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欽旸打定了主意，拿著書匆匆下樓。祁瑞正坐在電腦前看迪斯尼動畫電影，時不時地翹起嘴角露出會心的微笑，擡眼看見伍欽旸從樓上下來，便摘下耳機主動招呼道：“怎麽樣了？我應該沒記錯吧？”

伍欽旸道：“沒記錯，謝謝你幫忙了。不過我還有個問題……”

祁瑞“嗯？”了一聲，笑道：“說吧。”

伍欽旸道：“我記得你剛才說這是個很有名的都市傳說……應該是對這件事情有所了解吧？”說著翻開那篇文章的最後一頁，把那行加黑了的小字指給祁瑞看，“我想把這個新聞的原件找來看看，所以想問一下圖書館有沒有K市的晚報……或者有沒有什麽別的地方能找到和這篇新聞相關的消息，紙質版或者電子版都可以，麻煩了。”

祁瑞搖搖頭，很肯定地道：“館裏沒有K市的晚報，更不要說是零三年的了。”伍欽旸聞言有些失望，忽又聽祁瑞話鋒一轉道，“不過……找也許還能找找吧。”

伍欽旸聽他這麽說，連忙道：“那……”

“你先別著急，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唄。”祁瑞說著示意伍欽旸去那邊的閱覽區拿把椅子過來，“難得碰上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的人，我還覺得挺親切的。”祁瑞先是表達了一下知音難求的欣喜，又神神秘秘地對伍欽旸道，“其實我從小就特別喜歡這類故事，可惜沒那個時間精力去一一考證，就只能靠收集資料勉勉強強地安慰一下自己了，哎。”

伍欽旸其實挺理解祁瑞的感受，從小被秦瑤各種妖魔鬼怪的睡前故事洗腦，直接導致伍小同學對這類事情很有興趣，百爪撓心的感覺確實挺難受，不然他也不會總想去一組湊熱鬧看他們辦案子了。伍欽旸點了點頭，又聽祁瑞道：“所以我大學選的圖書館專業啊，圖書館裏經常有一些讓你意想不到的東西不是嘛。好了，先不說這個了，咱們繼續說剛才的事。”

祁瑞說著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道：“我是在剛上初中的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到現在也有十幾年了吧。當時論壇裏有人開貼討論靈異事件，裏面就提到了這個‘公交車失蹤事件’。不過當時距離這件事發生已經過去二十幾年了，信息更新換代的又那麽快，也只是有人還記得這件事罷了。但是耐不住網友神通廣大啊，居然真的把當初的新聞原件給找到了。後來有人看了那個帖子，才把這個事件改編成了小說，投稿到了雜志，喏，就是你手裏拿著的那一篇了。”

伍欽旸忙道：“那個論壇現在……”

“好幾年前就倒閉啦，據說是因為經營不善。”祁瑞道，“但你也不用著急。當時我沒那麽多時間上網，可是那些內容又特別吸引我，所以我就把整個帖子都打印出來做成剪報了，很有先見之明吧。不過我媽覺得那些東西太累贅，就沒讓我帶過來，現在都在家裏呢。我現在就擔心紙質變黃什麽的，哎呀，不過也不算個事兒，你要是需要我就讓我媽給我寄過來，正好我也可以重溫一下，怎麽樣？”

伍欽旸覺得自己跟祁瑞說話就要坐好過山車般的心理準備，先是“沒有報紙”再是“論壇倒閉”，簡直就是先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伍欽旸聽到現在總算松了口氣，對祁瑞道：“那麻煩了……謝謝你啊。”

“不用這麽客氣啦。”祁瑞道，“這樣吧，同學你給我留個手機號，快遞從我們家到這兒怎麽著也要兩三天呢，到時候我打電話通知你吧。”

伍欽旸便和祁瑞交換了電話號碼，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圖書館裏呆了快三個小時了。又是找書又是讀故事，剛才還跟祁瑞聊了半天，現在都已經快十點了，圖書館十點閉館，現在也該回去了。伍欽旸就把手裏的那本雜志辦了借閱手續，和祁瑞道了別，離開了圖書館。

回宿舍的路上很意外地碰到了自習回來的譚翊。譚翊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來圖書館自習？”覺得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伍小同學無論在主觀層面還是客觀層面上都是理科高材生，閉著眼睛都能考八十分以上，譚翊基本就沒見過他進圖書館還這麽晚回來。

伍欽旸道：“也不是來自習……就是找點東西。”

兩個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回了宿舍，譚翊先去洗澡，伍欽旸坐在桌前把那本雜志在面前攤開，簡單梳理了一下思緒，又拿出一張白紙，準備把目前已知的線索整理一下。泛黃的書頁好似倒退了幾十年的時光，伍欽旸提筆在白紙的第一行寫下“2003年4月27日K市晚報”的字樣，又畫了個箭頭指向圖書館舊館和祁瑞，接著引出一條線來簡單記錄了“公交車失蹤案”和“地鐵失蹤案”的幾個相似點。又在白紙的右側另畫了一條時間軸，記錄了一下地鐵失蹤案的脈絡。

從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公交車失蹤案裏並沒有與“學均車站”相關的只言片語，但伍春行恰恰是在聽到這個車站的名字後才開始不對勁的。假設伍春行是當初公交車失蹤案的知情人，那是不是當初的案子裏也出現過一個叫“學均”的車站……

等等……

伍欽旸覺得自己好像想到了什麽，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到譚翊略帶疑惑的聲音：“你幹什麽呢？”並非故意打斷伍欽旸的思路，只是因為他拿著本舊雜志畫時間軸的舉動實在是太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了。

“啊？”伍欽旸道，“你洗完啦？”

“你真沒事兒吧？”譚翊道，“對了，現在水溫有點兒低，你等會兒再洗吧。”

伍欽旸道：“沒事兒。”然而思緒仍是很亂，忽然發覺譚翊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連忙道，“Jerry！”

譚翊道：“怎麽了？”

“我心裏煩。”伍欽旸道，“你有時間沒？陪我聊聊天唄？”

譚翊其實一直特別想知道那天的後續，想知道玄玨過去之後又怎麽樣了，八卦之心早已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不過看伍欽旸昨天的表現就一直忍住了沒問。如今伍欽旸自願傾訴當然樂見其成，點頭道：“我作業都寫完了，你說吧。”

伍欽旸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決定先就情感問題咨詢一下身為過來人的譚翊，不然內憂外患的情況真是招架不住了。伍欽旸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下那天譚翊走後家裏發生的情況，戛然而止在玄玨來後所謂的“家醜不可外揚”上，沒太好意思說他晚上一時精蟲上腦吃了他哥豆腐，大概又把人給氣走了的事。

譚翊幾乎要給秦瑤突破天際的腦洞跪下了，結結實實地被震了一下，半天沒說話，心說秦家果然是名不虛傳臥虎藏龍見面不如聞名，直到伍欽旸又喊了他一聲才回過神來，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說道：“呃，你媽她……大概早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吧。”不然呢，哪個媽在看見那個畫面之後會第一時間聯想到那種事情上，“我覺得挺好的，你媽不說了不介意你交男朋友嘛。”

“可是我想要的男朋友是我哥啊！”伍欽旸又一次強調道，想了半天還是糾結地補上一句，“而且……我好像又讓我哥生氣了，第二天一早他招呼都沒打就走了。”

譚翊敏銳地從伍欽旸的語氣裏聞到了八卦的味道，故意問道：“又怎麽了？”

“你就別問了……”伍欽旸的心情非常覆雜，想起那天晚上的旖旎，差點又要心火旺盛地狂飆鼻血，“我本來以為偷換概念很容易，後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兒……我媽，大概，以為……你是我的男朋友？我會不會被你家Tom追殺啊……”

“你以為你哥是大姑娘，一生氣就離家出走啊？”譚翊道，“我看得出來你哥喜歡你，別問我為什麽，直覺。”心說不喜歡你就不會拿你媽你爸當借口了，真是個好人啊，“關鍵就是你媽……確實有點兒尷尬……”譚翊說著說著也開始覺得這是個棘手的問題了，但他在處理家庭關系方面又沒有什麽經驗，這次想當狗頭軍師都當不了了。

“唉……”伍欽旸郁郁寡歡地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改天吧，改天我去找我哥說清楚……”很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架勢。

譚翊也覺得伍小同學的戀愛之路真是命途多舛，頗為同情，不想讓室友的情緒從先前還算正常的海平面跌落到深不見底的馬裏亞納大海溝，連忙轉移話題道：“那之後呢？你爸你媽就沒再說這件事？”

“啊？”伍欽旸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第二件事啊。”先說了那天他爸他媽得知學均站後明顯不對勁的反應，又說了鐘離胤的故事和自己從圖書館那裏得到的線索，“Jerry你幫我分析分析，我爸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也算是重拾了之前被打斷的思路。

譚翊道：“有可能啊。你想，按照文章裏的說法，當初是因為報案的人多了才引起警方的註意對吧，那就是說沒人知道那些失蹤的人在公交車上經歷了什麽，所以就可以假設他們遭遇到了和現在一樣的情況，公交車和地鐵的終點站沒準都是那個‘學均站’……我看你還是和你舅媽他們警局說一下吧，警察辦事總比你單槍匹馬有效率。”

伍欽旸道：“我舅媽不是不在嗎……”目前自己又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這兩起案件確有關聯，這樣貿然去了還指不定被著急上火的平凡怎麽遷怒和冷嘲熱諷，“我還是等等祁瑞的消息吧，至少看過那個新聞再說。”

伍欽旸如此打定了主意，和譚翊交流過後心情豁達了不少。就這樣等了三天，終於等來了祁瑞的短信。

祁瑞：“伍欽旸？我媽把東西寄過來了，你有時間來圖書館一趟吧。”

伍欽旸一下課就直奔圖書館舊館，完全無視了正想叫住他的祝明月。祝明月這兩天也不好過，情書已經送出去三天了，她上課吃飯蹲廁所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拿著個手機等伍欽旸的回信，心神不寧到走平地都能摔跤。可這幾天上課的時候見伍欽旸完全沒那個意思，又氣又羞，也只能安慰自己說這兩天沒有高數課，伍欽旸又不用天天覆習，大概這些天一直沒打開高數書吧。

不得不說女人的直覺還是相當敏銳，祝明月為自己找的借口還真是誤打誤撞地真相了。也幸虧伍欽旸這些天一直沒翻開高數課本打發時間，不然他的煩心事裏又要實打實地多了一項。

伍欽旸跑到圖書館，祁瑞正坐在電腦前翻著一本厚厚的《福爾摩斯探案集》，見伍欽旸來了又是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隨手將一本泛黃的剪報遞給他：“那幾頁我夾了書簽，你自己看吧。”

伍欽旸覺得祁瑞的態度有點兒奇怪，明明那天很熱情主動地跟自己討論，今天卻不和自己自己一起看了。但當務之急是快點兒看到那則新聞的原文，伍欽旸也就沒在意這些細節，轉而翻看起那份剪報來。

祁瑞的剪報做得相當整齊，但可能因為時間長了的緣故，紙頁已經泛黃，有些報紙原件上的油墨也變得模糊了，好在有關公交車失蹤案的部分是打印出來的，還比較清晰。祁瑞總共夾了三個書簽進去，第一則是警方面向大眾征集失蹤案的相關線索，第二則是有關公交車起火案的報道，第三則是起火案後警方對失蹤案的聲明，也就是小說結尾附註的那篇。

伍欽旸簡單看了一下，第一則新聞最後附有一份當時失蹤人員的名單，包括姓名性別年齡等基本信息，也算是個簡單的尋人啟事，但名單裏並沒有符合小學生情況的身份信息。伍欽旸起初有些疑惑，但看到第二則新聞之後就明白了，那個小學生應該是在警方刊登出第一則消息之後才失蹤的。因為第二則新聞裏提到了唯一的幸存者是一名小學生，第三則新聞裏也明確指出了小學生和失蹤案的聯系，不過大概是出於保護隱私的需要，那個小學生的名字被人工馬賽克了。

伍欽旸一行行地看下去：“……幸存者為本市xx小學的學生伍xx，具體情況警方正在調查之中……”

等等。

等等啊！

伍欽旸可不認為“伍”是個常見的姓氏，他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幾個姓伍的人，一度很有過少數派的優越感。此刻這個熟悉的字卻刺激到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經，下意識地道：“……不會吧……”是個之前他隱約有預感卻並不敢深想的推斷。

自己親爹一九九三年出生，二零零三年的時候十歲，正好是個上小學的年紀……伍欽旸覺得自己抓住了事情的重點，還是他最不願意接受的那種。怪不得……如果這個小學生真是自己親爹的話……難怪會在聽到那個車站的時候會是那種反應，搞不好根本就是親身經歷過那個能讓人失蹤的車站吧！伍欽旸一時木然……也顧不得和祁瑞說些什麽，抓起那份剪報便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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