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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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玨已經不記得伍欽旸上次生病是什麽時候了。

伍欽旸從小就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活蹦亂跳,運動健將,大冬天穿個羊毛衫加個薄外套就敢去冰場滑冰,換季的時候也從不感冒,在這點上簡直不像是他媽的親兒子。秦瑤每年換季的時候十有八九都要持續一個禮拜渾身乏力,頭疼腦熱,鼻涕流個不停,哼哼唧唧地躺在床上呈大字型接受她兒子的嘲笑。

玄玨記憶裏伍欽旸病得最嚴重的一次還是因為吃壞了肚子,伍欽旸五歲那年秦瑤過生日,兩家六口人一起去吃鐵板燒,伍欽旸趁人不註意偷偷從冰盤裏捏了片切的薄薄的生牛肉。小孩子的胃口向來嬌嫩,關鍵是伍欽旸因為蘸料味道不錯還吃上了癮,生冷的東西吃的太多回家就開始拉肚子,後來還有點兒發燒,被秦瑤念叨著“哎喲餵你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小祖宗”地抱著,急吼吼地往醫院跑,就這樣伍欽旸還揪著秦瑤衣服上的扣子玩兒了一路——這是以前。

可以說玄玨從沒見過伍欽旸這個樣子,虛弱的,病態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哆哆嗦嗦地試圖蜷縮成一團,發著抖,含糊不清地叫著“哥”,竟是讓玄玨一下子懵了。

之前譚翊沒那麽大力氣把伍欽旸擡上床,只能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他用手試了試伍欽旸額頭的溫度,覺得他燒得厲害,可伍欽旸迷迷糊糊地只覺得冷,打著寒戰,譚翊也只得灌了熱水袋給他焐著。玄玨接了譚翊打來的電話就趕了過來,一時間也沒來得及通知伍春行和秦瑤,晚上九點半都過了開車來學校,宿管阿姨盡職盡責不讓他進去,非要自己先上去看看情況。玄玨平時法術並不荒廢,畢竟是他化形的基礎,正想著要不要越過宿管阿姨直接上樓,卻是譚翊把伍欽旸給背了下來。

伍欽旸這麽大個人分量不輕,不過好在男生公寓二號樓還有電梯,上上下下也不費什麽力氣。譚翊到了樓下,玄玨便把伍欽旸給抱過來,他著急出來,那副墨鏡就沒帶著,此刻那雙琥珀色的貓眼便在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淺淺的微光,竟像是天空中閃爍著的細碎星子。

譚翊詫異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片刻後道:“他這病醫院治不了。”

玄玨此時也反應過來,伍欽旸身上乍一摸著是熱,但憑他的修為很輕易地便能察覺這燥熱之下湧動著的陰寒,此刻聽譚翊這麽說,不免擡起頭來多看了他兩眼。譚翊避開玄玨那雙閃動著微芒的眼睛,只覺得自己被這麽盯著頗不自在。玄玨本來還想譚翊是不是知道些什麽,卻忽然聽見有救護車開進學校裏的聲音,閃爍著的藍色燈光透過密密匝匝的松針與樹葉,竟是直接朝男生宿舍五號樓的方向去了。

玄玨也不再多說,只是又看了譚翊一眼,而後沈聲道:“多謝。”說罷抱著伍欽旸上了車,將他妥善地安置在副駕駛的位置之後,自己再繞回到車門的另一側,上車坐上駕駛席。

譚翊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玄玨將車子掉了個頭,這才若有所思地望向男生宿舍五號樓的方向,他就這麽靜靜地在樓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因為冬日的冷風打了個噴嚏,這才揉了揉鼻子回宿舍去了。

車子開出校園,伍欽旸似是清醒了些許,但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讓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只夠他聚起力氣低聲叫道:“哥……”

玄玨道:“旸旸。”說罷騰出右手來讓他握住。玄玨身上流淌著的氣息十分溫暖,不用他主動伸手過來,伍欽旸便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的胳膊。玄玨穩住開車的左手,又對伍欽旸道:“旸旸,忍著點兒,我帶你回家找我爸。”

玄玨雖然能察覺得到伍欽旸身上那種古怪的陰寒,卻並不能保證自己就能手到病除,沒有把握的情況下還是回家讓秦致處理更為妥當。伍欽旸低低地喘著氣,玄玨方才的話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耳邊浮動著嘈雜的聲音,卻聽得並不真切,眼前也是一層朦朧的熱氣,暗色的燈光搖搖晃晃的,像是有人抓著他的腳往深海裏拖,這讓他只能死死地依偎住感知裏唯一的熱源。

車行到十字路口,綠燈的時間還剩幾秒,玄玨下意識地踩下油門,準備在黃燈閃爍之前搶行過去,卻忽然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從身後追來,風馳電掣地朝醫院的方向去了。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伍欽旸的呼吸似是變得更加急促,抓著玄玨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都已經浮現出了青筋。伍欽旸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在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挖著,整個人也像是被赤身裸體地扔到了南極的冰層裏,四肢百骸的熱度仿佛被抽空一樣,意識也漸漸地模糊了。

他似乎又聽到了那個很蒼老的聲音,微弱的,像是一只在他脖子上收緊的手。伍欽旸悶悶地哼了一聲,下意識地想去掰開脖子上的鉗制,可不知怎麽自己的手竟越收越緊,最後直接掐上了自己的脖子。他一頭的汗,仰著頭靠在椅背上,斷斷續續地發出微弱的呻吟聲,片刻後那聲音都不像是他自己的了,像是一個女人在哭。伍欽旸的脖子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傷口,緩緩地滲出粘稠的血來,就在這個時候他又側撲到玄玨的身上,竟伸手去掐玄玨的脖子。

玄玨早就註意到了伍欽旸的異常,奈何伍欽旸的動作太快。他本就是單手開車,此刻被伍欽旸這麽一撲,雙手在一瞬之間竟是都離開了方向盤。失去了操控的車子在馬路中央很厲害地打了個晃,眼看著就要朝馬路旁邊直沖過去。玄玨一只手穿過伍欽旸的腋下,重新摸索到方向盤,僵持著穩住,伍欽旸卻仍舊不依不饒,雙手的力道又兇又狠,整個人撲過來,讓玄玨連前方的路都看不到,情急之下只能去踩剎車。

玄玨左手從下往上的握住他的手腕,又不能傷他,只能往外推。可馬路上又不止他們這一輛車,從剛才打晃的時候後方的司機就已經註意到了前方的不妥,然而貿然的剎車還是不免讓跟在他們身後最近的一輛車追了尾。追尾瞬間車體的顛簸讓伍欽旸不受控制地朝側面歪了一下,玄玨趁機單手結了個法訣,抓準空隙一掌拍在伍欽旸胸前,一股腥臭的黑氣便從伍欽旸脖子上的傷口緩緩溢出,之後化成半透明的黑灰色黏液附著到窗戶以及各處。

後視鏡也因為這一撞的沖擊嘩啦一聲碎了,落下的碎玻璃碴在玄玨的鬢角留下一道不輕不重的劃傷。

伍欽旸歪倒在座椅上,眼睛緊緊閉著,一張臉仍舊蒼白的像紙一樣。

玄玨擡手捂了一下鬢邊的傷口,卻聽見有人敲車窗的聲音。後方的司機罵罵咧咧,毫不客氣地道:“你他媽幹什麽呢你。”

玄玨道:“抱歉。”用身體遮擋住後方司機看向副駕駛的視線,一邊下了車。

他略略平順了一下呼吸,擡頭看了一眼兩車的追尾的位置,自己這輛車的後備箱已經完全變形,後面那輛副駕駛一側的車頭也完全撞癟了。玄玨心想不能被絆在這裏,那邊的車主卻已經打電話叫了交警,儼然一副不肯罷休的模樣,周圍也陸陸續續地停下一些圍觀群眾在指指點點。玄玨見狀動了私了的念頭,第一次特別有暴發戶氣質地從口袋裏抽出張金卡,遞到那司機手裏的同時道:“卡裏的錢拿去修車,剩下的錢算我賠你的,對不起,我趕時間。”

說罷拐到副駕駛的一側打開車門,抱起伍欽旸便走。這時那司機才反應過來,連聲道:“哎哎哎——你想跑是怎麽著。”

“對不起,我趕時間。”玄玨又重覆了一遍,這時那司機借著路燈的燈光也註意到了他懷中面色蒼白的伍欽旸,一時之間也懵了,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玄玨眼裏的那一層森森的微光給嚇了回來,只楞楞地拿著玄玨塞給他的那張金卡。

玄玨也不多說,抱著伍欽旸越過看熱鬧的人群,打車回家。

伍欽旸身上發冷,被他抱著,只覺得之前滯留在胸中的一口濁氣被大力拍散了,醒了之後開始不住地咳嗽。

然而他的精神還很虛弱,低聲道:“哥……”

玄玨道:“旸旸,還冷嗎?”

伍欽旸低低地“唔”了一聲,又暈了過去。

出事故的路口離家並不是很遠,很快出租車就開進了別墅區,司機師傅雖然好奇他們二人的情況且有心詢問,但也知道能住在這裏的不是等閑之輩,和他們有關的事平頭老百姓也解決不了,便也不多問了。玄玨結了車錢,扶著伍欽旸從車裏出來,伍欽旸渾身脫力地靠在玄玨的身上,兩個人一搖一晃地走到門口,玄玨動手去掏口袋裏的鑰匙。

鑰匙還沒拿出來,門卻自己開了。

秦致和肖雲鶴站在門前,兩個人都穿著外套,一副準備出門的樣子。

肖雲鶴皺眉道:“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旸旸?”

秦致扶過伍欽旸,對玄玨道:“進來說。”

說著二人又退回到屋內,秦致扶著伍欽旸,肖雲鶴回手把門關上。

玄玨道:“爸……旸旸他……”

不消玄玨多說,秦致很快察覺到了伍欽旸的不妥。他一手抵著伍欽旸的後心,又看了一眼他頸上的傷口,和肖雲鶴交換了一個眼神。

肖雲鶴道:“差不多。”

秦致隨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符紙,指尖運力在符紙上騰起一道微光,朱砂印記便隨著微光的游曳浮現在紙上。秦致雙指夾著那符紙輕輕一甩,黃符的邊緣便溢出微弱的火星,隨即“嘭”地一聲炸裂開細小的火焰,等到這張符紙燒過了大半,秦致把餘下的半張連著火星一起餵進伍欽旸的嘴裏。

符紙上燃起的火苗卻並沒有給伍欽旸的口腔帶來任何的灼傷,只那種腥臭的味道又隨著符紙燃燒蕩起的青煙流瀉出來。伍欽旸的眉頭緊緊皺著,片刻後似是胃內痙攣,弓起身體大口嘔吐起來。

先前還是秦致餵進去的符紙的灰燼,之後就變成了暗淡無光的細碎鱗片,像是凝結成片狀的灰塵,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魚腥味兒。直到再也吐不出什麽來了,伍欽旸才又一次疲憊地靠在秦致身上。

肖雲鶴道:“是魚鱗?”

秦致扯過一旁桌上的面巾紙給伍欽旸擦了擦嘴,邊回答肖雲鶴道:“是魚鱗。”

玄玨這才想起他們兩個是要準備出門,便問道:“媽,怎麽了?”

肖雲鶴道:“旸旸他們學校出事兒了。”

玄玨本以為肖雲鶴說的是殺人案,但很快反應過來應該是指的那輛開進學校的救護車,連忙道:“怎麽了?”

肖雲鶴道:“有幾個學生急癥入院,其中包括還死者的男朋友,也就是屍體的第一發現人。醫院那邊沒辦法,你許伯叫我和你爸過去,據說癥狀和旸旸的一樣。”

死者的男朋友說的就是林傑了,玄玨一時之間想不通這和伍欽旸的牽連,這時聽秦致道:“旸旸應該是沒事兒了,不過這東西三脈歸陰,恐怕要休息幾天才能緩過來。”說著又拋出一張符紙將伍欽旸方才嘔出的魚鱗燒了,又叮囑玄玨道:“待會兒拿土埋了,院子裏就行,我跟你媽先去趟醫院,有事兒電話聯系。”

玄玨扶著伍欽旸,感覺到他身上已經不是熱的那麽厲害,才松了一口氣。

肖雲鶴註意到他鬢角的傷口,問道:“怎麽弄的?”

玄玨道:“回來路上不小心追了個尾……車也……”

肖雲鶴道:“沒事兒,和旸旸進屋歇著去,有事兒打電話。”說著和秦致一起出了門。

玄玨扶著伍欽旸回臥室躺下,又把被子給他蓋上,這才回到玄關處收拾那魚鱗燃燒後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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