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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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短暫,陳昭妧卻在夢裏度過了漫長又煎熬的近三年時光。

在謝恒閉上雙眼後,陳昭妧也看見了那走馬燈似的,他的一生。

從出生在齊國起,他作為皇子,母妃是貴妃,可他們母子二人未享過一天尊榮,在宮中謹慎度日,忍受著後宮眾人的冷嘲暗諷,提防著明槍暗箭。

以皇後江氏為首,她們不能對謝榕下手,暗地裏卻沒少折磨他。

他從不會和母妃抱怨,不想讓母妃難過,她身子一直不好,不能動怒落淚。

人情冷漠的後宮中,他只和皇兄雲紀玩得最好。

雲紀的母後早已仙逝,繼後江雁依是先皇後江鷺之妹。雲紀雖一直養在江雁依宮中,卻從未叫過她一聲母後。

江雁依也很少看管雲紀,她覺得這孩子不討喜,悶葫蘆似的,和她姐姐一樣,讓人生厭,後來便用計把他送去陳國作質子了。

然而在皇帝面前,後宮嬪妃們時常有說有笑,對皇子亦是百般照拂。

今日去禦花園中玩耍,前日在弘文館讀書,小孩子跑跑跳跳,難免會磕到碰到,先生嚴厲,難免會責罰。

吃了教訓,以後便懂事了。

被皇帝詰問著,皇後便是這般解釋的。

雲恒點點頭,將小手攥成拳縮進袖子裏,眨眨酸得要落淚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辯駁。

在父皇和母妃面前,他一直是個小男子漢,不會因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

傷痛多了,化成堅韌的疤,就感覺不到痛了。

——人不該為難自己,所以才會忘記一些事。

謝榕總是這麽和他說,於是雲恒在齊國的記憶就只剩下了他的父皇母妃皇兄,和他十歲生辰那天,父皇賜給他的一柄劍。

齊國皇帝駕崩之後,皇後不顧遺詔,勒令後宮嬪妃殉葬,封雲恒為郾城王。

懿旨一下,百官雖有怨言,也不敢造次。

誰不知道新帝年幼,朝政全由太後把持,而江雁依身後是龍城江氏和攝政王。

凡是為殉葬太妃們求饒、為雲恒鳴不平的諫官,都被太後斥為居心不良,發配充軍。

震懾了朝廷百官,太後也不能安枕無憂。

雲恒雖是謝榕之子,身上到底也流著雲氏的血,不除早晚是個禍患。

好在謝榕早已預料到,囑咐雲恒帶著她的玉佩,去邊境找謝桐,不要去封地。

兒子最喜歡的那柄劍,也被她拿舊布纏好,放到他手裏。

永別之前,謝榕撫著兒子的肩脊,欣慰笑道:“恒兒要照顧好自己,你已經長大了,母妃和父皇不在你身邊,也不要太過想念。等到十五歲生辰那日,恒兒就及冠了,記得給自己取字,讓舅父取也可以,取好了記得告訴母妃和父皇。”

依齊國風俗,皇室男子滿十五便可行冠禮,不必等到二十。可時間太倉促了,她一時想不到好字,就留給他自己慢慢想吧。

雲恒剛剛應下,就被宮人帶走了。

一路上幾次死裏逃生,躲過追殺,雲恒在臨江郡被雲淩救下,才能平安渡江,找到舅父謝桐。

在邊境兩年,他一直和謝桐住在官邸,鮮少出門。

因為偶然一次,他聽人議論,說他是謝將軍的私生子,是齊國來的,該沈江!

後來謝桐告知眾人,謝恒是他的孩子,但不是齊人之子,這才平息了百姓的怒火。

邊境地帶的百姓,對這種事格外激憤,不能允許本地百姓渡江,更別提和齊人通婚。

一旦發現有與齊人來往著,一律拉去沈江。

有時謝桐出兵,謝恒不會跟去,只等舅舅回來,教他武功兵法。

不打仗的時候,謝桐常在城門上守著,隔幾天輪值才能回去,考問外甥的功課,再教他一些劍法。

可惜他不會喝酒,不然謝桐一定早把埋在地下的那幾壇美酒挖出來。

這個小外甥,謝桐越看越順眼,長得像榕兒,是件好事,可脾氣也像,就不太好了,容易吃悶虧。

為此,謝桐沒少開解他,漸漸發現原來小外甥也不是那麽呆板,有些地方和他很像。關系近了以後,謝桐便樂於捉弄他,酒酣時更不忌言語。

“照你這個年紀,在上京都可以定親了,等我這次回京述職,帶你回去,讓你外祖父給你張羅一門婚事。”

“我還沒有想過這些。”謝恒有些不好意思。

“該想了,該想了,你都快十七了,不然像我到現在都沒有家室,到時候再著急就晚了。”

“舅舅風華正茂,自然不急,唔,還不知舅舅如今貴庚……”

“臭小子,”謝桐急了,笑著掐謝恒的臉,“舅舅我年至不惑,還正當壯年,你才該犯愁,不知道老爺子能給你找個什麽樣的人家。”

說著,謝桐忽然想到:“我猜是裕王之女,宛陽郡主,名喚昭妧。”

謝恒莫名臉紅:“宛陽郡主?”

陳昭妧,聽著就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她是…賀蘭素雯的女兒,賀蘭家與我們謝家是世交。”

謝桐飲了一盅酒,垂首沈默了片刻,又提起精神打趣謝恒。

“將門之女,可不好招惹啊,當心挨打。”

真的,小時候賀蘭素雯總打他,但他十分大度,從不還手。

謝桐嘆了口氣:“挨打也沒事,都說打是親,罵是…”

他頓了頓,接著道:“罵也不是真的厭惡。人心隔著皮肉,有些心裏話不說出來,她永遠不會知道。

“可若她說不喜歡,便是真的不喜歡了。”

聽著雲裏霧裏的,謝恒並沒理解多少,但瞧著謝桐這般傷感,似是觸景生情。

謝恒便耐心聽他啰嗦著,說了許多無關緊要的醉話。

直到後來,謝恒遇見她,才有些明白舅舅說的這些話。

與她一起的每一瞬,他都藏著忐忑不安,怕她知曉自己的身世,怕她厭惡他。

憑著敏銳的感知,他知道她罵他無恥的時候,內心不是這樣想的,因為她遲了一瞬才甩開他的手。

他便更加得寸進尺,她更假裝氣憤地罵他無恥。

陳昭妧看著這些畫面,也回憶起,這樣的次數多了以後,她就懶得罵了,反正罵也沒用,而且無論牽手還是抱一下,她都挺開心的。

比小時候吃到糖葫蘆還開心。

後來,情深義重之時,謝恒提親之後,原以為再不用擔心這些,結果竟是他最壞的想象。

好在婚事不變,謝恒想,她再怨他,日後總有一輩子去彌補。

可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會在新婚夜自盡,只為了讓他逃走。

她還說,下輩子不要再遇見他了。

謝恒這一生,在她去時,就已心死,祖父過世後,他更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只知道打仗。

若非是他曾對她發過誓,謝恒早就跟著她去了。

人生活成這般,他已無眷戀。

這一幕幕飛快從陳昭妧眼前閃過,許多事情都沒有看清,但她已經大概知曉,謝恒都經歷過什麽了。

睜開雙眼,陳昭妧抹了抹臉上淚痕,深呼吸一口氣,喚蕓兒芝兒進來替她梳妝,她想現在就去找他。

“小姐,現在還早,歇一會再去上值吧。”

還得上值,她差點忘了這要緊事。不過在兵部,她也可以去找他。

陳昭妧嘆了口氣,道:“現在就去,最好能快些看完文書。”

到了兵部,林杭一早來給陳昭妧送文書,她才知道,謝恒告了假。

“他病了麽?”陳昭妧有些擔憂。

“世子他是…舊傷覆發,將養幾天就沒事了,郡主不必擔心。”

“他到底是什麽舊傷?”怎麽總是覆發?

見陳昭妧焦急,林杭也不好隱瞞,便如實道:“世子在浚水時,被水匪傷得性命攸關,後來沈先生救回世子性命。可這傷勢太重,久難痊愈,至今也沒好。”

陳昭妧大驚,他竟傷得這麽重,還屢次救她,因她再傷。

“郡主若無事,屬下這便回去了,”林杭說著,搬起桌案上一摞文書,“這些文書,屬下帶回去給世子。屬下告退。”

等陳昭妧回神,桌上已經空了一角。她更加難過,他在養傷,還這麽不愛惜身體。

她叫蕓兒把文書拿回來,可蕓兒出去後,也沒找見林杭的身影。

渾渾噩噩撐過了一天,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謝恒。下值後,她猶豫了許久,要不要去安國公府,終究不想打擾他休養,也沒想好上門的借口。

她就這樣等了幾日,等到林杭把批閱過的文書送回。

“郡主,這些已經批閱好了,還有一些,世子還沒看完,還需要兩日。”

陳昭妧翻了翻批閱好的文書,道:“明日休沐,後日便要用這些文書了,他若看不完,就送回來,我自己看吧。”

林杭道:“世子要泡溫泉養傷,所以看得慢些,郡主莫怪,若實在急用,不如郡主明日來和世子一起看,也能快些。”

他說完就後悔了,世子躲著郡主不見,他還自作聰明讓郡主去,求郡主千萬別答應,千萬別答應。

沒等林杭開口補救,陳昭妧便道:“也好。明日午後我叨擾府上,還請稟告國公勿怪。”

林杭追悔莫及,轉念一想道:“世子在別院養傷,要勞煩郡主去別院了。”

翌日午後,陳昭妧估摸著時辰,獨自去謝氏別院找謝恒。

到了別院,謝恒卻不在,只有幾個丫鬟,見郡主過來紛紛迎上前。

大丫鬟道:“稟郡主,世子在國公府呢,今日是世子生辰,不知世子會不會回來。”

機靈的小丫鬟趕忙道:“郡主稍等片刻,往日裏這時候,世子該用溫泉療傷了,奴去打聽一下,問問世子何時回來。”

丫鬟們帶陳昭妧進院,她剛要踏進門檻,忽地頭疼,一些畫面湧進她的腦海。

她及時抵住門框,穩住聲線道:“你們不用陪著我了,去忙吧。”

“是。”丫鬟們各自散去。

陳昭妧緩緩蹲下,坐在門檻上,頭倚著門框。

她看見了那夜,謝恒潛入公主陵,把她帶回這裏。

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坐在門檻上,許久才不舍地把她放回玉棺,又在天亮之前將她安置在後山。

這是她第一次見謝恒落淚,落在她臉上,她似乎能感覺到淚珠餘溫。

她擡手摸到眼角的水痕,模糊見到日夜掛念的身影,想也沒想就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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