短劍握在手中。之後他站起身來，走到那顆仍在掙紮的飛頭面前，又在劍身上穿了一張沾了黑狗血的黃符，這才將劍尖緩緩刺入了它面部的傷口之中。
初時那飛頭口中仍在不絕叫罵，很快便轉為淒厲的哀嚎，劍鋒過處的皮肉俱已化作惡臭的膿血，就連白骨都散發出一種血蔭似的光澤。唐島見狀蹲下身來，口中喃喃重覆著的竟是道家的金光神咒，這時他揣在褲子口袋裏的那個細頸小瓷瓶忽地爆開，游出一縷細小的淡白色魂魄，身上的偽裝也隨之散去，原來前往倉庫赴約的竟是張焱。
張焱仍是一臉面癱的表情，伸出手來彈了彈別在左耳的通話器，對殷浩匯報道：“已經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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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島神情愕然，瞬間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罩下，從頭頂冷到了腳底。他當然不會錯認了這張臉，他臥底三年，有近兩年的時間都在李昊身邊做事，對他的神情語氣和生活習慣可謂是了如指掌，畫面中的這個人就連拿煙的小動作都和李昊如出一轍，一個從沒和他相處過的人很難模仿到這個地步。畫面中的李昊隨手撣了撣煙灰，一雙陰冷的眼裏總算浮現出一絲刻薄的笑意，這才緩緩道：“唐島，你想不到我還沒死吧？”
不僅是唐島想不到，其他人更想不到，迄今為止所有的官方報告裏李昊都已經被警方通報死亡，不可能不聲不響地又活了三年之久。鏡頭另一端的李昊似乎早就考慮到了他們的疑惑，一手夾著煙，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開自己上衣的扣子，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心口處巴掌大的疤痕已經發黑，皮肉也猙獰地翻卷在一處，顯得說不出的可怖。李昊又是一陣噴雲吐霧，擡起手來在自己的胸口上拍了拍，死氣沈沈地道：“唐島，你看看你，你他媽的可真行啊你。說實話昊哥對你還算不錯吧？我當時是瞎了眼，沒看出自己養了個白眼狼，你他媽的就跟白靚希那小婊子一塊兒算計我呢！啊？！”
他的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起來，一腳踢飛了腳邊的凳子，又將昏迷不醒的唐嶼從一旁拖了過來，直接扔到了地上。李昊語氣冰冷，神情怪異地笑道：“唐島，這是你弟弟吧？你們倆長得還挺像的，看著就跟一個人似的。姓白的那小婊子怎麽死的你都看見了，我的手段你也清楚，當初我沒讓你沾毒品不代表我今天就不會讓你弟弟沾，白靚希就是個例子，當初能有一個葉曉瀾，今天就不差你這個弟弟！明天中午十二點，三號公路邊上的那個倉庫，記著，別讓別人來，三年了，咱們兩個也找機會好好敘敘舊，你說是吧？”說著畫面便黑了下去，視頻時長是十二分三十七秒。
唐島顯然擔心唐嶼的安全，畫面中李昊的表現令他感到十分不安，視頻結束後立刻轉身想走。喬源卻覺得這件事情太過蹊蹺，一面穩住唐島，讓他冷靜，一面叫小王趕緊去樓上把這件事通知給肖雲鶴和葉天峰，讓他們趕緊過來商量對策。唐島卻是根本冷靜不下來，他根本不會想到李昊有朝一日還能“覆活”，更沒想到唐嶼居然落到了他的手裏。他對李昊的個性再清楚不過，喜怒無常，睚眥必報，說一不二，唐嶼在他手裏多一分鐘都有性命之虞。三年前葉曉瀾慘死的情形還歷歷在目，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唐嶼出什麽意外。
如果說李昊對他恨之入骨，那他同樣也對李昊恨之入骨，葉曉瀾的死他至今不能釋懷，可以說是他職業生涯裏最大的遺憾。喬源知道他一直沒能解開這個心結，可惜自己又不具備當心理醫生開導他人的潛質，便只能對唐島道：“唐島，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萬一是他設了個套在那兒等你呢？再說了，你也不想想，他能現在就在那兒等著你嗎！”
唐島道：“可是……”
喬源道：“我知道你擔心唐嶼，我也一樣，但你總不能把自己也折裏頭吧？再說你知道他現在是人是鬼？萬一又是個假的呢？”說話間肖雲鶴和葉天峰已經從樓上下來，葉天峰道：“怎麽？我聽說……”
喬源道：“說不清楚，過來看吧。”說著再次播放了光碟裏的視頻，葉天峰同樣十分吃驚，一時之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喃喃道：“這……”
肖雲鶴道：“老葉，唐島，你們兩個再仔細看看。”當年的“八零九案”可以說是轟動一時，作為主犯的李昊既已落網，就不可能再有逍遙法外的機會。李昊當時是被唐島一槍打在胸口，最後在醫院不治而亡，多方關註下李昊死亡一事不可能造假，所以肖雲鶴對所謂的“李昊覆活”自然持懷疑態度。但他沒和李昊有過正面的接觸，所以才希望唐島和葉天峰能夠仔細辨認一下視頻中“李昊”的真偽，以便判斷是否為他人假扮。
隨著肖雲鶴和葉天峰的到來，屋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十分緊張，唐島暫且壓下心中的不安，又把視頻從頭到尾地看了一遍，臥底三年的記憶隨著李昊的出現又開始變得清晰起來，雖然不願承認，但他卻看得出視頻中的李昊絕非他人假扮，最後低聲道：“不會錯的，是他。”
肖雲鶴道：“你確定？”
唐島道：“我確定。”眉間的神情又變得有些郁郁，李昊沒死，那葉曉瀾呢？其他人的犧牲又該怎麽算？
喬源皺眉道：“這裏面一定有問題。”說著找出李昊住院時的資料，當初死亡證明的覆印件也在其中。張焱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電腦屏幕上靜止的畫面，忽然道：“喬組，當初李昊的屍體是怎麽處理的？”
喬源“啊？”了一聲，還是葉天峰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沒有家屬認領，直接火化了。”
張焱道：“那你們過來看。”說著側身從屏幕前讓開，“你們看他的脖子。”
畫面正是李昊解開上衣扣子的那一幕，喬源隨手將畫面放大，見李昊的脖子上似乎有一道泛紅的勒痕，仔細一看卻是纏著一道細細的紅線。
張焱道：“許伯在姚攀的屍體上也發現了同樣的紅線。”
葉天峰道：“你想說什麽？”
張焱言簡意賅地道：“屍降。”
肖雲鶴道：“你是說有人在屍體上下了降頭？”
張焱道：“對。我們並不知道姚攀是在什麽情況下被人下了降頭，也就是說他當時很有可能已經是個死人。姚攀的‘覆活’失敗了，但是李昊成功了。”
喬源道：“可能嗎？李昊都已經死了三年了。”
張焱道：“如果是從三年前開始呢？李昊死了，那他的屍體呢？又有多少人關心過？”
這話的指向性就很明顯了，當初“八零九案”主要是由H省警方負責，如果李昊的屍體真的出現了什麽問題，那就只能是H省警方的責任，再加上唐島身份洩密一事，恰好迎合了此前有關警方內鬼的推斷，這對葉天峰幾乎是明晃晃的指責了。
葉天峰當然聽得懂張焱的言外之意，好在小王情急之下只通知了他和肖雲鶴，其他人還並不知曉。葉天峰嘆了口氣，表示道：“我對這件事情表示遺憾。”還在H省的那些人很難把手伸到A市，那就只能是他識人不明了。
肖雲鶴道：“先別把消息傳出去。”又問喬源道，“唐嶼身邊不是有我們的人跟著？”
喬源道：“八成讓人給陰了，誰知道呢。而且還不止一個唐嶼，另外那個是許願他侄子。”
肖雲鶴略一沈吟，很快道：“先給殷浩打個電話。”
殷浩接到電話後很快趕來，許願也在，兩人暫時沒有把譚翊遭人綁架的消息通知給譚靖昀。負責保護唐嶼的本來是殷浩手下的人，但畢竟是未雨綢繆，沒有溝通的情況下唐嶼肯定不願有人時刻跟著自己，因此這種保護遠達不到貼身保鏢的級別，職工宿舍裏出現個陌生人本就引人懷疑，學生宿舍更是出入不便，要真是找間屋子架個望遠鏡那又不是保護而是監視了，怎麽安排都不合適。再加上酒店發生的飛頭事件，又給人一種“危險已經過去”的錯覺，這才被人鉆了空子。不過事情既已發生，再討論過程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葉天峰道：“你們打算怎麽辦？”
喬源道：“也只能看著辦了。”張焱去調查城北的那家貿易公司，不過從之前的走向來看，這很有可能又是另一家“勝利面粉廠”，應該不會有什麽特別的進展。
殷浩道：“三號公路附近的地圖呢？那個倉庫。”
喬源道：“我看過了，情況不太樂觀。”說著在大屏幕上調出三號公路附近的實景地圖，分析道，“周邊地形比較空曠，一旦有人接近很容易就會被發現，又沒有高層建築，狙擊手比較困難。倉庫本身的結構非常簡單，提前安排的話不成問題，但李昊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把地址說出來，我考慮這裏邊是不是有什麽其他的事兒。”
眾人緊張商議著下一步的對策，而現在距離譚翊和唐嶼被李昊綁架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六個小時。唐嶼醒來時便已和譚翊分開，李昊恨透了唐島，當然不會對他的弟弟手下留情，唐嶼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此時像是被沈進了冰窖，仍是克制不住那種昏昏入睡的冰冷感，在瀕臨窒息的一刻又被人拉了出來，之後是有人離開的腳步聲。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掙紮著醒了過來，察覺到有冰冷幹燥的手指牢牢握住他的右手，便拉著那只手輕輕地晃了晃。
譚翊道：“你醒啦。”說罷俯下身來，在他的唇上小心翼翼地親了親。
唐嶼道：“你不是……”
譚翊道：“我也不知道啊。”又憂心忡忡地道，“Tom，我們……不會死吧？”
唐嶼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這是在黑暗之中，又慢慢道：“不會。”
譚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跟燒著了一樣，很是怕他繼續睡著，又道：“Tom，你跟我說說話吧。”
唐嶼道：“說什麽？”
譚翊道：“說了怕你生氣。”
唐嶼失笑：“都這時候了還生什麽氣。”
譚翊道：“我聽見你和你哥說的話了。”
唐嶼有些反應不過來，疑惑道：“什麽？”
譚翊道：“算啦，還是我問你吧，葉曉瀾是誰？”
唐嶼默然片刻，才慢慢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譚翊道：“那我說了啊，你不許生氣。”
唐嶼道：“不生氣。”
譚翊這才認真道：“我是覺得，你可能沒你想象的那麽討厭你哥吧。”
唐嶼反問道：“那你以為我們現在這樣是誰害的？”
譚翊抱一抱他，安撫道：“你看，你還是生氣了吧？”
唐嶼搖搖頭道：“我不是生你的氣。”
譚翊很知趣地轉移了話題：“那你還是跟我說說葉曉瀾吧。”
唐嶼道：“她是葉伯的女兒。”
譚翊道：“也是你哥的女朋友？”
唐嶼道：“是，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吧，不過曉瀾現在已經不在了。”
譚翊道：“你很少跟我說你家裏的事。”
唐嶼道：“是嗎？”
譚翊道：“是啊，你都見過我爸了，我呢，不去警局的話連你葉伯也見不著吧。”
唐嶼覺得自己真是拿他沒辦法，只得道：“那你想聽什麽？”
譚翊道：“隨便啊，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唐嶼想了想道：“我爸是個警察，我媽是個護士。”
譚翊道：“嗯，你哥是個警察，你也是學醫的啊。”
唐嶼繼續道：“我爸是個工作狂，一年到頭基本都不怎麽回家，忙的時候連個電話都不打。我媽是三班倒，工作很累，又要照顧我和唐島，等我們兩個上了小學之後家裏情況才稍微好一點，但沒過幾年我爸就去世了。我爸這件事來得很突然，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媽接到電話的時候人已經沒了，說是過勞導致的急性心梗，沒救回來。葉伯和我爸是大學同學，也是好朋友，在那之後就常來我家幫忙，我和唐島還有葉曉瀾就是那個時候熟悉起來的，當然了，唐島和曉瀾的關系比較好。”
譚翊道：“然後呢？”
唐嶼道：“我媽工作忙，唐島他……他跟我爸一樣，就是管得太多，明明我們兩個是同一天出生的，他就比我早幾分鐘，就把自己當大人一樣，跟我說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許，我很煩他這樣……其實我們之間矛盾不少。後來唐島非要去考警校，我媽不同意，還是找了葉伯來勸，我媽才點的頭。我在我媽的影響下學了醫，我研究生快畢業的時候唐島說他有個任務，之後就人間蒸發了。我媽擔心他，以前我爸不忙的時候還會給家裏打個電話，唐島就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了，問葉伯他也不說，有時候我都懷疑到底有沒有過唐島這個人。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太好，去醫院一查是胃癌晚期……她臨走的時候問我唐島怎麽還不來，我去求葉伯，說能不能讓唐島回來看一眼，一眼就行，結果唐島連個電話都沒打，更別說回來了，然後我媽就那麽走了……她想看看唐島就那麽難？”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身上忽冷忽熱的感覺更加明顯，針紮似的，就連呼吸也變得沈重起來。他抓住譚翊的手指，喘息著道：“你說我討厭他什麽？大道理我明白，他為了別人犧牲他自己，我不管他，我也管不著他，可我媽有哪裏對不起他？”
譚翊聽他語氣不對，連忙道：“你別說了！”這才發現他的身上早已被冷汗濕透，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唐嶼繼續道：“我知道，他為了那個案子犧牲了很多，我媽不在了，葉曉瀾也不在了，他肯定覺得對不起葉伯，他心裏也不會比我好過多少！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讓我怎麽理解他？他到底有沒有為這個家考慮過！”
他情緒愈發激動，只是聲音越來越低，連抓著譚翊手指的力道也慢慢放松下來。他慘笑道：“Jerry，我哪裏不想原諒他，可是……”
他並沒能把這句話說完。
冰冷的刺痛感像潮水般包裹了他，胃裏痙攣，更是側身吐出一大口帶著膿血的穢物，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已然有些神智昏聵了。譚翊忙抓住他的手，叫他的名字，唐嶼昏昏沈沈，呼吸滾燙，額頭抵在譚翊肩上，又是一陣止不住的咳嗽。譚翊心裏難過，在一片茫然的黑暗裏眨了眨眼，又側過身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邊小聲道：“你還難受嗎？我……”
他不知道李昊對唐嶼做了什麽，所以就算有醫科生的身份也全無用武之地，這時又聽唐嶼慢慢道：“Jerry，以後記得聽你爸的話……知道嗎？”
譚翊道：“你別這樣……”又搖了搖頭。
唐嶼喃喃道：“對不起……”
譚翊只覺得肩上一沈，下意識地屏息，就連身體都有一瞬間的僵硬。他大腦空白了幾秒，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唐嶼靠在墻上，又有些遲疑地去探他的呼吸，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氣息後竟有種全身脫力的感覺。他閉上眼睛，側耳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慢慢辨認出一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而那腳步聲的主人似乎也在附近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譚翊這才松了口氣，有些擔心地摸了摸唐嶼的額頭，生怕他就這麽燒壞了腦子，又喃喃道：“Tom，別這樣。”
“別這樣……”他低聲重覆道，說著幫唐嶼擦去嘴角的穢物，又在他唇上輕輕地親了親。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三十三分，三號公路附近。
一輛越野車靜靜地停在路旁，玻璃上貼著深色的遮光膜，更讓人看不清楚裏面的情形。殷浩側身坐在駕駛席的位置，薄薄的彈力襯衫加迷彩軍褲，腳下軍靴踩在隔壁副駕駛席的座椅邊緣，借著這個姿勢支起一腿，聚精會神地校準著手中的狙擊步槍。向丹坐在汽車後座，一邊拿望遠鏡仔細觀察著不遠處的廢棄倉庫，一邊叫道：“師父。”
殷浩道：“嗯？”
向丹道：“沒有情況。”
殷浩“嗯”了一聲，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同樣坐在汽車後座的唐島，又拿過一旁的無線電對講機道：“各單位註意，各單位註意，時刻註意目標所在方向，如有異常立即行動，收到請回覆，收到請回覆。”
對講機內傳來一連串的回覆聲。
向丹仍有些不放心，她和平凡昨晚才從大坪回來，結果就聽說了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從酒店的飛頭再到覆活的李昊，事情發展的速度早就超出了她的想象，難免會讓她覺得不安。這時對講機內又傳出了滋啦啦的響聲，是換了許願叮囑道：“李昊的那個頭可能會飛，你們都小心著點兒。”
殷浩道：“了解。”又問唐島道，“準備的怎麽樣了？”
唐島道：“沒問題。”說完打開自己一側的車門，下車朝倉庫的方向走去。
向丹重新舉起手中的望遠鏡，見倉庫那邊依舊沒有什麽動靜，忍不住道：“師父，你說李昊真的會來嗎？我怎麽覺得有點兒不靠譜啊。”
殷浩道：“怎麽？”
向丹本就困惑，索性直接道：“他來了不就是自投羅網嗎！”倉庫附近雖然地勢開闊，很容易觀察是否有陌生人接近，看似優勢，可一旦被圍困其中，就和甕中捉鱉沒什麽區別了。向丹不認為李昊會考慮不到這一點，而且就算有人質在手，他這麽做也等於切斷了自己的後路，向丹就沒見過在封閉地點還能全身而退的綁架犯，以往的經驗證明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所以向丹才會說他是自投羅網。
還有李昊選的這個地方……向丹知道那張VCD是昨天中午寄到警局的，而李昊提出的見面時間是在今天中午，這二者中間差了將近一天的時間，足夠警方作出合理的安排了。而李昊一旦出現，就等於進入了警方的包圍圈，四面開闊的地形又讓目標變得十分明顯，很可能還沒到倉庫就已經被現場的特警制伏，怎麽看都是死路一條，稍微明智些的人都不會選擇這種做法，李昊要真是這麽做了，也不知道該說他是有恃無恐還是腦子進水了。而以前的綁架案裏也有過這樣的例子，犯罪嫌疑人到達約定地點後發覺警方在場，害怕被捕便選擇離去，之後更有惱羞成怒直接撕票的，這又牽扯到唐嶼和譚翊的安全問題了。
李昊綁架唐嶼和譚翊肯定不是為了錢，那就是為了報覆，萬一李昊準備魚死網破兩敗俱傷……向丹心裏一驚，連忙止住這些不好的念頭，又聽殷浩道：“李昊不會不來。”
向丹道：“為什麽？”
殷浩道：“因為他只是牽制住唐島的手段。”
向丹道：“啊？”
殷浩道：“你能想到的事情李昊會想不到？他不是這件事的主謀，已經是一步廢棋了。”
向丹道：“等等……那等於說他就是個擋箭牌？”
殷浩道：“差不多。目前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李昊，只要他死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向丹道：“那唐嶼他們……”
殷浩道：“不排除最壞的可能。”
向丹頓時無言以對，知道殷浩說得沒錯，只是情感上不願接受罷了。此時距離二人失蹤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十個小時，也許唐嶼和譚翊已經被害，也許李昊孤身前來只是為了和唐島拼命，未知的時間裏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只是沒人期待看到這個最壞的結果而已。
向丹道：“那……”
這時對講機內傳來唐島的聲音：“李昊還沒有出現。”
殷浩道：“收到。”說完換了副耳機式的對講機戴上，拎著那把狙擊步槍下車了。
向丹見他身手利落地攀上路旁的一棵行道樹，借著並不算茂盛的枝葉遮擋住身形，便拿著望遠鏡換到駕駛席的位置，將車窗降下一線，仔細觀察著周圍的情形。李昊指定的廢棄倉庫位於三號公路附近，周圍是一片低矮的雜草，臨近公路的地方才有幾棵零散的樹木，此時倉庫大門緊閉，看不出有人進出的痕跡。向丹正想著李昊會從哪裏出現，對講機內便傳來一陣刺耳的雜音，通話還未開始便被截斷，隨即換成其他頻道的“餵餵”聲，確認著彼此的情況。
最後是殷浩的聲音道：“是唐島那邊斷了。”
向丹道：“師父？”
殷浩道：“各單位註意，目標出現，隨時準備行動。”
向丹知道殷浩應該能看見倉庫內部的情況，不然他也不會選擇目前這個位置作為狙擊點位，她對殷浩的槍法很有信心，但一想到李昊剛才無聲無息的出現，不免又開始擔心起來。片刻後殷浩的聲音再次響起，簡單通報道：“沒有發現人質。”
向丹心裏一沈，擡頭看向倉庫的方向，卻只看到一片荒蕪的雜草。
這間倉庫原本是一家飲料廠的儲貨倉，年初時候被納入道路整修範圍之內，空置了近兩個月的時間，東西也都被搬走，如今只剩下一些散落在地的空瓶和零散的外包裝箱。倉庫的面積不大，只有小一千個平方，東西搬走後更顯得空曠。倉庫整體有兩層樓高，東西方向各有兩個出口，南北方向的墻上在靠近屋頂的地方開有三扇排氣窗，玻璃已經破碎，窗戶之間還有落滿了灰塵的排氣扇，早已停止了轉動。而窗戶遠遠斜對著的則是殷浩目前所在的狙擊點位，可惜角度有限，只能看到倉庫內部一片非常狹窄的區域，狙擊優勢並不十分明顯。
而此時李昊所在的位置正是殷浩視野的盲區。他仍穿著視頻中的那身衣服，領口微敞，纏繞在脖子上的紅線清晰可見，像一尾游動著的小蛇，透出一種冰冷的、妖異的紅色，而他本人也像是一只亟待噬人的猛獸，神色刻薄陰冷，眉心蹙起一個淺淺的“川”字，用一種近乎扭曲的表情註視著眼前的唐島，冷笑道：“來了？”
唐島似乎並不意外他會孤身前來，卻仍是問道：“唐嶼呢？”
李昊那雙細長的眼陰惻惻地看著他，又冷冷道：“真是翅膀硬了，現在都敢這麽跟你昊哥說話了？以前的規矩都忘了？把槍解了，外套也給我脫了。”
唐島從這句話判斷出他仍有弱點，默不作聲地脫了上衣外套，又將自己的配槍扔到了地上。
李昊道：“外套扔了，槍踢過來。”
唐島照做，將外套拋開，又把槍踢到了李昊腳下。
李昊見他上身只剩下一件貼身T恤，並無可疑之處，才撿了槍，拆了彈夾，隨手扔到一旁。
李昊道：“你變化挺大，換了個身份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唐島道：“是嗎？”
李昊道：“你看看你，都有白頭發了，和那時候比起來，真是老了不少。”
唐島道：“那時候是什麽時候？你別忘了，本來就沒有沈鈞這個人。”
李昊嘲道：“要不說我是瞎了眼呢，跟你掏心掏肺的，還真當你是兄弟，沒想到最後竟然栽在你和姓白的婊子手裏，白活這麽些年了，就養了兩條白眼狼。”
唐島道：“白靚希是你殺的？”
李昊道：“她敢背叛我就要做好這個準備，對吧？我哪兒虧她了？好吃好喝的供著，幫她家裏還債，她想要什麽我就給她買什麽，想當明星也沒攔著她，她那唱片還是我掏錢出的呢。老實呆著也就罷了，誰知道翅膀硬了，想飛了，你說她招惹誰不好，招惹你，還真當我是聾子瞎子，連個屁都不知道呢，也就她自己還把自己當個寶。”他語氣並不算激烈，卻掩飾不住其中的譏誚之意，“唐島，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吧？要是她看見你為別人消沈成這樣，還不知道怎麽想呢？”
唐島道：“我和她沒有什麽。”白靚希確實喜歡過他，明示暗示都有，但她畢竟是李昊的女人，做不出什麽出格的舉動。而唐島心裏也只有一個葉曉瀾，他對白靚希的妥協和默許只不過是相互利用，他想完成任務，想要鏟除這個龐大的犯罪集團，白靚希則是想遠離這種刀頭舐血的生活，所以在李昊死後她再也沒提起過沈鈞或是唐島，因為她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李昊冷笑道：“那葉曉瀾呢？說起來你還是葉天峰的女婿呢，現在怎麽不無情無義了？你當初能放下葉曉瀾，眼睜睜地看著她死，今天怎麽就放不下你弟弟了？”
唐島似是不為所動：“放了唐嶼，他和這件事沒有關系。”
李昊道：“你後悔嗎？如果你當初真把我當兄弟，也許今天……”
唐島打斷他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永遠不會有你這樣的兄弟。”
李昊大笑道：“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說話間纏繞在他脖子上的那道紅線已然向內收緊，竟生生將他的脖子斷成了兩截，頭顱離體的同時身體也跟著上前，就連指甲也暴漲了數寸，泛著一層陰慘慘的血光。李昊飛頭移動的速度極快，和之前姚攀的飛頭完全不在一個級別，唐島還沒能反應過來，便已經和李昊的飛頭四目相對。唐島就地一滾，避開那張咬向自己脖子的血盆大口，起身去抓先前拋落在地的外套，不料那具無頭的屍體在他還未站穩的時候又猛地撲了過來，長長的指甲在他的右臂上抓出幾道長長的紅痕，立即誇張地滲出血來。
唐島眉毛一擰，右手已經堪堪抓到了外套的袖子，膝蓋在那屍體的腹部用力一頂，順勢避開的同時卻又正面遭遇了李昊的飛頭。就在這時一顆鉛灰色的子彈破窗而來，從李昊左側的太陽穴射入，又從右臉穿出，巨大的沖擊力在頭顱面部豁開一道猙獰的血痕，更是將這顆飛頭直接掀翻出去。
沒了頭顱的牽引，那具無頭的屍體也暫時沒了動靜。唐島松了口氣，一面緊盯著那顆被震飛了的頭顱，一面翻開外套，抽出裏面的桃木短劍握在手中。之後他站起身來，走到那顆仍在掙紮的飛頭面前，又在劍身上穿了一張沾了黑狗血的黃符，這才將劍尖緩緩刺入了它面部的傷口之中。
初時那飛頭口中仍在不絕叫罵，很快便轉為淒厲的哀嚎，劍鋒過處的皮肉俱已化作惡臭的膿血，就連白骨都散發出一種血蔭似的光澤。唐島見狀蹲下身來，口中喃喃重覆著的竟是道家的金光神咒，這時他揣在褲子口袋裏的那個細頸小瓷瓶忽地爆開，游出一縷細小的淡白色魂魄，身上的偽裝也隨之散去，原來前往倉庫赴約的竟是張焱。
張焱仍是一臉面癱的表情，伸出手來彈了彈別在左耳的通話器，對殷浩匯報道：“已經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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