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欽旸昏昏沈沈地上完了上午的數學史和下午的高數下，拿著課本換了個其他的教室去開班會。伍欽旸酒量平平，甚至是中等偏下，家宴的時候都很少喝酒，更不要說平時了，好在啤酒的度數低，兩瓶下去雖不至於讓他宿醉未醒，但也夠他暈乎一陣了。數學史課往往睡倒一片，高數信手拈來也不用擔心，伍欽旸打著哈欠去開班會，神思恍惚，根本沒註意到祝明月一直在偷偷看他。

祝明月不免有些擔心，下意識地攥緊了自己手中的高數課本，裏面夾著那封粉紅色的情書，一想起來就讓她的心也跟著砰砰亂跳。伍欽旸只有周一下午的高數課才會不背書包來上課，這是祝明月暗中觀察了開學這兩個星期得出的結論。祝明月既沒有當面送情書的勇氣，又不能當著別人的面隨便翻伍欽旸的書包，更不好意思讓別人代交或者親自跑到男生樓去塞門縫，和軍師馬珊珊商量過後決定從日常習慣入手，爭取不著痕跡地把情書給送出去，最後二人一致覺得周一下午的高數課本是個絕佳的機會。

祝明月偷偷看了一眼伍欽旸，發現他現在還是一個人坐著，覺得不能浪費這個機會，終於決定把自己的計劃付諸行動了。她用簽到表蓋住自己夾了情書的高數課本，走到伍欽旸面前的時候手心還是不爭氣地出了汗，卻仍是故作鎮定地叫道：“伍欽旸。”

伍欽旸擡起頭來：“班長？”

“先簽個到。”祝明月遞給他一支簽字筆，裝作不經意地道，“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啊，出什麽事了？”說著稍稍側過身體，瞄了一眼就在自己手邊的伍欽旸的高數書。伍欽旸心裏仍是煩得要命，父母怪異的表現，明顯有隱情的車站，自己出了一半的櫃，前天晚上那件事過後便對自己避之不見的玄玨，一樁樁一件件都讓他覺得心裏發悶。雖然很想找個人一吐心中的不快，但祝明月明顯不是可以讓他考慮的人選，伍欽旸無心多說，有些敷衍地道：“沒什麽。”

祝明月見伍欽旸無心交談，暗自著急，心想要是無法轉移他的註意力，自己的情書該怎麽送出去。忽地心思一轉，臨時想了個其他的辦法，又對伍欽旸道：“對了伍欽旸，剛才臨下課時講的那道題我不太明白，你再給我講一遍行不行啊？”說著回收了桌上的簽到表，快速地將情書從自己的課本裏抽出，夾到了折疊著的簽到表裏，才把書在伍欽旸面前展開。

伍小同學樂於助人，一直是班裏的民間高數輔導員，此刻也沒有拒絕祝明月的理由，想著就算是為了轉移註意力，倒也願意為同學排憂解難。伍欽旸看了一眼祝明月指給他的那道題，是一道斯托克斯公式的曲線積分應用，還算簡單，便在書本的空白處寫下了解題過程，又把原理給祝明月講了一遍。

祝明月的心是一點兒都沒在高數題上，一直就是“嗯嗯嗯”的隨聲附和，最後問道：“那這道題的結果應該是多少？”

“結果啊，你看我書吧。”伍欽旸道，“我出去一下。”沒好意思說自己是想上廁所。

祝明月覺得這真是天賜良機，忙說：“那行。”看著伍欽旸出去了，趁著周圍沒人註意到這裏，連忙把都快被自己捏皺了的情書夾到伍欽旸的書裏，長舒了口氣的同時，又像是做賊似的趕緊跑回自己的位置。之後立刻給馬珊珊發短信——“珊珊，我送出去了……”

馬珊珊很快回覆道：“幹得好！”

祝明月：“你說他萬一現在就發現了……我該怎麽辦呀>//_//<”

馬珊珊：“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呀~”

祝明月：“你嚴肅點兒！”

馬珊珊：“我很嚴肅！你不是喜歡他嗎！你不是要和他告白嗎！如果你後悔了，想看著他跟其他女生在一起卿卿我我，就想辦法趕緊拿回來啊~少女，勇敢地面對啊！”

祝明月是不想看伍欽旸和其他女生卿卿我我，面對馬珊珊的激將法賭氣似的扁了扁嘴，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伍欽旸已經回來了，想這次是真的沒有退路了，臉上發燙，又被萬祺狀似“我都知道啦”的眼神一盯，更是不好意思。看伍欽旸回來後隨手把高數書放到了一邊，沒有打開，這時才莫名地松了口氣。

表白這種事……談戀愛這種事，還是兩個人私下比較好吧？

祝明月定了定神，見鐘離胤已經來了，忙起身組織起班會來。

“今天班會的主題是安全教育，大家有什麽想法可以暢所欲言。”祝明月道，“我就在這裏拋磚引玉一下，我們現在是大學生嘛，可能會想創業啊打工啊，為以後積累經驗什麽的，但是在看到這類信息的時候大家一定記得擦亮眼睛，有些廣告不能輕信，大家說對吧？”

這個話題很快引起了他人的共鳴：“沒錯，前兩天看新聞還說有人被黑中介騙走了所謂的‘報名費’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從防騙防盜防火一直講到了人身安全。伍欽旸心不在此，擡頭的瞬間和鐘離胤的眼神撞了一下，微微一錯，才發現鐘離胤似乎是在看著自己。伍欽旸想這班會多少也是“因我而起”，也許鐘離胤是不滿意自己沒有發言，可是寒假裏的那件事也不適合拿出來現身說法不是麽……完全沒註意到鐘離胤眼底的一絲異色。

鐘離胤清了清嗓子，示意安靜，這才說道：“大家說的都不錯，那我來個問題吧，遇到意外狀況的時候該怎麽辦？大家有想法沒有？”

“要是遇到了什麽危險的突發狀況，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自己遭遇到的情況通知給別人。”萬祺舉起手來晃了晃，示意自己有話要說，“就最近網上那個地鐵失蹤案大家都知道吧，失蹤的兩個女生遭遇到意外狀況的時候都發了微博，才讓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麽……”

伍欽旸神情一動，如今對這個話題十分敏感，便側耳細聽起來。

“可我覺得那件事很邪門啊。”又有人道，“不是說現在還沒找到人嗎？第一個人都已經失蹤十幾天了吧，那麽多人都沒找到那個叫‘學均’的車站，這種信息根本沒意義啊。我也不是說留信息沒用，就是覺得你舉的這個例子不好。”

“我不是正好想到最近的事情了嘛。”萬祺道，“有個車站名字好歹還有個方向呢，找人也有針對性，什麽消息都沒有那才是大海撈針，還不如現在呢。”

“萬一留下的信息根本就是假的，再把人的思路帶偏了，那不就等於幫倒忙了。”對方繼續反駁道，“我是覺得網上的東西不能全信，依我看啊那些微博根本就是假的，也許就是被綁架了，那些微博本來是想誤導大眾，結果沒想到事情鬧大了，這時候跳出來要贖金再被抓了怎麽辦，這才一直沒有消息。”

“可網上不是說地鐵站沒有她的出站記錄嘛！”萬祺道，“綁架犯帶著個人還能躲在地鐵站十幾天不被人發現？太扯了吧！”

“也許就是地鐵工作人員搞的鬼呢，內部人員修改個記錄還不簡單。”那人依舊不依不饒，“再說地鐵四通八達，那麽多個地鐵站，警察也不一定都找的過來……”

眼看好好的討論就要演變成愈演愈烈的爭吵，祝明月忙站出來當和事老：“你們兩個不要說了啦，大家心平氣和，心平氣和啦~”

“我倒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鐘離胤用手指輕敲了兩下桌面，再一次示意安靜，而後微笑道，“過程我們不用忙著下結論，重點是人失蹤了，這才是事實，再怎麽分析我們共同的目的也是為了找人啊，又不是為了研究靈異事件。不存在的車站可能是真的，綁架犯故弄玄虛也可能是真的，你們說是吧？”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起來我倒是記得看過的一個故事，和這次的事倒是挺像的。”

鐘離胤都這麽說了自然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便有人問道：“什麽故事啊，胤哥說來聽聽唄？也許真的和這次的失蹤有關系呢。”

鐘離胤道：“咱們這是開班會又不是開茶話會，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伍欽旸擡頭看了一眼鐘離胤，稍微有些在意他剛才說的話。眾人有些失望，祝明月見狀連忙把話題又轉回到安全教育上，沒過多久便結束了班會。

萬祺跑到鐘離胤面前，笑嘻嘻地道：“胤哥，講講故事唄~我們都怪好奇的。”又問後面那些沒有離開的同學，“大家說是吧？”

後面的幾個同學紛紛應聲，滿臉都是好奇之色，鐘離胤一臉無奈地看著他們，看了眼表覺得時間還早，最終還是妥協了：“好吧，那我就簡單說說。”

“我是在一本書上看到的。”鐘離胤翹起二郎腿，擺了個很隨意的姿勢，繼續道，“大家都知道我也是咱們大學的學生吧，這是我剛上大學時候的事，怎麽也有十年了吧。我特別喜歡看書，上了大學之後就特別喜歡咱們學校的圖書館，就去圖書館做志願者，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本書就是我在整理舊書的時候看到的，當時搬東西也累了，換換腦子。”

“那到底說的是什麽事啊？”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了，歷史久遠又是圖書館裏隱藏著的秘聞，一聽就很有意思。

“就是和這次的事情差不多。”鐘離胤道，“好像還有個正經的新聞報道，故事就是據此改編的吧。說是幾十年前，可能零幾年的事情吧，我也忘了是哪個市了，反正地方不大，看之前我都不知道有這麽個地方。當時地鐵還沒現在這麽發達，公共交通就是以公交車為主，事情就發生在公交車上。”

伍欽旸本來就有些在意，萬祺向鐘離胤問起倒是正中下懷，現在又被“零幾年”這幾個字吸引了註意力，想起玄玨似乎認同過這個有關時間的推斷，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鐘離胤，發現他神色如常，倒不像知道什麽隱情，就是一個尋常講故事的樣子。

鐘離胤繼續道：“最開始也是有人失蹤，手機網速也慢，微博啊這些東西也都沒出現，這消息就沒有傳開，只是失蹤者的家屬去警局報了案，警方立案調查而已，但慢慢就讓人發覺出不對來了。因為那段時間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報案說家裏有人失蹤，當時警方懷疑是有人惡意拐賣人口，拐賣人口可比單純的失蹤案嚴重多了，於是警方就把這幾份案卷合在一起整理了一下，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這些失蹤的人在失蹤當天都坐過公交車，就跟這次失蹤的人都坐過地鐵一樣。”鐘離胤道，“當時警方認為這是個很重要的線索，但是隨後的調查表明，失蹤的人並非是坐的同一輛公交車，甚至連公交線路都不盡相同。警方就這樣陷入了僵局……不過後來，也算是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察靈光一閃吧，他組織起人手，經過大量的走訪和調查，一一確定了失蹤人員乘車的路線，又讓人找來一張當時的市內公交地圖，將調查結果直接反映到了這張地圖上。這樣就發現了一個新的共同點，就是這些公交線路都經過同一個車站，不過因為時間太久了，這個車站的名字我已經記不清了。”

眾人聽得入神，完全被鐘離胤的敘述帶入到了當時的情境之中。有人小聲道：“那不是和這次一樣？失蹤的兩個人都經過湯和臺站吧……”

伍欽旸也想到了這一點，本來在想當時的那個車站會不會就是如今出現的這個學均車站，但很快又否認了這個猜想。如果當時的車站真跟學均車站有關系的話，鐘離胤不可能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至少會覺得熟悉才對，那就不會說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又有人追問道：“那之後呢？”

鐘離胤繼續道：“警方認為這個狀況十分異常，因為全市那麽多條公交線路，怎麽偏偏經過這一站的車才出現了人員失蹤的現象呢，不是有句話叫‘事有反常即為妖’嘛。於是警方立即對這個車站展開了調查，但是很可惜，一無所獲。而就在這個時候，警方又接到了一起失蹤報案，報案人是失蹤者的遠方表嬸，說孩子已經三天沒回家了。警方詳細詢問了情況，發現孩子平時都坐公交車上下學，而他乘坐的那輛公交車又恰好經過那個車站，警方便把這起案子也並案偵查，但依舊沒什麽線索。”

“可自從這個孩子失蹤之後，警方就再也沒接到過和公交車有關的失蹤案了。就這樣過了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吧，有天夜裏消防隊忽然接到市民電話，說是一輛公交車在路旁自燃了。消防隊接到報警後緊急出動，事發地點正是那個和失蹤案有關的車站。他們撲滅了起火的公交車，在裏面找到了好幾具燒焦的屍體，但是車上卻並沒有司機。這時候有目擊者指著路旁的一個孩子，說他是唯一從公交車上下來的人，消防隊為了調查清楚起火的真相，就把這個孩子帶了回去，後來發現他就是之前連環失蹤案裏最後一個失蹤的孩子。”

“負責調查失蹤案的警察就來親自詢問這個孩子，想知道他在公交車上到底經歷了什麽，其他的人都去了哪兒，但是這個孩子就是什麽都不說，誰都拿他沒辦法，最後只能讓他的親戚把他領回了家。沒過多久起火案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警方通過比對，發現死在公交車上的那些人就是之前失蹤的那些人，這件事情就這麽不了了之了。我記得那個車站最後是被拆除了，途徑那個車站的公交線路也進行了相應的修改，至於說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恐怕只能一直是個謎了。”鐘離胤總算講完了這個故事，又道，“好了，整個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有些細節我可能記不清楚了，大家別介意啊。”

眾人意猶未盡，有人問道：“鐘離老師，你說的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鐘離胤道：“誰知道呢，我也只是看來的，算是地攤文學吧。”說完擡起手腕看了眼表，“哎呀”了一聲，忙道，“一說起來就忘了時間，都快六點了，大家趕緊吃飯去吧，就這樣了。”

同學們紛紛道：“那鐘離老師再見。”說完三兩結伴地吃飯去了。伍欽旸感覺自己非常在意鐘離胤說的這個故事，眼看教室裏的同學已經走了個七七八八，鐘離胤也正要離開，忙道：“鐘離老師！等一下！”

鐘離胤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笑意，卻狀似疑惑道：“伍欽旸？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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