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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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欽旸不知道他爸是什麽時候來的。

玄玨也從那趟地鐵上失蹤的事他沒跟他爸他媽說,覺得說了沒用,倒平白多了兩個會擔心的人。伍欽旸這兩天也一直沒有回家,也沒去上課,正好趕上周末,在警局湊合了兩天,天天打沙袋洩憤,閑下來的時候就擔心他哥,一擔心他哥就跑到喬源那裏問一回消息,沒有新的進展就繼續去揍沙袋,周而覆始,循環往覆,兩點一線就像是清水就饅頭堪稱是伍小同學自出生到現在最單調枯燥的三天。憂心如焚,寢食難安,沒能一夜白頭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像是個一戳就爆的氣球。

伍欽旸沒想到他爸會來,聽到伍春行聲音的時候驚了一下,回頭先是看見他爸,然後看見他媽。伍春行按下他手裏拿著的卷宗,又對喬源道:“小玨也丟了?幾天了?”

喬源道:“三天。”又解釋道,“老伍,我這是沒辦法了。”

伍春行道:“不用說了。”他也清楚當初的卷宗裏不會有這件事情的真相,不然喬源也不會打電話給他了。他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件事,秦瑤則是一直設法避免他去想這件事,並非不可觸碰的回憶,實際上只是秦瑤擔心這件事對他的影響,事過境遷,除了他之外已經沒人知道那輛公交車上曾經發生過什麽了。

伍欽旸怔怔地看著他爸,又看了一眼他媽。秦瑤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套了件黑色的外套,素面朝天不施脂粉,是個很清淡的樣子,異常沈默,抱臂站在門口,一直看著伍春行,片刻後眨了下眼睛,移開視線,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伍春行道:“旸旸,去看看你媽。”

伍欽旸道:“爸……”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伍春行道:“聽話。”

伍欽旸還想再說什麽,嘴動了動,還是轉身出去了。

秦瑤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略低著頭,右手食指輕輕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伍欽旸叫了聲媽,秦瑤擡起頭,把垂下來的頭發撩到耳後,問伍欽旸道:“你哥又是怎麽回事兒?”

“我哥……”伍欽旸被秦瑤眼裏的妥協和無奈給震了一下,他一直以為他媽是個游手好閑沒心沒肺的更年期家庭主婦,不想有朝一日也會從她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或許說是不甘。“我哥不見了……”伍欽旸強笑道,“媽,你說我哥不會是被貓販子抓走了吧?”

伍欽旸也說不下去了,本想開個玩笑,至少不讓氣氛這麽糟糕,奈何功力不夠,反效果還很明顯。伍欽旸倒寧願玄玨是被貓販子給抓走了,畢竟他哥又不是只普通的貓,單方面碾壓下貓販子也很有看頭,可惜現在不是,他哥是被地鐵抓走了。

伍欽旸這時才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然而秦瑤面色不佳,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秦瑤道:“旸旸,找你爸去吧。”

伍欽旸本以為秦瑤不願讓自己知道有關那個“學均車站”的秘密,有些詫異地看了他媽一眼。

“去吧。”秦瑤又重覆了一遍,“想聽就聽聽,不想聽就算了。我不樂意你爸提起這件事,現在沒辦法了,不過估計也沒什麽用。”

伍欽旸仍是聽不太懂他媽到底想表達些什麽,疑惑道:“……媽?”

秦瑤不再說話,微微抿著唇,似是盯著窗外一棵抽出新芽的樹出身,神情裏卻浮現出一絲少女的倔強。

“餵,你叫伍春行是吧。”她仍舊記得那個夏天,伍春行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的樣子。

伍欽旸看著秦瑤的表情,一瞬間覺得他媽像是年輕了十幾歲。

伍欽旸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仔細一想又說不清楚,轉身去找他爸了。

伍欽旸剛回到組長辦公室,便聽他爸對喬源道:“我也不知道說這些有沒有用,你隨便聽聽吧。”

向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開,大約是喬源的授意。伍春行似乎毫不意外伍欽旸會回來,沒說什麽,喬源示意他把門關上,伍欽旸覺得自己的心砰砰亂跳,說不出來是興奮是激動還是不安,整個人都顯得很局促,坐立不安,不料伍春行的第一句話卻是對他說的:“旸旸,‘學均’是你爺爺的名字。”

“啊?我爺爺……”伍欽旸剛想說“我爺爺不是姓沈麽……”,忽然反應過來他爸說的不是沈恒,一時錯愕,“那是……”從小到大伍春行和秦瑤就沒和他說過什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之類的事,伍欽旸也一直把沈恒當他親爺爺看,爺孫兩個相處極好,便不覺得家裏只有一位老人是件和旁人很不同的事。伍欽旸這時才驚覺自己一直以來竟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他從不了解自己真正血緣意義上的祖父祖母,如果不是伍春行說起的話,恐怕他永遠也不會覺得這件事情有哪裏不對。

“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學均車站’,我理解的學均車站應該就是增海路站。”伍春行暫時沒有解釋那個讓伍欽旸震驚不已的“爺爺”的問題,“相關報道你們都看過了吧,增海路站就是當初那些公交車唯一的交匯站,後來警方也重點排查過這一站,就相當於今天的地鐵湯和臺站吧。”

伍欽旸還沒看到卷宗中有關公交車站的一節,喬源卻是看過一遍才拿過來的,自然清楚伍春行口中的增海路站就是當初發生公交車自燃事件的那個車站。但因為一系列事件帶來了諸多不好的影響,沒過多久增海路站就被拆除了,途經的線路也紛紛進行了調整,現在K市已經沒有這個車站了。不過因為K市地方不大,這件事在當時又很轟動,所以基本上了年紀的人對所謂的“增海路失蹤事件”都有所了解,口耳相傳裏再加上誇大的成分,就逐漸變成比較出名的都市傳說了,甚至衍生出了一個別稱叫“黃泉車站”,用來在日常中代指這件事。

“這件事……還是從伍家開始說起吧。”伍春行道,“你們應該都不清楚,伍家直系,也就是我、我爸、我爺爺……再往上數回去的這一脈,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八字太輕,很容易見鬼,也很容易被鬼上身,就是俗稱的靈媒,或者說是通靈者,是能與死者對話的媒介。當然,擁有這種特質也並非是從我爺爺那一輩開始的,追溯的話可以追溯到很久之前了,只不過我比較清楚的是我爸我爺爺和我太爺爺的部分。”

“伍家從很久之前就開始做靈媒師了,也算是一種祖傳的本領吧,當初也算是小有名氣,十裏八鄉都知道伍家是做靈媒的。有些人思念死去的親人,或者是有人死的不明不白,又沒有證據能指證誰是真兇,通常這種情況下就會有人請靈媒師到場,再由專人開壇作法,進行招魂的儀式,最後讓招來的魂魄附到靈媒師的身上,成功的話就能開始生者與死者之間的對話了。但是被鬼上身是件相當危險的事,鬼的陰氣很重,靈媒師的八字又輕,八字輕的人本身就體質偏陰,所以這種附身對靈媒師來說可謂是百害而無一利,一次附身過後也要休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才能開始下一次。不過因為靈媒師普遍要價很高,也算是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典型了,生活倒也沒什麽問題。”

“我們家直到我太爺爺那一輩還在以做靈媒師為生。差不多是二十世紀初吧,當時新思潮傳入,社會局勢又比較動蕩,所以我太爺爺一家也就慢慢隱退了。其實確切說來當時的伍家也不是姓伍,而是姓巫,雖然‘巫’做姓氏的時候一般讀作mo,但因為中國比較傳統的說法是把靈媒師稱作‘巫覡’,所以就一直自稱是姓wu了。”

“我太爺爺一家雖然隱退,不再做靈媒師了,但是伍家人的特質卻並沒有改變。我爺爺出生在戰爭年代,外部環境影響,見鬼對他來說已經是稀松平常的事了。我爺爺第一次見鬼後跑回家對太爺爺哭訴,這才知道伍家靈媒師的事情。而靈媒師只是因為自身體質的原因容易成為死者和生者之間交流的‘橋梁’,本身並沒有很大的能力,更不可能改命,所以我太爺爺沒有對我爺爺隱瞞這件事,為的是讓他做好心理準備,並且叮囑他當成平常狀況應對就好,不要影響到生活。”

“我爺爺那一輩趕上了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我太爺爺被人舉報,伍家被抄家,太爺爺被拉出去游街批鬥,伍家先人有關靈媒師的各種記錄也成為了反面教材的典型,當著很多人的面被一把火燒幹凈了。後來我太爺爺不堪受辱,和太奶奶一起投湖自殺,又有人說‘巫’是巫術的意思,也是四舊的範疇,要我爺爺與太爺爺劃清界限,我爺爺迫不得已,只能把姓從巫改成了伍。後來文革結束,改革開放,我爺爺便帶著我奶奶和我爸離開了傷心地,到了Q市定居。”

伍春行將這些往事娓娓道來,期間喬源和伍欽旸一直沒有說話。伍欽旸完全沒有想到自家還有這樣的往事,伍春行提到的歷史他也只是在課本上粗略地學過,了解得並不是很多,不曾想卻是以這種方式加深了有關那個時代的印象,一時感慨,思緒萬千,又聽伍春行道:“伍學均就是我爸的名字了。”

“我爸也繼承了伍家的這種特殊體質,我爺爺因為親身經歷過,知道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困擾,也沒有對我爸隱瞞這件事。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靈媒師之所以能成為靈媒師,只是因為自身體質的原因,本身沒有太大的能力,就算是被附身也要有天師或者道士先行招魂才行,沒有死去之人的魂魄,靈媒師就毫無用武之地,說白了只是一個容器的作用罷了。但是我爸不一樣,他自己就有招魂的能力,而且被鬼上身後也不會有任何不適的感覺,這點讓我爺爺都覺得非常驚奇。有些人打聽到了伍家之前的事,上門來找我爸幫忙,百般哀求,說想見一見自己意外去世的妻子。我爺爺並不讚同我爸做回靈媒師,幸好我爸本身也沒有這個念頭,只是幫忙,並不當成正經職業來經營,其餘時間踏踏實實工作,後來遇到我媽,娶妻生子,然後有了我。”

伍春行道:“其實‘增海路失蹤事件’也不是第一起這樣的連續失蹤事件,我知道的最早一起是在Q市。”他說到這裏,神情微微一黯,似是想到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沈默片刻,方才繼續道,“我剛才說過了,我爸不同於一般的靈媒師,他比一般的靈媒師容易見鬼,也更容易和鬼交流……我八歲那年,有一天我爸下夜班回家,在街上遇到一個流浪漢,走近之後才發現這個流浪漢並不是‘人’,只是一個鬼罷了。我爸是個老好人……以為他是有心願未了,就想幫助他,但是這個流浪漢卻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我爸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爸最開始也沒有特別在意這件事,但之後的一段時間裏他接連遇到了四五個這樣的鬼,就開始覺得不對了。我爸雖然比常人容易見鬼,但也不會頻繁到這個程度,他能見到鬼的樣子,相貌這條線索是有了,就斷斷續續地利用周末的時間進行了一些調查,後來發現這些人都失蹤了。”

“……那些失蹤的人多是單身,或者是個性比較孤僻的人,總而言之就是那類就算消失了,也不會被人立刻註意到的人。我爸本來想報案,但是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這些人是被害了,要立案只能是失蹤,久而久之就不了了之。但是我爸仍舊很在意這件事,我媽就建議我們一家人去郊外散散心……”

“結果我們一家在高速上出了車禍,撞上了一輛逆行的貨運卡車,我爸我媽還有我爺爺都死了。”伍春行淡淡道,“伍家直系都遺傳了這種通靈的體質,我也不例外。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是有人上了我的身,利用我害死了我爸媽和我爺爺。”

伍欽旸一時駭然:“怎麽會……”

“那場車禍之後我就成了孤兒,不願意去孤兒院,警方就聯系到了我媽在K市的親戚,把我送了過去。”伍春行繼續道,“文革時候因為我太爺爺是四舊的典型,很多親戚為了自保都急於撇清和我們家的關系,後來我爺爺又搬了家,所以當時已經聯系不上伍家的任何人了。車禍後因為對方在高速上違規逆向行駛,負全責,我拿到了一大筆賠償金,帶著這筆賠償金住進了蘭姨家。蘭姨算是我媽的遠房表妹,這筆賠償金是我寄住在他家的生活費,作為交換,她要一直照顧我到成年為止。”選擇性地忽略了因為自己通靈體質引發的流言進而導致的冷遇雲雲。

“後來就是你們知道的‘增海路失蹤事件’了,這時距離車禍發生已經過去了兩年。13號下午我去同學家裏做小組作業,做完作業後準備回去,當時坐的是625路公交車。我記得當時車上的人並不多,625路在增海路站停車的時候上來了一個讓我覺得非常奇怪的乘客,他一直在看著我。當時距離我要下車的車站只剩下一站了,我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換到了車門的位置,但是之後車就再也沒有停過,那個很奇怪的人也不見了,車上的人也全都睡著了。”

“最後車終於在一個車站停下來了,那個車站沒有名字,但是很像增海路。那時候天已經很黑了,不遠處傳來鈴鐺的響聲,我想知道周圍有沒有人,就朝鈴聲的方向走了過去。然後我又看到了那個奇怪的乘客,他的手裏拿著一個鈴鐺,旁邊站著一個沒有臉的人……”伍春行道,“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鈴鐺叫引魂鈴……他們的目的是‘奪舍’,但因為他們自身的陰氣太重,所以必須要找一個合適的‘容器’容納他們才行,不然就算強行擠占了他人的身體,也會很快衰竭而死,那‘奪舍’就算是失敗了。”

“Q市和K市的連續失蹤事件就是他們在尋找合適的‘容器’,前者陰差陽錯讓他們得知了我爸的存在,但我爸算是靈媒師……和普通人還不太一樣,他們就利用我制造了那起車禍,但是沒想到我爸的屍體在那起車禍中變得面目全非,根本沒辦法用了,最後他們又盯上了我。他們對我說了這些……我從來不知道是因為我的原因才發生了那起車禍……那輛卡車雖然是逆行,但是雙車道的話不一定會撞上……”伍春行喃喃道,“後來師傅出現,那兩個人就不見了……等我再反應過來就已經是在那輛起火的公交車上了,之前失蹤的人因為他們‘奪舍’的失敗,都已經死了……就是在公交車上發現的那些屍體,被警察帶走後我才知道自己已經失蹤了十幾天了,可我的感覺只是一個晚上,也就是兩三個小時的時間。”

“車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後來師傅認了我當徒弟,我離開了蘭姨家,開始跟著師傅生活……但師傅沒教我什麽,說八字輕的人最好少招惹這些東西。”伍春行道,“我一直以為那兩個人已經被師傅給解決了……之後就是現在,‘學均’是我爸的名字,又是如出一轍的手法,他們大概是想提醒我,他們又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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