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丹下意識地反問道：“什麽？”

不過不用別人告訴她，因為她已經看見了，密封著的泡沫箱裏是一具赤裸著的女屍，然而一具這個量詞也並不恰當——也許是因為箱子的容積並不能很好地容納整具屍體，女屍雖然是平躺在那裏，手臂和膝蓋以下的部分卻已經被截斷，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的邊緣，屍體和箱子的縫隙間還塞滿了小包的幹燥劑，外包裝已經被屍體流出的血水給染黑了。

小王本來就是個內勤的定位，基本沒跟著出去跑過案子，驟然見到泡沫箱裏的屍體，一驚之下魂兒都快要嚇飛了，臉色刷地白了不說，連聲音都是飄著的。向丹這時也不敢動面前的這個箱子了，站起來和已經出離憤怒的平凡對視了一眼，唐島仍是蹲在箱子前面，沒有動，小王尖叫的那一聲也把喬源從辦公室裏引了出來，看他們一群人亂糟糟地圍在一起，又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詭異的屍臭，疑惑道：“這是怎麽了？”

“死……死人啊……”小王顫抖著重覆了一遍，“喬，喬組……”都快哭出來了。

喬源也不待他說，徑自走過來撥開人群，一眼便看到了泡沫箱裏的屍體，見唐島仍是對著箱子裏的屍體出神，便問向丹道：“這怎麽回事兒？”難得在語氣裏透出一點兒兇狠來。向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照實說了：“門衛那兒打電話說有個島哥的快遞……”說著指了指那泡沫箱子和之前收拾出的冰袋，“誰知道……”

喬源倒沒有因此慌亂起來，至少比其他目擊了這一幕的人鎮定多了，擰著眉毛道：“都還傻站著幹什麽！”說著又有條不紊地下達了命令，“平凡你先去把那什麽狗屁快遞給我追回來！小明，你找人搭把手把屍體先送到法醫那兒去……”

唐島卻忽然道：“喬組。”語氣聽起來卻很不對勁。唐島平日裏雖是個略顯陰郁的設定，但和張焱那種純粹的面癱還有些區別，向丹扭頭看了唐島一眼，見他神情晦暗，又有一種“怎麽會”的難以置信，說著起身在喬源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麽。

喬源聞言神情一凜，隨即道：“你跟我來。”又對小王說，“你上樓，把這事兒知會肖局一聲。”

平凡下樓去找老楊問明那個快遞員的情況，向丹則直接聯系了快遞公司要求查詢這一單快遞的具體信息，張焱面不改色地將泡沫箱的蓋子重新蓋上，另找了三個人一起把屍體還有一幹物證都送到了法醫處。喬源和唐島進了辦公室，喬源這時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凝重了，問道：“你確定？”

唐島道：“確定，我不會記錯的，她胸口上有個紋身，是她名字的縮寫BJX。”

喬源齜了下牙，想了想道：“這事兒你就別管了。”

唐島這時候有些急了：“喬組？”

喬源道：“你的個人信息怕是已經洩露了，真有心的什麽找不到？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最近你自己也小心著點兒。他媽的，屍體都敢快遞到警局來了，真他媽的當我們都是死的？”

喬源一句話裏連續爆了兩次粗口，顯然是氣得狠了，唐島的註意力卻全集中在那句“你的個人信息怕是已經洩露了”上，臉色立即比剛才發現屍體的時候還難看了幾分，喃喃道：“唐嶼……”也不顧喬源，說著便奪門而出，直奔學校去了。

喬源“哎”了一聲，本想叫住他，想到唐嶼，又不吭聲了。

那邊小王手舞足蹈地對肖雲鶴道：“哎呀肖局，您就別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您還是下去看看吧，喬組還等著您呢！”

肖雲鶴也覺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情況，就和小王一起下了樓。一組一進門的地上還有剛才拆箱時滲出的血水，窗戶已經全部打開了，辦公室裏卻仍舊彌漫著那股詭異的屍臭，肖雲鶴下意識地擡手捂了下鼻子，徑自走到組長辦公室，問喬源道：“怎麽回事兒？”

喬源道：“有人快遞了一具屍體給唐島。”又一揚眉，“你知道死的這個是誰嗎？”

肖雲鶴道：“別打啞謎，直接說，誰？”

喬源道：“白靚希。”

肖雲鶴一時想不起來這個名字，疑惑道：“誰？”

喬源道：“三六年，八零九大案，李昊的姘頭。”

肖雲鶴一楞，沒想到喬源會提起這個，皺眉道：“這案子不是早就結了？”又頓了頓，“……你是說唐島？”

喬源道：“我擔心他的身份已經洩露了。知道現在這個‘唐島’的人，又殺了白靚希，還敢把屍體快遞到警局。快遞單上唐島的名字和手機都是對的，這還是小意思，萬一……”

肖雲鶴道：“我明白。”又想起那件曾經震驚一時的“八零九大案”來。“八零九大案”並非是針對某一起案件的特指，而是對當初南廣警方開展的“雷霆行動”的代稱——

二零三零年九月七日南廣警方接到群眾報案，稱在垃圾處理廠內發現一具無名男屍，警方經過多方偵查，最終認定死者的老鄉張勇威有重大作案嫌疑，又從張勇威和死者的矛盾中發覺了以李昊為首的大型販毒組織的存在。南廣警方不敢輕舉妄動，將案情上報到所在省的省公安廳，H省警方對此展開了專項行動，也就是日後被人所熟知的“八零九大案”了。

不過這件事和肖雲鶴他們基本沒什麽關系，戰線尚未拉長到A市，A市市局也只是收到了H省公安廳發來的協查通報而已，本身並沒有參與到案件的偵破之中。但這個案子總共耗時六年，案件參與者的深度和廣度在近年來也是前所未見，綜合起來幾乎可以被稱為一場戰役了，肖雲鶴就是想不記得也難。不過他記得李昊這個名字也不單單是為了這個，當年A大白婉案裏那個活生生被碾成肉醬的倒黴鬼也叫李昊，又想到八零九案中那個李昊的最終下場，肖雲鶴真覺得這個普通的名字裏有什麽魔咒了。

但這件事和他們沒關系並不代表就和唐島沒有關系。唐島是當初H省警方派入李昊集團的臥底之一，並且在最後的收網行動中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唐島十七歲進入警校學習，四年後警校畢業，又經過兩年的針對性培訓，二十三歲的時候就開始進行這項臥底的任務了。

但實際上唐島的家人，尤其是唐島的母親，是很反對他上警校的。唐島和唐嶼是孿生兄弟，他們的父親唐建成也是一名刑警，在兄弟二人上小學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唐島從小就想成為父親那樣優秀的警察，但父親的病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工作過勞的原因，母親覺得警察的工作強度太大，唯恐唐島重覆唐建成的悲劇，雖不讚同，但拗不過他，只能隨他去了。

而在唐島被選中成為臥底之後，出於隱藏身份的需要，便由省公安廳為他專門編造了一整套假的身份信息，同時也要中斷唐島這個身份和過去的一切聯系，所以在臥底的三年時間裏唐島基本和家人斷絕了聯系，甚至在母親彌留之際也不能回去看上一眼，這也是唐嶼至今不能原諒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八零九案結束之後唐島結束了臥底任務，對外宣稱假身份和主謀李昊一起被捕，實則秘密恢覆了以前的身份，經H省公安廳的安排調任到了A市市局，進入重案一組工作，而他的臥底身份除了公安廳經手人之外，整個A市市局就只有肖雲鶴和喬源知道。唐島臥底時的假身份可以說是相當完美，很難讓人看出什麽破綻從而追查出他的真實身份，而白靚希又是八零九案中的重要證人，如今她的屍體被快遞到了一般印象裏“絕不可能暴露身份”的唐島手裏，明目張膽又耐人尋味，所以喬源才會覺得這件事情恐怕是麻煩了。

萬一是當初的八零九案死灰覆燃……

肖雲鶴明白喬源的意思，然而一時半刻也不能斷定這件事就與八零九案有關。八零九案的細節他並不清楚，這件事還要聯系當初的負責人才能得出一個比較準確的結論。肖雲鶴想了想，又對喬源道：“這件事我來辦，快遞和白靚希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行。”喬源應了，又問，“那唐島……”

“這幾天找個人跟他一塊兒。”肖雲鶴道，“讓張焱去。”這時才發現唐島不在，“唐島人呢？”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兒呢。”喬源道，“你知道他有個弟弟吧。”

肖雲鶴道：“他弟弟……唐嶼？”

喬源道：“對，我擔心有人會對他弟弟不利。”

肖雲鶴道：“他弟弟在理工當老師？那理工也讓人註意著點兒。”唐島當初會選擇A市也是有唐嶼的原因在，唐嶼大三時作為交換生出國留學，回國後在A大當了老師。而從唐島平日的表現，譬如提到理工的時候會若有所思來看，他還是很想修覆和孿生弟弟之間的關系的，奈何唐嶼不買賬。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唐島是名義上的哥哥，父親去世後自然要承擔起照顧弟弟的責任，但實際上唐島只比唐嶼早出生十幾分鐘，二人之間多有摩擦，母親的事只是兄弟二人決裂的導火索罷了。

理工……肖雲鶴現在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明明當初給伍欽旸選大學的時候是想找個學習氛圍好又能讓人放心的，千挑萬選才選中了理工，誰料短短半年的時間裏理工也變成了是非之地，先是食堂的免費湯鍋裏出現了人頭，又有學生遭到年獸的襲擊，之後是鐘離胤大張旗鼓的尋仇，每次都和伍欽旸有關系，每次都不讓人放心。肖雲鶴想這些天伍欽旸恐怕還要留在家裏照顧玄玨，唐嶼的事應該不會再和他有什麽關系了吧？

肖雲鶴這時還不知道伍欽旸早就搭上了唐嶼這條線——他只知道唐嶼，秦瑤只知道譚翊，伍欽旸因為和譚翊的“交換條件”又把譚翊和唐嶼的事捂著不說，就算肖雲鶴還知道唐嶼也是個彎的，應該有個男朋友，為此還跟唐島鬧得很不愉快，也不可能猜到下屬弟弟的男朋友竟然是自己侄子的室友——六人定律在這裏可真是得到了堪稱完美的體現。

這邊肖雲鶴和喬源達成了初步的共識，那邊調查快遞公司的向丹也已經有了一些眉目。這件單號為8716835811的快遞確實是由如風快遞發出，物流跟蹤反饋也與實際情況相符，應該不是冒充的單據，也就是說確實是某個人把白靚希的屍體“寄”到了警局，但也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這件事裏就沒有快遞的貓膩，這就要看平凡能不能找到那個快遞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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