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伍欽旸就住在學校裏了，明天事情很多，今天晚上要再回家住這一來一回就有點兒折騰了，況且伍欽旸也實在好奇和唐嶼有關的事，很想找譚翊問個清楚。

伍欽旸和玄玨吃完了飯——去的是校門口的那家重慶烤全魚，撇開之前的事件不談，這家的烤魚還是相當美味的。伍欽旸當初就念叨著他哥愛吃魚，總想著要帶他來上一次，現在又是微微春寒料峭的季節，天氣還沒回暖，要想吃烤魚差不多也只剩這個時候了，不然再過幾天等天熱了，那時候再吃就覺得燥了。兩個人稱了一條小三斤的清江魚，由伍欽旸擇定了招牌的油潑香辣口味，玄玨點了配菜又加了一碟泡餅。伍欽旸在等待上菜的時間裏頗為無聊，從木質的桌面上看見他哥模糊的倒影，像是一圈柔和的光暈，

烤魚店的燈光已經是帶著柔柔暖意的暗黃色，伍欽旸輕輕呼了口氣，拆了筷子，叫道：“哥。”

玄玨道：“嗯？”

伍欽旸這些天跟著殷浩學怎麽揍人，疲倦且枯燥的體力付出倒是奇異地讓他摒除了不少雜念。作為一個智商和情商明顯不在一條水平線上的的殘障人士（？），伍小同學在仔細思量過後卻可以肯定自己不是一時荷爾蒙上湧激素過量左右腦不平衡導致的熱血沸騰，是真的喜歡他哥，想跟他哥過日子，就像是秦致和肖雲鶴那樣，其他什麽都沒問題。

包括他拒絕自己——伍欽旸現在想起這件事來心裏仍是百味雜陳，說白了還是矯情，雖然伍小同學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試圖給自己洗腦自己仍舊灑脫——明顯不是那麽一回事兒，自己也清楚。他和玄玨好像在進行著一場互有攻防的拉鋸戰，中間那座久攻不下的炮塔就是他媽——簡直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基於這樣的考慮，伍欽旸難得地安於現狀，輕輕吹了個口哨，回答玄玨道：“沒什麽。”

玄玨一向包容他的前言不搭後語和思維跳躍，兩個人也很久沒有好好吃頓飯了，彼此安心下來，待烤魚上桌默契動筷，很快瓜分掉了一條將近三斤的烤魚。

伍欽旸和玄玨吃完了飯，又看著玄玨開車回去，等回到宿舍的時候，譚翊已經在了，正在電腦上看解剖課件，屏幕上的白大褂面不改色地給屍體開膛破肚，隨即畫面放大，那雙手指指點點，仔細地給屏幕這一端的學生展示著胸腔結構。

譚翊見他回來，隨手把課件按了暫停，扭過頭來看著他，說道：“回來了？”

“回來了。”伍欽旸一邊應著，一邊在心裏想著要不要問譚翊和唐嶼有關的事，正遲疑間，游離的視線不偏不倚地停在譚翊電腦旁的那張合照上，發現照片上的譚翊和唐嶼是一個很親密的姿勢。伍欽旸看著這張照片，忽然明白了什麽，再看譚翊臉上又是那種熟悉的別有深意，伍欽旸一時訥訥，仍是忍不住道：“你跟那個唐嶼……”

譚翊聳了聳肩，沒說話，一臉“你才看出來啊”的雲淡風輕，顯然是默認了，直接把伍欽旸原本想問的話徹底給噎回去了。

伍小同學真心覺得這裏面的信息量有點兒大，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半晌，輕輕松了口氣。

靈光一閃誤打誤撞撞破這種算是私隱的事情——伍欽旸倒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尷尬，大約只是因為譚翊搶先一步發現了他們是“同類”的事實，這時忍不住又用眼角的餘光看了譚翊一眼，不知道為什麽倒是有些佩服譚翊了。又想師生的壓力恐怕也不比自己和玄玨這對假表兄弟少，異想天開地想等時機成熟的時候問譚翊取取經——這次是連智商也開始掉線了。

譚翊表面上仍是專註於他的解剖學課件，從屏幕的反光裏看到伍欽旸若有所思的神情，知道唐嶼這頁算是被暫時揭過去了，在伍欽旸看不到的地方也跟著輕輕松了口氣。今天的時機並不算很好，譚翊想著唐嶼那堆亂七八糟的家事，又要時不時地關心一下伍小同學跟他哥的八卦，不過從後者目前的進展考慮，譚翊決定暫時不給伍欽旸添麻煩了，但也不介意給伍欽旸提供點兒歪招，互惠互助嘛——舍友兼情感咨詢，你值得擁有！

這一夜相安無事——本來也不會有什麽大事。第二天一早伍欽旸睡到自然醒，驟然少了對殷浩的拳腳相向還真不太習慣，再看譚翊不在宿舍，應該是去圖書館自習了。伍欽旸正覺得無事可做，手機忽然一震，是祝明月發短信過來——

“各位同學註意啦，通知三件事。①新學期的課本已經到了，女生來我寢室A501領取，男生去仇鋒寢室422領取，書費詳細價格可以去教務處查詢，最後一位四舍五入，希望大家可以自備零錢，麻煩了！②大家領書去的時候記得把學生證帶來，下午統一註冊報道，不然大家就要自己去學校蓋章了~③今天晚上七點在社會樓311舉行班會，希望大家可以準時出席，在這裏先給大家拜個晚年了！”最後還附上一個很可愛的笑臉表情。

伍欽旸總算有理由讓自己出去了，查了下書費，帶上學生證去五號樓找仇鋒領了書，中午吃完飯又在宿舍打了一下午游戲。玄玨沒在線，歷史聊天記錄裏的那個女飛賊的頭像卻是亮著，伍欽旸一時好奇，點開那女飛賊的資料看了看，發現那哥女飛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從五級升到了三十五級。伍欽旸猜這個女飛賊應該是找到了比自己更好的師傅，略略松了口氣，看時間差不多了，下樓吃飯，吃完飯去開班會。

直到全班同學都聚在一起了才剛有些要開學的氣氛。祝明月見伍欽旸來了，對著他露出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很不像她平時有話就說的樣子。伍欽旸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班長？”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哪裏不對。

祝明月大概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了，不免有些尷尬，連忙遞過一張紙道：“來了就先簽個到吧，一會兒鐘離老師就來了呢。”

伍欽旸依言在簽到表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找位置坐了，仍是對祝明月方才的表現有些在意，但到底不擅長去猜女生的心思，又不好直接去問。旁邊幾個班上比較活躍的男生正在交流著寒假的心得，伍欽旸跟他們打了個招呼，正想搭話，就聽見一聲“大家都安靜了啊”，一擡頭看是鐘離胤來了。

一個寒假沒見，鐘離胤給人的感覺仍是風流倜儻的年輕講師，站在講臺上環視了一圈，很滿意地點點頭：“都來了啊。”這時祝明月把簽到表交了上去。

鐘離胤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了，說道：“大家都一個寒假沒見了，看著精神都不錯，挺好。我呢先給大家拜個晚年，春節快樂，元宵節也快樂。明天咱們就該上課了，該領課本的領課本，該買課本的買課本，總之就一句話，大家新學期繼續加油吧！今天晚上游戲什麽的就別玩兒的太晚了，別明天一睜眼還以為是在放假呢。”

男生們紛紛發出會心的笑聲，有人喊道：“哪能呢。”

鐘離胤又道：“今天這個班會呢，也沒什麽大事兒，就是大家見個面，囑咐你們兩句。”接著又像是例行公事般說了些老生常談的話題，比如說要學會規劃這學期的空餘時間啦，制定一下學習計劃雲雲。

所有人都聽得興致缺缺，好在鐘離胤沒說幾句就不再繼續了，只說道：“哎，我知道你們不樂意聽，其實我也不樂意說，誰讓我是你們班主任呢，要不是學校規定新學期開始必須要動員學生積極性，我才懶得跟你們念叨這些亂七八糟的。”

講臺下又是一陣會心的笑聲，鐘離胤道：“寒假出去了一趟，給你們帶了點兒小特產。”說著示意坐在第一排的同學把他放在桌子上的塑料袋拎過來，裏面是一些小包裝的海產。每人分到了幾個，又像是開茶話會似的說了一會兒閑話，班會就算是結束了。

眾人紛紛起身，鐘離胤卻忽然道：“伍欽旸？留一下。”

伍欽旸不明所以，下意識應聲道：“我？”

“對，就你。”鐘離胤點點頭，又對祝明月道，“你也留一下。”

伍欽旸和祝明月對望了一眼，都不清楚鐘離胤單獨留他們兩個是什麽意思，其他同學則是一副“這次有八卦看了”的表情，又竊竊交流了一下對這件事的看法。有人說伍欽旸和班長都是本市人，猜是不是寒假裏已經擦出了什麽火花，現在被鐘離胤給看出來了，不過又有人反駁大學生談個戀愛很正常，不會嚴重到被班主任單獨留下談話的地步吧，但都是一顆熊熊燃燒著的八卦之心，看熱鬧不嫌事兒多。和祝明月同宿舍的幾個姑娘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笑嘻嘻地說道：“明月，用不用我們等你啊？”

祝明月一看她們的表情就知道她們心裏在想什麽了，似嗔非嗔地看了她們一眼，回答道：“你們就先回去吧。”實際上心底卻湧起一絲甜蜜的感覺，忍不住又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伍欽旸，臉微微一紅，反應過來之後連忙擡頭去看鐘離胤了。

鐘離胤饒有興趣地看著祝明月的反應，直到其他同學都離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把你們兩個單獨留下也不為別的，寒假裏的事……”

這下兩個人都明白了，祝明月是再也不想回憶起那段堪稱恐怖的經歷了，但在班主任面前也不好發作，只是輕輕蹙了蹙眉頭。而伍欽旸在意的則是鐘離胤是怎麽知道那件事的，明明都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只能猜測是警方給學校遞了消息。

鐘離胤這時的語氣也開始變得有些嚴肅了，對伍欽旸道：“我也是剛知道這件事，伍欽旸啊，這回幸虧是沒出什麽大事兒，逞英雄也不是你這麽逞的，知道嗎？”

鐘離胤這話已經有些批評的意思了，伍欽旸乖乖地聆聽教誨，“嗯”了一聲。

鐘離胤又把目光轉向祝明月，繼續道：“你也是，一姑娘家跟誰學的‘引蛇出洞’啊，小學時就開始講有困難找民警了吧。這樣吧，改天開個班會，看來咱們班是要加強一下安全教育了。”

祝明月也清楚事情最終會演變成那樣自己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要是她當初勸住馬珊珊或者及時報警就好了，又想自己連累伍欽旸也在這裏一塊兒挨批，不免有些歉疚，低頭認錯道：“鐘離老師……都是我的問題，您就別說伍欽旸了。”

鐘離胤道：“我這是提醒他以後別腦子一熱就‘見義勇為’去了。”

伍欽旸想鐘離胤這話說的也沒錯，也不反駁，鐘離胤見他這個表情，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又道：“我就是提醒你們兩句，一開學就不讓人省心的，人沒事兒就行。”說著拿過自己的書包，從裏面掏出個大紅封面的表彰證書來，遞給伍欽旸道：“拿著吧。”

伍欽旸這次有點兒懵了，“啊？”了一聲，翻開證書一看，裏面寫著“伍欽旸同學見義勇為被評為優秀學生”雲雲，還有校長的簽名和學校的大紅公章。

伍欽旸：“……”心說這又是哪一出啊。

鐘離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倆，這回笑了，又對祝明月道：“你和你那朋友的家長一起寫了封表揚信送學校來了，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祝明月是真不知道，一時之間窘得滿臉通紅，頗為尷尬，也不知道該不該埋怨自己爸媽和馬珊珊父母的自作主張了，怎麽也該跟她們兩個當事人說一聲才對啊。

伍欽旸拿著那本大紅證書卻是哭笑不得，鐘離胤這典型的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又想起自己舅舅在學校的巨額投資，心想這證書恐怕也有幾分面子在裏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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