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欽旸神經大條，尚不以為發生了什麽，只當有人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惜剛打來的飯菜撒了一地，又看見已經有熱心的學生過去準備扶起跌倒的那人。他和玄玨坐的離事發中心還有一段距離，也就不趕著做這個好心人去助人為樂，伍欽旸手裏還捏著筷子，正想著再給玄玨塞進去一口紅燒魚，卻忽見玄玨神情凝重，一雙琥珀色的貓眼仍動也不動地盯著有人摔倒的那個方向，伍欽旸心下狐疑，又扭過頭去順著玄玨的目光看過去，那跌倒的學生已經被扶了起來，食堂的保潔阿姨也過來了，拿著笤帚和簸箕，看樣子是要收拾地上灑落的飯菜。

伍欽旸又去看摔倒的那人，這時候有點意外了，因為他發現此時狼狽不堪的當事人正是方才借他們飯卡的林傑，隔得略遠又有來來往往的人群擋著，伍欽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直覺上卻覺得他被人扶起來之後有什麽不對，這時才在腦子裏回憶起那聲滲人的尖叫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才讓林傑發出那種聲音來啊？

伍欽旸想不明白，回過頭去剛想和玄玨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不料玄玨卻忽然從座位上起身，飯也不吃了，竟直接朝林傑跌倒的方向跑了過去。

伍欽旸不明所以，只覺得玄玨應該不是那麽好心地想去問候一下林傑，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覺得自己離開一會兒應該也不會有人來動，便也起身跟著玄玨跑了過去。

他和玄玨差了個三四步的樣子，走到近前的時候玄玨已經和林傑面對面的站著。伍欽旸走近了才發現自己方才的感覺並不是錯覺，林傑此時抖得厲害，肩膀瑟縮著，整個人看上去更顯得佝僂，雙目失神，鼻梁上的眼鏡已經歪了，卻沒想著要去扶一扶，嘴唇的弧度僵直且緊緊抿著，不像是摔了一跤倒像是活見了鬼。

他上衣和褲子上濺上了不少菜湯，油膩膩的，然後一塊豆腐“啪嘰”一聲地從他的衣服上掉了下來。伍欽旸只覺得玄玨站在林傑面前的時候有一種十足的壓迫感，剛想開口，便聽玄玨問林傑道：“裏面有什麽？”

伍欽旸聽得糊塗，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林傑剛才正好摔倒在那一大鍋免費的西紅柿雞蛋湯前。伍欽旸不是不喜歡喝西紅柿雞蛋湯，就是很討厭西紅柿煮久了之後皺巴巴的那一層皮，剛才走過湯桶前的時候掃了一眼，看見裏面又有飄著的西紅柿皮又有香菜，當然就不想喝了。

玄玨剛才問“裏面有什麽”，難道說湯鍋裏有什麽？

伍欽旸便去看那湯鍋，實際上是個大約有六十厘米高的湯桶，裏面的西紅柿湯還裝得滿滿當當，看樣子今晚並不受大眾的歡迎。飄動著的細碎蛋花讓整鍋湯顯得有些渾濁，一個長柄的鐵勺探入桶內，只留下一截勺柄露在外面。

林傑的嘴唇抖著，看向玄玨的目光裏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畏懼，哆哆嗦嗦地道：“有……有……”

伍欽旸見狀想去拿那湯勺，卻被玄玨伸手一擋給攔了回來。剛才林傑跌倒時那一聲驚懼的尖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過大多數人都和伍欽旸是一樣的念頭，以為只是有人不小心跌倒了，算不得什麽大事，而此刻林傑的表現卻讓眾人重新好奇起來，又聽見玄玨說的話，便有人自告奮勇地接過勺柄，想去撈撈看湯鍋裏到底有什麽東西。

玄玨不動聲色地退開幾步，連帶著伍欽旸一起，此時林傑的一張臉已經變得煞白，冷汗從額頭上涔涔而落，張皇失措地是想要逃，卻不知怎麽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似的，畏懼像是汗水一樣從毛孔裏接連不斷地滲出來，隨著另一個學生攪動湯桶的動作篩糠般地抖著。

可這種淩遲並沒有持續多久，拿著湯勺的那學生撈了幾下便覺得碰到了什麽，桶底的感覺不像是只有寡淡的湯水，像是有個什麽圓形的實物沈在裏面，用勺子碰到的時候略略有所浮動，連湯水也更渾濁了一些。

伍欽旸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學生既已撈到了東西，當然要再接再厲地看看到底是什麽，有人還拿了碗過來準備接著。好奇心讓他們擁有最大的勇氣去探尋未知的事物，伍欽旸當然也一樣，看著那學生用鐵勺抵著桶邊，慢慢地把那個沈在鍋底的東西送上來，可就在將要成功之際，卻忽然被玄玨擋住了眼睛。

玄玨的掌心溫熱，掌紋清晰，手指修長，在食堂白熾燈的打光下有種別樣的溫柔。伍欽旸一楞，聽到有什麽東西破開水面的聲音，隨即就是尖叫，有什麽東西撲通一聲地落入水裏，林傑腳下一軟，竟直接跪倒在地上，伍欽旸從玄玨手掌下方的邊緣看出去，只看到許多只急於奔逃的腳。

玄玨道：“都別動，報警！”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出乎意料的威嚴，伍欽旸看到那些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玄玨的手從他的眼前撤開，伍欽旸看到方才去撈湯桶的那學生臉色煞白，圍觀群眾們也是一副說不出話的樣子，有些人的眼睛還在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湯桶，下一秒卻像是觸電似的把眼神避了開來。

伍欽旸對這種眾人都得知真相唯獨自己還蒙在鼓裏的局面感到十分不滿，但眼下的這個情況似乎也不適合開口去問，只低聲對玄玨道：“怎麽了哥？”

這時有女生崩潰般地大哭起來，重覆道：“人頭……”片刻後又幹嘔起來，最後竟直接暈了過去。

食堂的工作人員也趕了過來，伍欽旸沈浸在“人頭”的茫然裏還沒轉過彎來，被玄玨拉到一旁，終於有人報了警，那個湯桶幾米開外都沒有人再敢靠近。食堂的工作人員似乎是關閉了食堂的兩個出口，有許多吃完飯的學生都被攔了回去，不明情況的就開始打聽，於是“食堂的免費湯鍋裏驚現人頭”的消息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瘟疫似的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就蔓延到了整個食堂。

伍欽旸沒有親眼所見，直觀上的沖擊力並沒有很大，但是這個客觀上的事實同樣讓他感到難以消化，瞠目結舌地盯著那個自己之前不屑一顧的西紅柿湯桶。親眼目睹的學生幾乎都被嚇慘了，對食堂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也十分抗拒，三三兩兩地和同伴湊在一起，小聲地說著話或是打著手機，有幾個學生已經奔到洗手池前幹嘔個不停，剛才還有有人盛了免費湯回去喝的，如今只恨不得把腸子給從頭到尾地清洗一遍。

伍欽旸毫無頭緒地坐在椅子上，當然沒胃口吃飯了，整個食堂裏的人估計都沒胃口吃飯了，不覺得反胃就是心理素質強大。玄玨站著，伍欽旸低頭，看到他的皮鞋，眼神一路上移看到黑色的西裝褲，玄玨正裝外套的扣子沒有系上，微微敞著懷，露出腰間束著的皮帶，身材勻稱且分明，像是守候在身邊忠誠的衛士，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安全感。

伍欽旸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沒上過幼兒園，學齡前教育都是由他無所不能的爸爸媽媽舅舅舅媽一起完成，然而給他影響最大的還是玄玨。牙牙學語的時候他來來回回就只能發出幾個模糊的單音，那時候秦致和肖雲鶴工作忙，沒時間回來做飯，秦瑤專職家庭主婦，包攬下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的夥食。玄玨放學之後就直接到姑姑家，秦瑤去做飯，玄玨就很認真地在那裏和伍欽旸說話，雖然來來回回伍欽旸就是依依呀呀個不停，但玄玨偏能聽得津津有味。後來伍欽旸學會了說話，能跑能跳，玄玨就手把手地教他做數學題。

玄玨在他的心裏永遠可靠——伍欽旸小時候大概就是被這麽寵壞了。剛上小學的時候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熊孩子們拉幫結夥，看伍欽旸長得白白凈凈，又招老師喜歡，劃分階級的時候理所當然地歸類為眼中釘肉中刺，開學第一天就搶了他的雞腿。伍欽旸好家教，當面不生氣，慢慢地就讓人覺得特好欺負，一群整天上躥下跳的混小子指著他的鼻子叫他小姑娘。後來知道伍欽旸土豪家庭出身不差錢，就看準機會把他寫好的作業搶走，趾高氣揚地說想要作業拿錢來換啊，哦，告訴老師啊，你信不信我們把你揍得站不起來啊。

伍欽旸忍無可忍，也不生氣了，想起今天玄玨說來接他，也不著急，就在教室裏坐著耗時間，熊孩子們膽兒肥，以為伍欽旸的沈默是他裝出來的淡定，還笑哈哈地不當個事兒。玄玨在校門口沒等到伍欽旸，就來樓上找他，熊孩子碰上大貓表哥的後果可想而知，伍欽旸坐在書桌上晃蕩著兩條腿，王霸之氣盡顯，末了是熊孩子們鼻青臉腫地跑去向老師打小報告，伍欽旸得意洋洋地拉著玄玨的手回家。

第二天一早熊孩子排成一溜兒灰頭土臉地跟他道歉。伍欽旸的主角光環從此開啟，傑克蘇大路的前方是一片坦途一帆風順，遇神殺神遇魔殺魔，有仇必報風雲得意，玄玨永遠是站在他背後的那一個。

伍欽旸不知怎麽想到了這些，又回憶起方才玄玨擋住他眼睛的那個動作，只覺得玄玨還是跟以前一樣，說不出的溫柔。

警察很快就來了，一個重案組，帶著法醫。林傑是第一個發現湯鍋中人頭的人，然而最先反應過來不對的還是玄玨，因此在等待警察過來的時間裏不少人都朝他的方向看過來，竊竊私語，也不知道是在談論他的敏銳還是別的，又或是在推理這一連串的發展是不是他在賊喊捉賊，畢竟他是個陌生人，警局來人了之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如今的重案一組是喬源帶著，技術宅老了也是技術宅，屍體相關一律靠邊兒站。跟他一塊兒過來的法醫是許願，一組的法醫好幾天前就預先請好了今天的假，說是要跟女友回家見未來的岳父岳母，人生大事耽誤不得，喬源樂得促成美滿姻緣，當然準假。報警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本來都快下班了，案子來了也只能出現場，可組裏法醫不在，正好許願今天來局裏，一聽是大學食堂裏的湯鍋裏撈出個人頭來還挺驚悚，於是老哥倆一拍即合，就一起過來了。

玄玨是肖雲鶴的兒子，伍欽旸是肖雲鶴的侄子，倆孩子和老一組的人都不陌生。見喬源和許願過來了就老老實實地打招呼道：“許伯，喬叔。”

喬源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倆了，還想著這倆孩子怎麽在這兒呢。許願跟他們兩個打了個招呼，先去湯鍋裏撈人頭去了。喬源一聽這事兒居然還跟他們有點兒關系，林傑還有食堂的工作人員自有別人去問，也不用喬源親身上陣，幹脆就過來問他們兩個了。

喬源道：“你們倆怎麽在這兒呢？”

玄玨道：“旸旸在這兒上學，今天剛來。”

喬源笑道：“沒聽雲鶴說呢，哪天回來的？”

伍欽旸道：“有一個禮拜了吧……”

喬源道：“放著國外大學不念？我家那姑娘倒想出國呢，得了吧，先說說怎麽回事兒，聽人說鍋裏有那個啥……是小玨你發現的？”

玄玨“嗯”了一聲。

喬源道：“怎麽回事兒？”

玄玨道：“聞出來的。”

喬源知道這大侄子的出身，野獸在血腥味兒方面都頗為敏感，能察覺出來也不奇怪，別人猜那些什麽賊喊捉賊完全就是無稽之談。喬源斷不會懷疑他們局長的寶貝兒子，無非是在人前走個流程，在現場的話玄玨的證詞也更可信一些，沒別的意思。

那邊許願已經從湯鍋裏撈出了那個發白的人頭，頭發挺長，看上去是個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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